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您就别念叨了,小宝今天必须得您带。”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疲惫。
我捏着电话,嘴角的皱纹绷了绷:“建军,我退休了,我就想——”
“爸,我知道您想清静。可她妈今天要出差,我这边项目走不开,就差这一天。您就帮个忙,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这四个字,我从孙子出生那天听到现在,听了三年了。我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叫得欢。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蓝格子棉睡衣,昨晚睡得不算好,梦里还惦记着今早去公园打太极拳的事。
“几点送来?”我叹了口气。
“八点,不,七点半吧,我路上还要去买点奶粉。”
“奶粉家里有。”
“那是上个月的,上周就喝完了。您别用那个,新买的我一会儿带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餐桌上还摆着昨天上午买的菜,一棵大白菜、半斤五花肉,本来是打算今天中午做红烧肉的。我本是想着,今天上午先去公园走两圈,顺路在早点摊上喝碗豆腐脑,然后再回来慢悠悠地做饭。
现在全完了。
七点十五分,门铃响了。我打开门,一个穿着鹅黄色连帽衫的小人儿就扑了上来,抱着我的腿,仰起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爷爷!我来了!”
小宝今年三岁半,白白嫩嫩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要说这孩子,我是真疼,可是……疼归疼,带孙子这事儿对我这个刚退休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小宝乖,今天吃什么了?早饭吃没?”我蹲下身,把他手里的零食袋接过来。
“吃了!我吃了一个小馒头,还喝了半杯奶。”小宝认真地说,然后抬头看我,“爷爷,爸爸说,今天你带我,我们去哪玩?”
我张了张嘴,想说“爷爷今天想去公园”,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孩子一天到晚盼着来我这里,我要是说“不去”,他那小脸上的表情,我可受不住。
“去……去楼下小花园玩,好不好?”我改了口。
小宝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也行。”
儿子建军在后头跟进来,把一袋东西放在鞋柜上:“爸,这是他的备用衣服、尿不湿、水杯,还有两本绘本。下午三点我来接。”
我看着他,说了句:“你几点下班?”
“三点半,我早点出来就行了。”
“那你妈呢?”
“她明天回来。爸,您就忍忍吧,我今天真的——”他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他接起来简单应了两声,就急匆匆地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家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小宝扯着我的衣角:“爷爷,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你吃,我等你。”
他晃着小短腿爬到沙发上,又把绘本从袋子里掏出来,一本正经地翻开。我叹了口气,先去厨房把米淘了煮上,又系上围裙,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想了想,又加了一把葱花。
吃过早饭,我拴着小宝下楼。小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遛弯,我看老周在树底下打拳,就站到旁边也跟着比划了两下。小宝在旁边的沙坑里蹲着,用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挖沙子,嘴里还不停地哼哼唧唧唱着什么小调。
“老苏,这你家孙子啊?”老周收了势,冲我笑。
“嗯,带一天。”我笑了笑。
“你这孙子真乖,不像我家那个,皮得很。”
我看了看小宝,他正把沙子灌进一个红色小桶里,再把桶倒扣过来,做成一个小沙堡,圆嘟嘟的脸蛋上沾着几粒沙,浑然不觉。
这孩子确实是乖的。可乖,也不代表就不累。
小宝蹲了半小时沙坑,我蹲在一旁看了半小时。腰酸了,站起来抻了抻,又去旁边长椅上坐下,把他水壶拿过来:“喝点水。”
他跑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又跑了。
上午十点多,我领他回家。小宝在单元门口不肯上楼,非要去看隔壁楼道里的那只流浪猫。猫咪蹲在台阶上,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面,小宝蹲在离它两米远的地方,小声叫:“咪咪,过来。”
那只猫看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走了。
“爷爷,它走了!”小宝转过头来,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它饿了,回家吃饭去了。”我说。
“那我也回家吃饭了。”小宝站起来,跑过来牵住我的手。
中午做了番茄鸡蛋面,小宝呼噜呼噜吃了一碗半,脸上全是番茄汁。我拿湿巾给他擦了擦,他仰着脑袋,打着嗝说:“爷爷你做的好吃。”
我心里那一点不耐烦,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点。可等吃完面,收拾碗筷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响动,走进去一看,小宝正站在电视柜前,手里拿着我一个老照片夹子,里面的玻璃裂了一道口子。
“怎么了?”我走过去。
“我……我看照片……”小宝低着头,嘟着嘴。
我看了看架子,那是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是我们全家在老家院子里照的,那时候建军才十来岁,他妈还留着长头发。照片没事,就是玻璃破了。
我叹了口气:“行了,没事,放那儿吧。别再碰了。”
小宝点点头,乖乖坐回沙发上看动画片去了。我把玻璃碎片扫干净,又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塞进了书柜抽屉里。
到了下午两点多,小宝开始犯困,窝在沙发上打哈欠。我把他抱到卧室床上,拉了帘子,他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脸,小小的鼻子,卷翘的睫毛,微微张着的小嘴,呼吸均匀。我不禁想,建军小时候也是这样,睡午觉的时候爱流口水,他妈总拿个小毛巾擦他嘴角。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带建军,那时候年轻,精力旺盛,半夜哭闹也熬得住。现在六十了,精力真不如以前了。他多睡一会儿,我就多轻松一会儿。
三点二十分,门铃响了。建军来接孩子。小宝还在睡,他爸把他放到车里的安全座椅上,掖了掖毯子,又转身对我说:“爸,辛苦了。”
“没事。”
“明天我妈回来接他。”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们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小宝留下的几块积木,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窗外的天透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太阳斜了,金光铺在厨房瓷砖上。我本来计划今天下午去老姐们儿家打扑克的,王秀兰早上还发微信来问我来不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零三分。我点开王秀兰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事,没去成。
发出去之后,我看着对话框,愣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改天吧。
然后我关了手机,走到厨房,把中午剩的半碗面倒进锅里热了热,独自吃了一碗。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七点半,电话又响了。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儿媳妇苏琳打来的。
“爸,我和建军今天都有点事,小宝还得再麻烦您一天。”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牙刷,嘴角还挂着沫子。我沉默了两秒钟,那边又传来一句:“爸?您听见了?”
“嗯,听见了。”
“那……我一会儿给您送过来?还是您过来接?”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过去接吧。”
“那就麻烦您了妈,不是不是,麻烦您了爸……”那边苏琳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上凌乱的白发,还有那张微微往下耷拉的嘴角。我对自己说:是不是得跟他们把话说明白了?
可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我一抬头,看见门外站着的除了小宝,还有我老伴儿的大姐,陈玉华。她拎着一袋苹果,笑吟吟地站在那儿。
“哟,亲家公,我来看小宝了。”
我愣了一愣,忙站起来:“大姐,你来了,快进来。”
陈玉华今年六十七,比我大七岁,退休前在中学当语文老师,人很精神,说话也直。她进门换了鞋,看见小宝正颠颠地跑过来,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哎呦我的小乖乖,今天穿的真好看哪!”
小宝搂着她的脖子,喊了一声“大姨奶奶”,又把脸埋到她颈窝里去了。
我招呼她坐下,去厨房倒水。陈玉华坐在沙发上,逗了一会儿小宝,忽然转头看了看我:“苏老弟,你还得天天带着?”
“嗯,这两天有点事,就先带着了。”
“你们家这情况,我看建军他们两口子也不容易。”她说着,放下小宝,让他在旁边玩,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可你也得顾着点自己。你刚退休,正是清闲的时候,这些年上班累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看了看我:“我跟你说个事儿呗。咱小区跳广场舞那个队,老何家那口子病了,缺一个领舞的,我这两天看你在楼下比划拳呢,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试试?晚上的事儿,不占用时间。”
我端着水杯,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晚上?
晚上……建军一般是七点多下班。
“我看看情况吧。”我说。
她走后,我又带了一天孩子。小宝今天有点闹,午觉也不肯睡,非要我抱着在客厅里转圈,转得我腿发酸。傍晚的时候我把他送回去,路上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声嘟囔:“爷爷,明天还来你家。”
“嗯。”
“爷爷,你最好。”
他这句话把我所有的烦躁都给堵住了。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钟,六点四十分。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楼下的广场上隐约传来音乐声,是一首老歌,好像是《最炫民族风》。
我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第三天一早,建军送小宝来的时候,我穿戴整齐站在门口。
“爸?”建军见我一身休闲服,背着个双肩包,愣了一下,“您这是……”
“你今天有空吗?”我问。
“呃,下午有空。”
“下午你带他。我要出门。”
建军怔了怔,小宝也抬头看着我。我蹲下身,摸了摸小宝的脸:“小宝乖,下午爸爸带你。爷爷去办点事。”
小宝眨巴眨巴眼睛,点了头:“爷爷你去哪?”
“爷爷……去跳舞。”
跳舞这两个字一出,建军和苏琳对视了一眼。我看出他们眼里的疑惑,但我不打算解释。我提起双肩包,把门锁好,大步下了楼。
楼下风很清爽,带着一点秋凉,我拉开手机,拨通了陈玉华的电话。
“喂,大姐,你跳广场舞那个队下午有活动吗?我下午有空,过去看看。”
电话那边传来陈玉华爽朗的笑声:“哟,真来了?成!下午两点,体育广场老位置上,你准点来就行!”
我挂了电话,仰头看了看天。太阳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但很暖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笑了。
这是我退休以后,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有点属于我自己。
音乐换到第三首,他总算摸到了点门道——前排领舞的阿姨先抬左脚,他就跟着抬左脚,对方转身,他就慢半拍地转。动作虽然谈不上好看,但至少不在原地杵着了。旁边那个烫小卷的阿姨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笑着说了句:“老苏,有进步啊,比前天灵活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别夸,一夸我就忘了。”
周围笑声一片,他跟着笑了笑,脚下的步子却也跟着乱了几个节拍。陈玉华在前面领舞,回过头来冲他喊:“你别紧张,当自己家客厅就行!”他嘴上应着“行”,心里却明白,客厅里可没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看。
快散场时,领舞的胖阿姨把音乐关了,拍着手说:“今天练得不错,下周同一时间,咱们排练新队形啊!月底汇演,千万别缺勤!”大家应了一声,各自收拾东西。
他帮陈玉华把水杯拎着,两个人沿着广场边上的小路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卖烤红薯的小摊贩刚刚出摊,空气里飘着一股甜香。他犹豫了一下,问陈玉华:“大姐,你说我参加汇演行不行?我这水平,别拖累了你们。”
陈玉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谁说你要上台了?”
他一愣:“你拉我来的时候,不是说缺个领舞的吗?”
“那是老何家那口子病了,缺了个领舞的,我寻思让你来帮忙占个位子,等人好了她再回来,你就顶个空,平时跟练就行了。上台是年轻人的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争那个风头干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顶领舞缺口的,这么一句话,倒让他有点下不来台。他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好笑了笑:“那我就跟着练练,锻炼身体呗。”
陈玉华大概看出他不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老苏,我知道你想找点事干,不像在家待着没意思。可跳舞这个东西,图的是开心,不是为了上台表演。你要是真想出风头,回头让小宝在台下看着你跳,那不更美?”
他想了想,点头道:“那倒是。”
那天回到家,他打开冰箱,看见昨天买的一把韭菜还搁在保鲜格里,就洗了手,磕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韭菜鸡蛋。米饭刚焖好,他正要盛饭,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姐妹王秀兰的视频电话。他拿起来接通,王秀兰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老苏,你这头发怎么有点长了?该剪剪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是有点长了,改天上理发店。”
“明天上午我约了老陈她们去公园拍照片,你去不去?”
他想起明天下午有排练,上午倒是没事:“行,上午有时间,几点?”
“九点,南门口集合。你穿利索点,别穿你那件掉了扣子的外套。”
“哪件扣子掉了?”
“就你上次去我家穿的那件,袖口那颗,我都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外套,袖口确实少了一颗扣子,他一直没缝,想着反正也不出门见客。挂了电话,他把外套脱下来,翻了翻针线盒,找到一颗颜色相近的扣子,坐在客厅里认认真真缝上了。
第二天上午,他跟王秀兰她们几个在公园转了一上午。秋天的公园到处是黄叶子,几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拍了一堆照片。王秀兰拍完,往手机里存着照片,一边随口问了句:“老苏,我听人说你最近在广场上跳舞?”
“嗯,活动活动。”
“跳得怎么样?”
“还凑合。”
“那下周我再约你,你可别又说没空。”王秀兰说笑着收了手机。
他点头,没多解释。中午散伙后他回家吃了一碗面,又把碗洗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建军。
“爸,您今天下午有空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分。他想了想,说:“下午有点事,小宝不是明天才送过来吗?”
“原是明天,可苏琳那边临时出差,今天下午的飞机,我下午又要去开个会,实在脱不开身。”建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是没事,我就给小宝送过来,我开完会就来接,五点半,不,五点,肯定到。”
他捏着手机,站在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到他的鞋面上。他那双球鞋是新的,今天特意擦干净了。他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建军,我今天下午跟人约好了,排练。你说的事,能不能改一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建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为难:“爸,您那个舞什么时候不能跳,明天不是还有吗?苏琳这边真是临时通知,我都跟单位请了假了,实在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就得天天有办法?”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几年他跟建军说话,从来没有这么冲过。那头建军也懵了,过了几秒钟才缓过来:“爸,我不是这意思……我知道最近小宝老往您那儿送,您辛苦了。可是这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您就当帮我个忙,就一下午。”
他低着头,看着鞋尖上的一点灰尘,刚才擦鞋的时候没擦干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几点送?”
“我现在就送,您在家等我,就到。”
“行。”
他挂了电话,退回屋里,把那件新衣服脱下来,挂回衣柜里。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又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播着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怎么熬粥,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层薄薄的噪音。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进去。
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小宝穿着一件厚厚的小外套,手里抱着一袋饼干,仰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爷爷!我来了!”
他蹲下身,把小宝揽进怀里,心里那点不舒服在孩子的笑面前,溶了大半。
下午,他坐在客厅的茶几旁边,看着小宝搭积木。积木搭到一半倒了,小宝也不哭,重新垒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他看了孩子一会儿,又想到排练的事,掏出手机给陈玉华发了一条:“今天去不了,孩子过来。你们练着。”
陈玉华回得很快:“行,别耽误事,改天补。”
“嗯。”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太阳不紧不慢地往西走,秋光照着阳台上的绿萝。小宝搭好了一座“高塔”,拍着手叫他:“爷爷你看!好高!”
他笑了一下:“好高。小宝真厉害。”
下午五点,建军准时来接人。进门时额头上还带着汗,大概是一路赶过来的。他看见小宝正在沙发上玩,松了口气,转头对他爸说:“爸,今天麻烦您了。”
他没接这句话,只说:“你吃了没?”
“没呢,一会儿回去路上买点。”
他从厨房里拎出一个保温饭盒,塞到建军手里:“中午焖的茄子饭,还有几个虾仁。你路上吃。”
建军愣了一下,接过饭盒,嘴唇动了动:“爸,我——”
“行了,走吧,小宝的衣服和水都装了,别忘了。”
他送他们到门口,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走下楼梯。小宝趴在父亲的肩头,朝他挥了挥手:“爷爷再见!”
他摆了摆手。门关上以后,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客厅,把茶几上的积木一块一块放进盒子里。电视还开着,那档养生节目已经换了,正在播一则广告。他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透过窗帘,落在地上。
沉默中,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陈玉华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下周的排练时间已经定了,周四下午两点,你到时候早点来啊。”
他看了看那条消息,又把手机放下了。
当晚九点多,他在厨房收拾灶台,手机又响了。他擦了擦手,走过去看,是苏琳发来的微信:“爸,今天小宝在您那儿乖不乖?我在机场,刚落地。”
他回:“乖,饭也吃了,午觉也睡了。”
“那就好,麻烦您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包。
他看着那个笑脸,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半句话,又删了。他本来想问苏琳,下次出差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但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嗯”字。
十月底的晚上,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他把窗户关上,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去排练的事,想起自己站在队伍后排手忙脚乱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临出门前被建军一通电话拦下来,那些算不上愤怒,也称不上委屈,只是像一粒沙落了进去,不大,但硌在心上,翻来覆去的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还是去吧。
日子过了几天,他又去了两次排练。陈玉华没有再提缺勤的事,领舞的胖阿姨见到他来,还笑呵呵地朝他一招手:“老苏,你来了正好,咱后天有个小范围的联谊,场地在社区活动室,你也来凑个热闹!”
他推辞了一下:“我这水平,去凑什么热闹。”
“来嘛,又不让你上台,当观众也行,免费的茶水点心,不来白不来。”胖阿姨嗓门大,话也敞亮。
他正犹豫着,陈玉华在旁边接了一句:“去呗,我带你去,多认识几个人也好。”
他点了点头:“那我看看吧。”
那天傍晚回到家,他打开衣柜,翻了翻,找出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是老伴儿在世时给他买的,料子厚实,领子挺括,她走之前他还穿过两回。后来一直挂在柜子里,没舍得动。他拎出来抖了抖,放在鼻子边闻了闻,衣服上有股陈旧的味道,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和记忆里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已经不一样了。他把衣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准备后天穿。
手机响了,是沈丽华,他老伴儿的另一个姐姐,也在小区里住,平时来往不多。沈丽华接通电话就说:“永年,你听说了吗?陈玉华她儿子出事了,好像跟人打架让人带派出所去了。”
他心一紧:“玉华大姐出了什么事?她儿子?”
“对啊她那个小儿子,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在外面闯祸,这回好像动了手,人家报了警。玉华今天一整天没出门,电话也不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这边走不开,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她吧。”
他挂了电话,顾不上后天的事,套上外套就出了门。陈玉华家住在小区北边的一栋楼里,他以前去过几次,知道门牌号便直接上去。按了两遍门铃,门才打开。
陈玉华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脸色灰白,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看见他,愣了一下:“永年,你怎么来了?”
“我听人说……你家小健出了点事。”
陈玉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说话,侧身让了半步,示意他进来。屋内有点乱,茶几上摆着几张纸和一部手机。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人还在派出所里,对方说是轻微伤,没想到他动手,三十三岁的人,还跟孩子似的冲动。我这当妈的……”
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坐在她边上,沉默地听她说。听陈玉华断断续续地讲儿子的事,讲他工作上的不顺,讲他脾气犟,讲他自己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他听着,忽然想起老伴儿还在的时候,陈玉华是她姐,俩人常在一起说笑,那时候日子过得热闹,谁家都没这些糟心事。
他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
陈玉华接了杯子,握着,没有喝。她低着头:“永年,你说我们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操心自己,老了操心孩子,操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窗外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吹动茶几上的纸页。他看着陈玉华垂下头的样子,心里闷闷地堵了一层东西,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他坐了一会儿,临走时对她说了句:“有事你就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陈玉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湿意,嘴唇动了动:“永年,你也不容易,我知道。”
他摆了摆手,没有多说,转身下了楼。楼道的声控灯暗着,他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忽然想到,老伴儿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这个姐姐,担心陈玉华性子急,家里事多。如今这担心应验了,他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话都说不出来。
他走出楼道,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路灯亮起,几个人在楼下遛狗。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见陈玉华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永年。”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慢慢往自己那栋楼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建军发来的:“爸,明天苏琳出差回来,小宝可以不用送了,你下午要是没事,就去忙你的吧。”
他站在路灯下,秋夜的凉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句:“好。”
回到家,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而缓慢。他忽然想到今天在陈玉华家,她说“操到什么时候才是头”这句话,想了想,又想到自从退休以后,自己每天在家、公园、菜市场、厨房这几个地方打转,生活好像变成了一锅熬了很久的粥,什么都煮烂了,唯独没什么味儿。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皮渐渐沉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一声,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陈玉华发来的:“下周四排练照常,你早点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半天没动。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横在地板上。他打了一行字:“我会去。”又补了一句:“你也去,别落下。”
他把手机放下,闭了闭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周四下午的排练,他人还没到广场,远远地就听见音乐声。铺在塑胶跑道边的音箱里放着那首已经听熟了的《卓玛》,节奏不快不慢,前排领舞的周桂丽远远看见他,抬了抬下巴:“老苏,来啦!”
“嗯,来晚了。”他其实没晚,但习惯了说这么一句。
“不晚,刚热身。来来来,站我后面,今天教新队形,你跟着学。”
新队形是月底社区文艺汇演的节目,总共要排一支藏族舞,二十四个人,缺一个名额。周桂丽原先是让他顶那个请病的阿姨,可这几天练下来,他的位置已经固定了,站第二排靠右,挨着陈玉华。
他跟着节拍抬手、落脚,动作还没完全熟,但比头几次好多了。周桂丽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嘿,老苏,这才练几天,有点意思了。”
“别夸,一夸我就忘动作。”
周围几个阿姨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秋天的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香气和落叶的味道,他穿一件薄运动外套,不怎么冷,反倒有几分轻快。
排练间隙,他走到场边喝水,陈玉华递给他一条毛巾:“你今天状态不错嘛。”
“还行。”
“小健那事,你明天有时间吗?派出所那边让我去签个字,我一个人有点怵。”
“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他陪陈玉华去了辖区派出所。事情不算大,小健跟人打架动了手,对方轻微伤,两家人没谈拢,小健在里面待了一夜,现在人先放了出来,但要再走程序。陈玉华进办公室去签字,他坐在走道长椅上等。走廊尽头坐着几个年轻民警,其中一个正对着电脑看监控回放。
他本来没在意。可那人忽然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这人是建军他爸吧?”
他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转过头去。他侧过脸假装看手机,耳朵却竖了起来。旁边那人应了一声:“哪个建军?”
“就咱辖区里那个苏建军,他爸好像是退休职工。”
“哦,他呀,他上周不是来调过那个什么……”
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捏了两下。他没有起身去问,但那句话像颗钉子似的,钉在了他心里。
中午他请陈玉华在拉面馆吃面。陈玉华絮絮叨叨地说小健的事,说他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说他老婆三年前走了,说这个儿子就是不让人省心。他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却分了一小半出去,一直想着走廊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建军住在这片辖区的姓苏的也不是独一个,未必就是自己儿子。他这么想着,把那颗钉子往深处压了压。
周六早上,儿子打来电话:“爸,我今天得加班,苏琳临时有事,小宝你去接一下,明天我来接他。”
他看了看窗外,天很蓝,风不大,他原本计划下午去排练室练一会儿动作,但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行,你把小宝送来吧。”
九点,小宝到了,穿一件新买的蓝色冲锋衣,背着小书包,书包侧面挂着一个亮晶晶的塑料小挂件。他进门就把书包丢在沙发上,跑去看窗户下面那个旧浴缸。他叫孩子吃了早饭,又带他下楼转了一圈。回来的路上,小宝忽然兴奋地指着街对面:“爷爷,那个地方!我跟爸爸妈妈去过的!”
他顺着孩子的手望去,那是一家新开的儿童游乐场,门上画着五颜六色的鲸鱼和海豚。“你爸爸妈妈带你去玩过?”
“嗯!前几天去的!爸爸带我坐了那个转圈圈的车,妈妈还买了冰淇淋给我吃。”小宝说到这儿有点得意,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票根来,“你看,我还留着呢!”
他接过票根,上面印着日期,还有“金湖儿童乐园”几个字。他看了一眼那日期,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建军给他打电话说项目急着交,苏琳也说要出差,两个人把小宝送到他这儿,整整待了两天。
那天他带孩子去了公园,做了红烧肉,晚上给孩子洗了澡,哄着睡了。第二天腰酸背痛,他在电话里对建军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忙,就把小宝放我这儿,别自己扛着。”建军当时语气挺含糊地应了一声。
原来那天,他们带着小宝去了游乐园。
他捏着那张票根,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层薄薄的汗。小宝还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讲那个旋转飞机多好玩,他没大听清,只是“嗯嗯”应着,把票根塞回孩子的小书包里。
他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打电话质问。那天下午他一直在陪小宝,做饭、搭积木、看动画片,一切和以前一样,只是话少了一些。晚上小宝睡着后,他坐在阳台上,把那天的日期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了票根上的日子,又翻出那天的通话记录和短信。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从前总觉得子女不容易,能帮就帮,反正自己退下来了,带带孩子也算顺手的事。可这一回,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顺手”被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工具。
他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秋风一阵一阵地吹,他拉着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呼了出来。
周一傍晚,他去了建军家,没有提前打电话。进门的时候,建军正在客厅里抱着小宝喂饭,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爸,您怎么不打个招呼?”
“顺路过来看看。”
他在沙发坐下,小宝喊了一声“爷爷”,他答应着把孩子接了过来。苏琳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笑着留他吃饭,他说“不吃了,一会儿回去”。
厨房里飘出肉香,那一瞬间他觉得有点多余。他坐了一会儿,捏着小宝的手,忽然开口:“建军,上个月二十号,你在单位?”
建军喂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过来:“二十号……我记不清了。”
“二十号,周六。”
“周六我不上班啊。”
“你那天打电话来说加班急事。”
建军愣了一瞬,又笑了笑:“哦,那周六啊,我后来不是把加班调了嘛。苏琳也临时没走,后来就带小宝去玩了半天。爸,怎么了?”
他低着头,看着小宝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没事,随口问问。”他站起来,“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
从儿子家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走到小区门口,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他早戒了,这半年偶尔会抽一支,心里堵的时候。烟雾被风抽成淡薄的影子,他站在树下又想了一会儿: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气什么。气他们撒谎?气他们利用自己?还是气他们连实话都不敢对他说一句,怕他听了会怪罪?
他吸完那支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晚上排练群又发了通知:周四下午排练,月底汇演,全员务必到齐。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想,他应下的事就该做到;可他又想,自家的事还没理清楚,他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地站进队伍里?就这么又过了两天。
周三上午,苏琳给他打了个电话:“爸,小健的事我听说了,您跟着跑前跑后的,辛苦了。我明天下午有空,小宝我接回去,您歇着。”
他没接这个话茬,停了两秒:“苏琳,你明天下午真有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有空啊。”
“那正好,”他说,“明天下午我排练,小宝我带着,你到时候来接他吧。”
苏琳的声音紧了紧:“爸,您带孩子去排练?他那年纪,你跳舞他懂吗?”
“不懂就坐旁边看,我还能把他弄丢了不成?”
苏琳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很久。这个家里每一句客客气气的话,此刻都像水面上的一层油,看着光滑,底下浮着说不清的浊。
周四下午,他带着小宝去了排练场。小宝头一回看他跳舞,坐在长椅上,晃着两条小腿,认真地看着,脸上带着一点不解。排练中途他跳错了一个动作,周桂丽喊了一声“老苏,注意左边”,小宝忽然站起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爷爷加油!”
场上的阿姨全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小宝,也笑了。自从退休以后,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笑过。
排练结束,他牵着小宝往回走。小宝手里攥着周桂丽给的一颗大白兔奶糖,嘴唇上沾着糖渍,走两步跳一下,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温热的,软软的,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忽然涌上来,把气恼冲淡了一些。
晚上哄睡小宝后,他坐在床沿,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茶几上放着白天从排练场带回来的节目单,上面印着“社区文艺汇演”几个字,还有他名字,印得小小的,排在一串名字中间。他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建军的号码。
“建军,你明天有空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爸,我明天下午——”
“别说明天了,后天也行。你有空就过来,没空我过去找你。”他说完,没等建军回答就挂了电话。
这是他退休以后,头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儿子讲话。他打完电话,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
第三天傍晚,建军来了,苏琳也一起来了。一进门两个人就不自然,苏琳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建军在玄关换鞋时碰掉了鞋柜上的口罩盒子,弯腰捡了两次才拾起来。
他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摆着那张票根,还有他从手机里翻出来截图打印的通话记录。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了建军一眼。
“建军,我今天找你们来,不是想吵架。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老老实实告诉我——上个月二十号,你们是不是带着小宝去游乐园了?你们嘴上跟我说加班出差,人其实在游乐场里。我要听一句实话,是你们觉得我是个傻子,还是你们压根没把我当爸看?”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苏琳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建军终于开了口:“爸,不是瞒您,就是怕您……怕您觉得我们不懂事,明明您退休了想清静清静,我们还老把您扯来带孩子,自己倒跑出去玩了。您知道实情,肯定得生气。”
“我生气?你们知道我会生气,还这么做?”
“爸,那确实是我们不对。”建军垂着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他坐在沙发上,没接话。屋子里静了半晌,小宝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相片,举到他面前:“爷爷,你看,我妈妈肚子里的小妹妹!”
他低头,看见一张超声照片。黑乎乎的画面中央,一团模糊的影子蜷缩着。他愣了足有三秒钟,才抬头看向苏琳:“你怀孕了?”
苏琳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建军的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爸,我们本来没打算现在告诉您。您说过,您退休了,最讨厌带孙子。前阵子您也在跳舞,我们也替您高兴,想着孙辈的事能少麻烦您就少麻烦您。可这个孩子……三个月了,我们一直在想要不要留。”
他看着手里那张超声照片,手指微微发颤。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得发疼。他想说话,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出不来。
小宝抬头看他,小脸上写满不安:“爷爷,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妹妹?”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穿进客厅,落在地板上。建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爸,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们已经商量过了,这孩子的去留,就看您一句话。您要是愿意接着帮我们带小宝,我们就生;您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
他没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他攥着那张超声照片,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建军,一字一顿:“你们这是……拿这个孩子来问我?”
建军没有回答,只低着头。苏琳红着眼眶,声音带着颤:“爸,我们没有拿孩子要挟您的意思。可我们俩实在没办法了。您知道我们一个月挣多少,房贷多少?要是请保姆,一个月工资搭进去剩不下什么。我们上班带娃还贷,哪一件不费劲?这个孩子要是真生下来,我们忙不过来,孩子也跟着受累。”
她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抽泣。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摆声。他低头看见小宝拉着他衣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细又软:“爷爷,我想要小妹妹。”
他忽然想起自己退休那天,站在单位大门口,看着那扇以后再也用不着去推的门,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可他从没料到,真正需要歇的时候,他还一直没开始歇过。
他抬起头,嗓音干涩:“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建军和苏琳的脸色同时白了。他没等到回答,因为小宝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孩子的哭声尖而细,像一把小刀,划开了他胸口那层薄薄的壳。他伸手把小宝揽进怀里,孩子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热得烫人。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超声照片,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在等着他的回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缓慢:“我不是不愿意带小宝……我只是想清静两天。”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建军,“可你们呢?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想不想清静两天?”
建军低着头,再也没有说话。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排练群里陈玉华发来一条语音:“永年,明天下午排练,你早点来啊。”
他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
他轻轻拍了拍小宝的后背,声音有些哑:“别哭了,小宝。”孩子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爷爷,那……小妹妹是不是没有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超声照片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对建军说:“这件事,我要想一想。你们给我三天时间。”
建军和苏琳面面相觑。
他站起来,把小宝放回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照片。三天。他用三天时间,去回答一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的去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秋夜的凉意顺着缝隙渗进来。他缩了一下肩膀,心里想:三天,够不够他跳完一支舞?够不够他想清楚自己这退休以后的日子,到底该往哪儿过?
三天之后,他得给这个家一个回答。可这个回答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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