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期
编者按
新大众文艺,贵在“大众写、写大众、大众享”。本期推出《桥头雨夜,藏着人间温柔》《桥头禾坑,朱子风浩荡(组诗)》与《母亲的遗嘱》:一为日常里的生活告白,二为乡村的文脉回响,三为人间骨肉的至爱暖阳。散文、诗与小小说,串联起生活的底色,指向人间永恒的主题:爱情、血脉与大爱的传承。它们皆来自生活深处,这正是新大众文艺该有的样子。欢迎读者诸君关注品鉴。
【桥头故事】· 散文
桥头雨夜,藏着人间温柔
文 / 杨霞
又是这样。
我刚收好雨伞,踏进门廊,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是他的消息:今晚有客户应酬,晚点回。
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绷不住,我失控地将手机扔在布艺沙发上。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在东莞桥头一熬就是五年,细碎孤单,早已数不清。
他常年跑东莞各镇业务,往返厚街、常平、企石各大工厂商铺。为了生计四处奔波,他的作息从来没有安稳的时候。而我是镇上幼儿园的幼师,日复一日守着一方教室,陪着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们画画、弹琴、唱歌、跳舞,日子平淡安稳,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独处里,悄悄耗尽了我的柔软心绪。
我们相识在本地朋友孩子的周岁宴上,彼时二人都是扎根东莞打拼的普通异乡人。一句闲谈结缘,一段不疾不徐的相处,没有轰轰烈烈的邂逅,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我便跟着他落脚桥头,安稳成婚,把这座岭南小镇当成了第二故乡。
婚后的他,永远把客户和业务放在首位。无论深夜几点,只要工厂客户的电话响起,他便即刻起身出门。为了精进销售、熟悉新产品,他每月大半时间都在东莞各镇出差,在家停留的日子寥寥无几。
我重新拾起幼师工作,日日与纯粹天真的孩童相伴,校园里满是欢声笑语。可是随着他的业务扩张,加班、酒局、短途出差成了常态,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心的时光越来越稀缺,简简单单的陪伴,都成了难得的奢望。
孤独,是我在桥头婚后生活最常态的底色。
每每下班独行,走过莲湖旁的碧道,街头巷尾皆是岭南烟火暖意。莲湖公园结伴散步的街坊,市场里携手采购烧鹅、钵仔糕的夫妻,商场里说说笑笑的务工亲友,人人成双成对、暖意融融。只有我,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桥头所有的热闹,却无一与我相关。
又一个难得的休息日,我提前备好桥头大包、莲藕糖水,满心期待能和他好好相聚,弥补许久缺失的陪伴。可等来的依旧是应酬延后的消息,期待再一次落空。
空荡荡的屋子清冷沉寂,四下无人的孤寂席卷而来,积攒日久的委屈彻底崩塌,我坐在冰凉的客厅里,忍不住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我漫无目的地走到桥头东江碧道大桥边。
江风裹挟着岭南雨季特有的湿冷,东江之上乌云翻涌,沉沉压在宽阔水面上,一如我此刻晦暗压抑的心情。江水滔滔奔流,横跨江面的东江大桥孤寂伫立,一桥枕两岸,一水绕荷城,满目皆是清冷。
我忽然想起那句词:共饮一江水,相思两地分。我们同守东江水源地,同在桥头谋生,却常常难得相守。
满腔思念无处安放,满心期盼屡屡落空。回望朝夕相伴的岁月,他永远奔波在外,鲜少留出温柔陪伴,极少说过半句温情告白,长久的冷落与失望,像东江晚风的寒气一般浸透四肢百骸,凉透心底。
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算了,这样长久孤单的日子,不如就此放下。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指尖颤抖着掏出钥匙,却发现家门并未锁死,轻轻一拧便开了。
是他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湿气,系着我给他买的格子围裙,听见动静立刻回头,快步迎了上来,转身又匆匆扎进厨房。下一秒,锅里传来青菜爆炒清脆的滋啦声,淡淡的蒜香混着烧鹅的香气,缓缓弥漫全屋。
我怔怔地看着他,哽咽着问:“你不是有客户应酬吗?”
他一边翻炒青菜,一边温柔解释:“气象站发了雷雨预警,今晚桥头会下大暴雨,你从小就怕打雷,我跟客户再三致歉,推了整场酒局,赶回来陪你。”
顷刻间,我方才酝酿许久的决绝,轰然崩塌,消散无踪。所有的委屈、失望与不甘,都被这猝不及防的温柔抚平。
从那以后,我慢慢学着与桥头平淡的生活和解,与独处的自己相拥。
从前满心儿女情长、总困在思念里的我,傍晚下班会绕路走莲湖公园,跟着小区邻里阿姨在广场跳广场舞。晚风掠过荷塘,裙摆飞扬,在路人温柔的目光里,我慢慢跳出属于自己的松弛与自在。
闲暇之余,我拾起十字绣,一针一线,绣满莲湖荷花、松山塔影,绣出蝶舞繁花。慢下来的安静时光格外治愈,让我学会在桥头琐碎市井里,寻觅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美好。
我终于明白,千万扎根东莞的普通人,爱情从来都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多数人的爱意,藏在市井烟火里,藏在奔波之人默默的牵挂里,藏在暴雨前夜跨越全镇奔赴回家的身影里。平淡日子滋生的爱意朴素无声,却最为真挚绵长。
换一种心态,换一种活法,与桥头的烟火温柔相处,便一定能在平凡日常里,收获不期而遇的温暖与欢喜。
作者简介:
杨霞,桥头幼儿园在职幼师,日常喜欢记录东莞小镇烟火、异乡打工人的生活感悟。
【诗意桥头】·诗歌
△ 邵锦烺 摄
桥头禾坑,朱子风浩荡(组诗)
文 / 天下一秋
半亩方塘
一方美景,晦翁蕴酿近千年
只可惜生不逢时,终只能
流于笔端,深藏于故纸堆
船到桥头自然直
梦入禾坑必如画。心怀朱子风
一群人,从船到桥头的那一刻
便把梦植入蛮荒之地,并以
禾坑之名,开枝散叶
人间东风,从来不欺
披荆斩棘亲沃土、寻桃源的人
在禾坑的一方如画山水里
朱子笔下的半亩方塘
终安居下来,收藏天光云影
中心广场
为拥有一个家,何惧千里跋涉
为能身入桃源,愿意万里追寻
五千年的辗转迁徙
五千年的上下求索
终锤炼出一面五星红旗
在红旗的指引下,才下脱贫攻坚战场
信守“五常”的人们,又踏上
乡村振兴的漫漫征程
在岭南,在桥头,在禾坑
万物相得益彰。拔除杂草
脚下就是一方沃土;铺上青石
身边就是一处乐园。不忘来时路
和谐幸福的家围合而来
站在迁徙图之上,俯仰四顾
所见皆为朱子流于笔端的桃源
丰水塘
一路荆棘,可以划破粗布衣衫
无情岁月,可以抹去青春容颜
可就是这样,在何以休养生息的桥头
浩浩荡荡的朱子风啊
已然刻进骨子、融进血液
天生一,一生水,水生万物
辗转迁徙而来的朱子后裔
懂得“为有源头活水来”
明白水能聚财。越岭南,过东江
跋涉千里万里的脚步
终在禾坑落地生根
“格物致知”,于万物面前
朱子后裔更理性,愿意低下身子骨
与水为邻。其实
这样还不够,在乡村振兴的路上
朱子后裔更愿意引云入梦
或是引梦入云。于是啊
丰水之塘,亦可以日日寻芳
风起水漾处,自是万紫千红
作者简介:
天下一秋,原名吴基军,有作品发表、获奖、入集,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东莞市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大悟文艺》执行主编。
【新锐创作】· 小小说
母亲的遗嘱
文 / 池上
午后的暖阳斜刺刺地照进客厅,照在神情疲惫地缩在沙发上的林淑芬身上。那份遗嘱,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纸页被暖阳照得半暗半明,像一片深秋里离开枝头多日的枯叶。
淑芬的丈夫刘明军焦躁地在屋里踱步,最终低吼道:“你伺候妈十年了,这算什么事?”淑芬目光虚浮地望着窗外:“我都没意见,你哪来这么多废话?”“你没意见?你活雷锋啊?日子你还要不要过下去?”刘明军一连三问后猛地站定,手指着窗外,“你为什么从不为这个家着想!”
角落里,女儿欢欢屏住呼吸。她看见母亲的手微微一颤,随后缓缓握紧,仿佛她的手心里藏着某个沉重的秘密。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淑芬确实依然历历在目。
那夜,刚升职的淑芬正在公司加班,电话里弟弟林斌哽咽道:“姐,妈摔了……医生说可能瘫痪。”她猛地一颤,二话没说就连夜赶到医院。
医院走廊尽头,林斌头发凌乱,两眼充血,脚下已堆了七八个烟头:“姐,小厂子刚起步,我实在走不开……护工总不如自家人细心。”
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问了句“哪个病房”。
她推开病房门,母亲像片枯叶陷在病床里,脊椎缠着厚绷带。
第二天,她就递交了辞呈。明军几乎砸了茶杯:“你疯了吗?”她沉默不语,还将母亲接回了家。
从此,她的世界缩小成一方病榻:凌晨翻身按摩,晌午熬药试温,深夜闻声即醒。母亲最初情绪不稳,有过暴躁,寻死觅活,摔过药碗,淑芬总是沉默擦拭,陶瓷碗摔了,换洋瓷碗;药汤倒了,再煎新汤。
弟弟的厂子不景气,人却更忙,很少过来看母亲。可弟弟三天两头总能打来电话关心姐姐,问候母亲的情况,淑芬觉得这就够满足了。这么些年,明军也已从最初的不理解到一起付出,就连欢欢也懂得给姥姥读报、与她拉家常。
还说这些干啥呢!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装着母亲的黑匣子是昨天安放好的。
葬礼后,淑芬临别时,弟弟从家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淑芬,说是给姐姐的补偿,就匆匆走了。
夜深时,淑芬拆开信封。明军也凑了过去,脸色骤变:是房产证!户名是林斌!
“老宅归林斌了?妈糊涂了!你伺候她十年,他一年来几次?”他声音发抖。“我不争。”淑芬伸手想要安抚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好!你不争,咱离了!”明军吼声震得窗框发颤。空气突然凝固,淑芬笑了,泪却滚下来。
“我完全能理解母亲的做法,因为我不是妈亲生的。”她深吸一口气,讲述了埋藏半生的秘密,“听人说,我是母亲在家门口马路边捡回来的,那时,母亲刚生下林斌不足百天,虽然奶水不足,但是她还是把我留了下来。上学时,家里穷,母亲咬牙供我上完大学,让弟弟早早辍学打工,我的学费……是妈一分一毛攒的,没日没夜劳动换回来的……”
她开始翻开遗嘱,背面母亲歪斜的字迹显露了出来:“闺女,下辈子换我当你女儿。”
明军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了,他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从妻子泪痕斑驳的脸上,移到那行歪斜的字迹上。
三个月后,林斌登门看望姐姐来了。他搓着手讪笑:“姐,厂子终归走上正轨了,以后我会常来看您。”临走硬塞给淑芬一个名牌包:“客户送的,姐,这个很搭你。”淑芬推辞不过,只好接过,但是打开包一看,却僵住了:里面是房产过户协议、存折,和一张纸条。
“姐,老宅就要拆迁了”林斌还要说啥,被淑芬急忙拦住了。
“姐……”他声音哽咽,只是反手紧紧抱住了姐姐淑芬。
存折的夹层里,有张泛黄的纸,是母亲的笔迹:“斌儿,你姐其实是老天爷赐给你的,是妈在门口捡回来的,你要记住姐姐的恩情,将来老宅拆迁了,房子一人一套。有一天妈不在了,你要替妈护着她。”
淑芬瘫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窗外,有机器的隐约轰鸣声,正在拆旧换新。老家的那片老城区,拆迁应该也开始了吧!
房间里很静,只有阳光移动的声音。淑芬缓缓靠向沙发背,闭上眼,任由阳光暖融融撒在她的脸上,她又想起了母亲写在纸上的话。
作者简介:
池上,本名池宗平,男,陕西咸阳人,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曾获第二届孙犁散文奖、东莞市第六届小小说创作大赛一等奖。作品见《作品》 《延河》 《小说月刊》 《短篇小说》等。有文被《小小说选刊》转载并入选全国十多个省市初中生考试试卷。
荷风莲韵·新大众文艺
统筹:桥头镇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承办:东莞市作家协会桥头分会
东莞(桥头)新大众文艺创作基地
支持:广东富东江公园城市建设管理有限公司
本栏目长期征稿
作者投稿请附个人简介、姓名(笔名)、联系方式(电话、微信号)等信息。
编委会
主 编:刘帆
副主编:冯珠
编 辑:程梦琪、刘庆华、苏婕智、赖燕芳
版 面:莫锦永、香雅怡
美 术:冯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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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赖燕芳
编审:邓佩珊
出品:桥头镇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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