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体育场,中超上海德比刚打完,散场的时候,2号大扶梯那儿,三个成年男人围住了一对父子。就因为那个孩子穿着一件武磊的球衣。然后这三位就冲着孩子的爸爸开始指责、谩骂,嘴里反复问一句:是不是有毛病?

事情后来的进展大家也知道了,8月19号,上海警方通报,三个人以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原央视解说韩乔生也发了话,说“首先是中国人然后才是球迷,围着个孩子,算什么东西”。

到这儿,舆论基本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这三个人素质低,球迷之耻;另一派说家长也有问题,带孩子穿死敌球衣去客场。

但我想说的是,这两种说法都没说到点子上。这件事表面上看是关于足球的、关于球迷素质的、关于家长该不该带孩子穿武磊球衣的。

都不是。这件事真正的内核,是三个中年男人在公共场合,进行了一场关于身份焦虑的公开表演。孩子只是那个不小心撞进舞台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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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对一件衣服上的LOGO产生极端的情绪反应?

答案是——当他生活里其他能定义自己的东西,全都塌了的时候。

真正在事业上、家庭里、社交圈里活得舒展的人,是不太会把“我是XX球队球迷”当成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的。他会说我是做什么的、我孩子多大、我最近在忙什么。球队对他来说是爱好,是消遣,是周末的一个乐子。

但对有些人不是。对有些人来说,“我是申花铁杆”、“我是海港死忠”,是他这辈子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身份标签。工作不上不下,收入不高不低,婚姻不咸不淡,人到中年往镜子里一看,除了发际线在退,别的都在原地踏步。这时候他需要什么?需要一个东西告诉他,你不是一个平庸的中年男人,你是有归属的、有立场的、有热血的。

球队就成了这个东西。球衣就成了他仅剩的勋章。

这就是为什么一件球衣能引爆这么大的情绪。因为对普通人来说,那只是一件衣服。对他们来说,那是在质疑他这辈子唯一还能骄傲的事。

中年男人有三大精神鸦片:车、表、球队。前两个要花钱,最后一个不要钱,所以最卷。你看那些开豪车戴名表的人,反而不太会为这些跟人吵架,因为他不需要证明。真正需要在球队认同上寸土必争的,往往是生活里没有其他战场可以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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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份要被自己相信,光有归属还不够,还得有对立。

你想想,“我是申花球迷”这句话,如果没有海港、没有国安、没有山东,其实什么都没说。归属感从来不是靠“我们是谁”建立起来的,是靠“我们不是谁”建立起来的。所以但凡是靠身份认同活着的人,都特别需要一个敌人。有敌人,我才能证明我站在正确的一边。有敌人,我才知道我是谁。

这就是为什么散场时候,一件武磊球衣走过来,会像一根火柴掉进汽油桶。这件球衣对他们来说不是布料,是送上门来的敌人。是一个可以让他们瞬间完成“我是谁”这道人生大题的选项。

而且更妙的是,这个敌人还特别符合他们的需求——是一个孩子。

咱们说点难听的。真正情绪激动、拉帮结派、需要在人群里找存在感的人,从来不敢挑真正难缠的对手。网游里氪金战力弱的那批人,最爱干嘛?蹲新手村。找那种明显打不过自己的萌新,一刀秒了,然后在公屏上打字:菜。武侠小说里也有这个规律,凡是仗势欺人的,都不是真高手。真正的高手在山上闭关,山下这些抡着大刀砍樵夫的,都是三流货色。

所以这三个大叔围的为什么是一个孩子和他的父亲?不是巧合。是他们潜意识里筛选过的。你让他们去围一群同样人高马大的海港球迷试试?他们不会去的。因为那不是他们想要的胜利。他们想要的是安全的胜利。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就能让自己感觉良好的那种胜利。

罗马斗兽场时代有一个规律,最需要看到别人流血的,从来不是贵族,是最底层的观众。因为只有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惨、更弱、更被践踏,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处境。

这三个人围住那对父子的时候,他们要的不是让对方认错,是让自己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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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儿,我其实有点想为这三个人辩护。不是替他们的行为辩护,那个行为拘留十天都不冤。我是想替这种处境说两句话。

一个成年男人,走到人生的某个阶段,突然发现除了“我是某某球队球迷”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东西来定义自己了——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荒凉的事情。他不是天生想去围堵一个孩子的。他是走到了那一步,才只剩下了这条路。

赚不到大钱,当不了英雄,赢不了任何一场硬仗,家里可能还欠着房贷、上有老下有小、领导今天又找他谈话了。他从这个体育场走出去,回到的还是那个憋屈的、逼仄的、看不到头的生活。所以在走出体育场之前的最后十分钟,他必须、必须、必须为自己赢一次。哪怕对手是一个孩子。

这就是这件事最让人叹气的地方。它看起来是三个混蛋在欺负一个小孩,但它背后是一个庞大的、无声的、正在中年焦虑里溺水的群体。球队认同对他们来说,早就不是爱好了,是最后一根稻草。

但话说回来,理解归理解,事儿归事儿。你可以在球场上骂到破音,可以为一个越位球拍桌子,可以为一场失利喝闷酒到天亮,这都是球迷该有的样子。但当你把手指头指向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时候,你捍卫的就不是什么球队荣誉了,你捍卫的是你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那个失败的自己。

一件球衣拯救不了任何人的中年。一次围堵也证明不了任何人的价值。三个大叔以为自己捍卫的是申花的主场,其实他们捍卫的是“我这辈子还剩点什么”的幻觉。而幻觉这个东西,你越是用力抓,它碎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