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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五十二,嫁进这个家快三十年了。说句实在话,伺候公婆吃喝拉撒,我没说过一个不字。可今天早上,婆婆拎着那个半旧的深红色旅行包站在客厅,拉链卡了一半她还使劲拽了两下,跟我说她要出门玩几天,让我在家看好公公,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她出门前还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理了理花白的头发,抻了抻身上那件新做的碎花外套。

“我跟老姐妹约好的,出去散散心,你爸就交给你了。”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交代一袋放在门口的垃圾,谁顺手拎下去就行。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接话。

她也没等我接话,拎着包就出了门,防盗门“咔哒”一声撞上,震得我耳朵尖发麻。

公公的房间就在客厅隔壁,门虚掩着。

我能听见他在床上挪动的声音,还有那种含混不清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哼唧。

自打他瘫了以后,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翻身都得人帮。

这些年,大姑姐逢年过节来一趟,放下两盒点心,坐不了半小时就走。

她总说自己家里忙,孙子要带,女婿上班累。

婆婆也总跟我说,你姐嫁出去了,是别人家的人,家里这些事,还得靠咱们娘俩。

我那时候傻,真就把这话当了真。

公公刚瘫那半年,我整宿整宿睡不好。

两个小时就得起来给他翻一次身,擦身子、换尿垫,天不亮又得起来熬粥、打流食。

婆婆呢,每天吃完晚饭就去小区广场跳广场舞,回来还嫌我给公公换尿垫动静大,吵着她睡觉了。

我不是没跟丈夫提过。

他总说,我上班忙,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点,我妈年纪大了,我姐也不容易。

一句话,全家都不容易,就我容易。

今天婆婆拎着包出门的背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没多疼,就是突然把我扎醒了。

我站起身,走到公公房间门口,推开门。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

我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声音很稳:“爸,我送你去闺女家待几天。”

他没听懂似的,眨了眨眼。

我也没多解释,转身去衣柜里翻他的换洗衣物。

秋衣秋裤各两套,外套一件,袜子三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我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他的药。

降压药一瓶,治褥疮的药膏一盒,还有医生嘱咐的几种常用药,我都按日期分好了,装在一个透明的小药盒里。

抽屉最里面压着他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我想了想,也一起塞进了袋子里。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姑姐拿着也方便。

床底下放着半包成人尿垫,我也拎出来塞进去。

还有他平时用的保温杯、毛巾、漱口杯,我一样一样往那个藏青色的大手提袋里装。

袋子是我前几年逛超市攒的,布厚,能装,平时买菜都用它。

公公躺在床上看着我忙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给他擦了把脸,毛巾温温的,擦过他皱巴巴的额头。

“咱妈出去玩了,没人在家照顾你。”我一边给他整理领口一边说,“你闺女也是亲闺女,总不能光指着我一个外人。”

他不吭声了,眼睛慢慢转向窗外。

我也没再说话,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他的脚有点肿,鞋帮有点紧,我费了点劲才把鞋带系好。

收拾完东西,我掏出手机叫车。

选了个能放轮椅的车型,备注里写了“家里老人行动不便,麻烦师傅搭把手”。

下单的时候,我手都没抖。

搁以前,我肯定舍不得叫车,推个轮椅挤公交,能省一块是一块。

今天我一点都没犹豫。

车来的比我预想的快。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下车的时候还特意绕到后座,把车门打得开开的。

他看见我推轮椅出来,赶紧过来搭手,抬着轮椅的前轮,慢慢往下蹭。

轮椅轮子有点涩,推起来咯吱响,平时我都舍不得换,今天这声音听着,竟有点解气。

司机帮我把公公扶上车,又把轮椅折好塞进后备箱。

他全程没多问,只是上车的时候,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

我坐在后座,公公靠在我旁边,身上盖着我带的薄毯子。

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脸有点凉。

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像压了好几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要挪个地方了。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大姑姐家小区门口。

我先下车,司机帮我把轮椅撑开,又把公公扶下来坐好。

我道了谢,付了钱,司机冲我点点头,开车走了。

大姑姐家在三楼,老小区,没电梯。

我站在单元楼底下,抬头往上看。

三楼的阳台晒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粉色的外套,我认得,是大姑姐去年生日买的,当时她还跟我显摆了好半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抓住轮椅扶手,对司机喊了一声:“师傅,劳驾再搭把手,三楼没电梯。”

司机刚拉开车门准备走,听见这话又折回来。

他和我一人抬轮椅前轮,一人抬后轮,把轮椅连人带椅子慢慢往上挪。

公公身子沉,轮椅压在楼梯扶手上,咯吱咯吱响。

每上一层,我都得停下来喘口气,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司机额头上也冒了汗,但他一句怨言没说。

到了三楼,我把轮椅在楼道里放稳,连声跟司机道谢。

他摆摆手,抹了把汗,转身下楼了。

我推着轮椅,慢慢挪到她家门前,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大姑姐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啊?”

门“哗啦”一声拉开,大姑姐脸上还带着笑,看见轮椅上的公公,那笑一下子僵在脸上,嘴角慢慢放下来,眼睛瞪得老大。

她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把脚边的藏青色手提袋往她跟前挪了挪,拉链拉开一点,让她能看见里面的药盒和尿垫。

“姐,咱妈出门玩去了,爸这几天住你这儿。”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

“你说什么?你把爸送我这儿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我没挣,就那么看着她。

“咱妈今早拎着包出门的时候,也没提前跟我商量。”我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就站在客厅跟我说一句‘你爸交给你了’,转身就走了。”

她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蹲下来,把手提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摆到她脚边的纸箱子上。

“降压药在这个小盒里,早饭后吃一片。褥疮药膏在这儿,每天晚上擦一次。尿垫三小时换一次,他现在小便勤,别捂着。”

我又把身份证和医保卡抽出来,递到她手里。

“这俩你收好了,万一要去医院或者买药,用得着。”

她捏着那两张卡,手都有点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不是,”她往门里退了半步,声音也低了点,“我家这情况你也知道,你姐夫上班忙,我还要接孙子,哪有空伺候人啊?”

我听着这话,差点笑出来。

这话我听了三十年了。

每次家里有事,她都是这句“我忙,我没空”。

“姐,”我把毯子往公公身上又拢了拢,“我也忙。爸瘫了这一年多,我每天两个小时起来翻一次身,一宿睡不了整觉。我还要买菜做饭,收拾屋子,给咱妈洗衣服。”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跟你喊过累吧?我也没跟你说过我没空吧?”

她别过脸去,不看我。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乎乎的,只有她家门口漏出来的一点光。

公公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手攥着毯子边,没出声。

“再说了,”我把地上的东西又一件件收回袋子里,“你是咱爸亲闺女。咱妈出去玩,把老伴丢给儿媳,说出去也不好听是不是?”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我:“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孝顺?”

“我没那意思。”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就是觉得,照顾咱爸,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当闺女的,搭把手,应该的。”

她气得胸脯都鼓起来了,嘴撇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平时不也常回家看爸妈吗?”

“是,常来。”我点点头,“每次来拎两盒点心,坐半小时就走。碗都没帮着洗过一个,爸的尿垫你更是碰都没碰过。”

我这话没说错。

去年冬天公公拉肚子,弄得满床都是,我一个人擦了半个钟头,腰都直不起来。

大姑姐那天正好来送东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捂着鼻子说“太臭了”,转身就下楼了。

她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就在这时候,她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接起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喂,妈……”

我不用听也知道,肯定是婆婆知道我把公公送来了,找她算账呢。

她拿着手机“嗯嗯啊啊”了几声,时不时瞟我一眼,脸拉得老长。

挂了电话,她盯着我,咬着牙说:“咱妈说你故意找事。”

我笑了笑。

“我找什么事?她能出去玩,我就不能歇两天?”

我指了指轮椅上的公公,“爸是你爸,也是咱妈的老伴。她能撒手不管,我为什么不能?”

她还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我把藏青色手提袋的拉链拉好,塞到她手里。

“东西都在这儿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给我打电话也行。不过这几天我想歇歇,可能不一定能接得着。”

说完,我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她在后面喊我:“哎!你别走啊!你把爸放我这儿算怎么回事啊?”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

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楼上“哐当”一声关门的声音。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又拉上了。

我掏出手机,想叫车回家。

屏幕刚亮,就看见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丈夫打来的。

还有一条他刚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你把爸送我姐那儿去了?你赶紧给我回去!”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我没回,也没打回去。

我点了叫车软件,输了家里的地址,选了个最便宜的车型。

车还没来,我靠在单元楼旁边的墙上,歇了口气。

刚才抬着轮椅上三楼,又站了半天,我这老腰还真有点酸。

以前我总觉得,这些累都是应该的,我是儿媳,就得伺候公婆。

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也会累,也会疼。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小区名字,就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开起来,窗外的树影一栋栋往后退。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空落落的,又有点轻松。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刚走到单元楼底下,就看见丈夫站在楼门口,脸拉得老长,手里还攥着手机。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姐都快哭了,我妈也打了好几个电话骂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额头上都是汗,衬衫扣子都解开了两颗,看样子是急急忙忙从单位赶回来的。

我没说话,绕过他就往楼里走。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问你话呢!你把爸送我姐家,经过谁同意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不耐烦,还有点指责的意思,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我慢慢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经过我同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妈能把你爸丢给我,自己出去玩,我就能把你爸送你姐那儿去。谁的爹谁疼,谁的老伴谁管,天经地义。”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往常我跟他提这些事,都是小声小气的,最多抱怨两句,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硬气过。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不是我妈年纪大了,想出去散散心吗?”

我笑了,笑得有点凉。

“她年纪大,想散心。我五十二了,我就不想散散心?”

我指了指楼上,“你爸瘫了这一年多,我哪天睡过一个整觉?你妈每天跳广场舞,你姐每天在家带孙子,就我是铁打的?”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单元楼门口进进出出的邻居,都往我们这边看。

他觉得没面子,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没跟他争,转身就往楼上走。

他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很重,像在赌气。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公公的哼唧声,也没有婆婆开电视的声音。

我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跟着进来,把门“砰”地带上,站在客厅中间,手插着腰,像要审我似的。

“你说吧,现在怎么办?爸在我姐那儿,妈在外面玩,这事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他声音不小,震得客厅里嗡嗡响。

我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烧的,这会儿已经凉透了,喝下去嗓子眼发紧。

我放下杯子,抬头看他。

“收场?”我把杯子搁回茶几上,“你妈回来,想伺候你爸,就接回来。不想伺候,就让你姐接着伺候。你姐要是也不愿意,那就你们兄妹俩出钱,请个护工。”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他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以后你不管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跟当年他爸发脾气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说不管。”我揉了揉刚才被他攥红的手腕,“我的意思是,你爸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妈、你姐、你,你们仨姓一个姓,你们自己商量着办。该我做的,我一样不少。但别再把所有事都压我一个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他慢慢走到餐桌边,拉出椅子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弓着的背,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年他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可不容易归不容易,他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说过一句话,哪怕一句。

我起身去了公公的房间。

床单还是早上换下来的那床,堆在墙角等着洗。

我弯腰把床单抱起来,塞进洗衣机里,又拿了块抹布,把床头柜、窗台都擦了一遍。

窗户打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吹得窗帘鼓起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大爷,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

这些日子,我连下楼买个菜的工夫都得掐着点,生怕公公一个人在家出什么事。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水声哗哗的。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丈夫站在房门口,没进来。

“那……那这几天,爸就在我姐那儿?”他声音闷闷的。

我没回头,继续擦窗台。

“嗯。你姐要是照顾不过来,你下班了也去搭把手。你是儿子,伺候自己爹,天经地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妈回来怎么办?”

我把抹布丢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他。

“你妈回来,让她自己跟你姐商量。她要是不想伺候,就让她跟你姐住去,你姐伺候她妈,她伺候你爸,正好。”

他愣了一下,像是被我这套安排给绕晕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客厅。

我把水盆端到卫生间倒掉,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堆着,嘴唇干得起皮。

我凑近了看,才发现右边眉毛里藏了一根全白的,以前都没注意过。

我从卫生间出来,丈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跟你说个事。”我清了清嗓子,“以后你爸的尿垫、药,还有每个月去医院的检查,你跟你姐轮流来。你妈要是愿意搭把手,最好。不愿意,你们俩自己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反驳,又找不着词。

“我嫁进你们家快三十年,”我看着他,语气很平,“做饭洗衣伺候老人,我没亏待过谁。可我也是个人,我也会老,也会累。你爸瘫了这一年多,我腰肌劳损犯了三次,贴膏药贴得皮都破了,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块冻了好些天的瘦肉。

我拿出来放在灶台上解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袋干香菇,拿温水泡上。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那你……明天真不去接爸回来?”

我头也没回,继续洗白菜。

“不接。最少也得让你姐伺候三天。她要是三天都撑不住,以后就别再说‘我忙我没空’这种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行吧。”

我不知道他这“行吧”是真想通了,还是没办法了。

但我不在乎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我把洗好的排骨放进锅里,又切了几片姜,拍了两瓣蒜,一起丢进去。

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炖。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慢慢飘出来。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突然想起来,上次给自己炖汤,还是过年的时候。

那锅汤我一口没喝着,全端到公公屋里,一勺一勺喂给他了。

丈夫还站在厨房门口,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灶台上。

“给我也盛一碗。”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汤。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我端着那碗排骨汤,坐在餐桌边,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汤有点烫,咸淡刚好。

丈夫坐在我对面,也端着碗,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我。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挤出来的。

我没抬头,继续喝汤。

“知道就好。”

说完,我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大姑姐发来的微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她发了好长一段,我没细看,只扫到最后一句:“你什么时候来接爸?”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喝我的汤。

窗外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滋啦声,混着孩子的笑声和大人喊吃饭的吆喝。

我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

丈夫看着我,没再说话,也低头喝他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