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今晚睡客房吧。”
我端着牛奶站在卧室门口,手僵在门把手上,愣了足足五秒才回过神来。门只虚掩着,里面的人没开灯,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床沿,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我们结婚才第三天。”我说,嗓子发干。
“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心口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坠得人发闷。手里那杯牛奶是热的,隔着玻璃杯烫着手心,我却觉得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灯亮的瞬间,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平静而客气,像看一个合租的室友。江庭深大我十岁,今晚是他三十四岁的生日,新婚的第三夜,他让我去睡客房。
“庭深。”我喊他的名字,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他没接话,半晌,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是凉的,拢在我腕骨上,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晚晚,”他说,“你怕过什么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摇头:“怕什么?老鼠?还是打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松了手,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某种自我嘲讽。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再追问,端着牛奶退出了卧室。关上门的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像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劲,又像什么东西彻底塌掉了。
我在客房躺下,望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我嫁给他三个月了,领证那天他就站在民政局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捏着户口本,脊背挺得很直,见我走过来,笑了一下,喊了声“晚晚”。那时候我觉得他整个人是稳的,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墙。可今晚我才意识到,那堵墙里面是空的,空得能听见回声。
我叫苏晚,今年二十四岁,在城东一家社区医院做护士。他叫江庭深,是我的房东。我们认识四年了,他那套老房子在滨江路的老街区,七层,没电梯,他在五楼,三室一厅,租给我一间朝南的小房间。那时候我刚从卫校毕业,手里没钱,找了好几套房子都不合适,最后是他中介的朋友介绍到他那儿的。他母亲当年身体不好,常年在家里吃药休养,中介说,租他房子有个条件——他母亲如果在家犯病,我得搭把手,因为他是单亲,白天要上班,护工又请不起长期的。
我答应了。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后悔的。
江妈妈是个很瘦的女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是那种历经了所有苦却仍然软化的人。我在她家住了半年,和她熟了,她爱拉着我在客厅聊天,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工作累不累,有没有男朋友。我就说,我爸妈早没了,舅舅养我到十八岁,出来上班后就不怎么回去了。江妈妈听完不说话,拍拍我的手背,说:“姑娘,你是个有心的孩子。”
后来她病重住院,我值完夜班也去陪床,替她擦身、喂药,看她疼得睡不着了就给她念报纸上的小豆腐块。江庭深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早上来送汤,看见我在病床旁边趴着睡着了,会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背上。我醒过来时汤还热着,他坐在床另一边,手里翻着杂志,头也不抬地说:“喝了,趁热。”
他母亲走之前那个晚上,把我叫到床头,让江庭深出去。她握着我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晚晚,你愿不愿意跟庭深过?”
我愣住了,说:“阿姨,我没想过这个。”
她笑,笑得有点凄凉:“我这儿子,不会爱人。可我看着你,觉得你能教他。”她的手太瘦了,指甲泛着灰白,却握得那么用力,“你答应我,以后他要是犯了傻,你别走。”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答应了,只是没想到她说的“犯傻”会来得那么快。
五天后江妈妈走了,江庭深办完丧事,在殡仪馆门口叫住我,说他母亲生前跟他提过这件事。他没求婚,也没说喜欢我,只说:“晚晚,你要是愿意,我们领证吧。房子以后就是你的,我不会辜负你。”
我答应了。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四年的相处,也许是因为他在墓园蹲下来擦母亲墓碑时的背影,也许只是那一晚他站在路灯下,风卷起风衣的衣角,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孤单,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了。我想,两个人搭个伴也是好的。
可结婚之后我才发现,他根本不让人靠近。
我们的婚戒是去老凤祥挑的,素圈,很简单。他付钱的时候没有犹豫,第二天就把工资卡交给了我,说家用他全包,让我随便花。家里的锁换了新的,钥匙两把,一把在我手里。冰箱里永远有我喜欢的甜牛奶和草莓,他连我口腔溃疡吃不了辣都记得清清楚楚,买菜从来不买带辣椒的。每天早上他比我起得早,等我洗漱完,厨房里已经摆好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煮鸡蛋,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今天降温,多穿点。”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丈夫。连我同事都羡慕,说苏晚你命真好,嫁了个又体贴又稳重的男人。我点头笑,不否认。可只有我知道,我们结婚三天了,他连我的手都没牵过。
白天他正常得像个体面的丈夫,到了晚上,他就把自己关进书房,说设计图要赶,让我先睡。新婚夜那晚,他坐在书桌前画了整整一夜的图纸,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对我说了声“抱歉”。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等到凌晨两点,听到这句抱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本来以为只是他太累,需要时间适应。可今晚他说出那句“你睡客房”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在躲我。
躲什么呢?我不明白。我站在镜子里看自己,二十四岁的身体,有腰有胸,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也干净耐看。他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生理正常,娶了我,却连碰都不愿意碰。
夜里翻来覆去,凌晨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声响。我赤脚走出去,看见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电话。我贴在门板边,听见他说:“……妈,我知道,我不会。”
他在跟谁说话?他母亲已经去世四个月了。我贴着那扇门,后背发凉。忽然脚步声过来,门一把从里面拉开,他看见我站在门外,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不睡?”
“口渴。”我说,指指厨房,“倒水。”
他没揭穿我,侧身让开道。我从他面前走过,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他戒烟三个月了,领证那天他当着我的面把烟盒扔了。现在又抽上了,眼角微微泛红,整个人在这种深夜显出疲态来,像一匹走了很远路的马,腿都在打颤,还在硬撑着站直。
我倒了水,回身递给他:“睡不着吗?”
他接过水杯,指腹擦过我的指尖,触感温凉。他沉默了几秒,说:“晚晚,我最近忙,设计院那边几个项目撞在一起了,等过半个月就好了,到时候我陪你回家看舅舅。”
我没接话,心里涌上来的酸涩堵住喉咙。我不是要回家看舅舅,我要的是我的丈夫能像正常人一样,睡在我身边,伸手揽住我的腰。我不要他的分寸和体贴,要的是他把所有的客气都收起来,告诉我他娶我不是因为可怜我。
“江庭深。”我喊了他全名,连名带姓,声音有点颤,“你老实说,你娶我,是真心的吗?”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住。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出他脸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腮帮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水杯放在鞋柜上,朝我走近一步。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衣领上干净的皂香,混着那一缕淡淡的烟草味。
“晚晚。”他低头看我,目光复杂得让人读不懂,像藏了太多年的东西终于翻出来晾在灯下,“我是真心想娶你。”
“那你为什么让我睡客房?”
他不说话了。沉默像一床湿棉被,厚重地压过来。他握着拳,指节泛白,好半晌才松开。忽然他抬手,手掌落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抱猫。
“我毛病多,”他说,“你忍一忍,给我点时间。”
“什么毛病?”我追问,“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跟你过日子?”
他的手掌从我头顶滑下来,停在我耳侧,拇指在我鬓边慢慢蹭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暗流涌动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漩涡暗礁。
“怕伤着你。”他最后说。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门从里面落了锁。
我站在客厅里,那杯水搁在鞋柜上,凉了也没喝。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的,我琢磨了一个晚上也没琢磨透。怕伤着我?他能怎么伤我?他一个画图纸的,连架都没跟人吵过,能伤我什么?
第二天我去上班,换药的时候差点把针头扎错。同事小陆看出我不对劲,午休时递给我一杯热拿铁,问我怎么了。我掂量了一下,说:“陆姐,你说一个男的,结婚三天不碰老婆,是什么意思?”
小陆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什么意思?你老公性冷淡?”
“不像。”我摇头。他看我的那种眼神,不像没有欲望的人。可他的手那么克制,每一次触碰都像在量距离,恰到好处地停在边界之外。小陆托着下巴想了想:“那可能是心理上的问题?你俩之前不熟?就是相亲结婚那种?”我把我和他的前史简单说了说。小陆听完,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苏晚,我跟你说,如果一个男人在那种事上躲你,要么他不爱你,要么他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要么——”她压低声音,“他以前受过什么伤。”
我愣住了。江庭深会受什么伤?我认识他四年,他生活规律得像个钟,上班、回来、陪母亲说话、洗碗、关书房。我不了解他的过去,他从不提。我不知道他谈过几个女朋友,不知道他有没有前妻,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三十四岁才结婚。
那天下班回家,我特意早走了一会儿,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炖了汤。我拎着汤桶进屋时,他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地坐在沙发上翻图纸。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加班?”
“请了假。”我把汤桶放在餐桌上,“给你炖了点汤,先趁热喝。”
他放下图纸走过来,拿起勺子搅了搅汤,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的样子,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喉结轻轻滚动。汤的热气氤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些。
“好喝。”他说。
“那是当然。”我笑了一声,又问他,“你们设计院是不是经常加班?我看你最近回来都好晚。”
“嗯,有项目。”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这周末有个同事婚礼,你跟我一起去吧。”
“什么同事?我认识吗?”
“设计院的,姓顾,他老婆是你医院产科那边的,你可能见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了可以认识些人。”
我应下了。周末跟他去参加婚礼,路上他在副驾上跟我说那对新人怎么认识的、谈了多久、新郎怎么求婚的,语气难得的轻松。我侧过脸看他,车里没有开灯,路灯的光一格一格从他脸上滤过去,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终于有了点活气。
婚礼上他牵了我的手。酒席间人多,他握得很自然,拇指搭在我的虎口上,掌心是热的。他在人前喊我“晚晚”,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样的温柔,同桌的同事们打趣说庭深哥新婚燕尔知不知道节制,他笑笑,没接话,桌底下的手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感觉自己像被温水分层泡着,上面是热的,底下还是凉的。他牵我,带我敬酒,向人介绍我时把手臂搭在我肩上,那样亲密自然。可一回到家,他松开手,又恢复成了那个客气疏离的江庭深。
我在玄关换鞋,低头解鞋带的时候,忽然问:“庭深,你今天牵我手的时候,紧张吗?”
他正挂外套,动作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我直起身,看他,“你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他没回答,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背对着我:“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他把水瓶放回冰箱,回身看着我,目光平静,“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本该让我高兴。可我站在那儿,心里却莫名地发毛。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没交过女朋友,结婚三天不碰妻子,半夜对着空气喊妈。这些事像一块块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看不透的轮廓。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声音带着点哑:“江庭深,你要是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你现在说。”
他垂下眼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客厅里静得只剩墙上石英钟走秒的声音,嗒、嗒、嗒。他的手抬起来,指腹落在我的眼角,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东西。
“晚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什么地方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我怕你嫁给我,会后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堵了回去。他说得很慢,眼睫微微颤着:“我这个人,不太会过日子。我怕将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会走。”
我愣住了。他这两句话说得太郑重了,郑重到不像一个丈夫对妻子说的,倒像一个囚犯在申请假释。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我好好的怎么就会走了?你胡思乱想什么。”
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落在我的后背上。隔着衬衫,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脊椎,轻轻往下滑了一寸,又停住了。
“睡吧。”他松开我,声音恢复了正常,“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书房,门缝的光重新亮起来。我没有再追过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只觉得他那句话里藏着的恐惧,不像是我一个二十四岁的小护士能给得了答案的。
周末过完,生活又回到原样。他上班、画图、躲进书房。我上班、做饭、等他回屋。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搭伙的食客。
直到周五晚上,他破天荒没有加班,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头发整齐,换了件白衬衫,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会儿。
“晚晚。”他喊我。
我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嗯?”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定。厨房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两侧,他眼神专注地看着我,那种专注让我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今晚,”他说,声音轻而稳,“我们一起睡。”
我擦手的动作停住,抹布捏在手心攥紧了,心跳忽然大起来。他说这话时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眼睛却微微闪着光,那光里有一点紧张,像学生考前那种压在手底的紧张。
那晚我洗完澡,穿着睡衣走进主卧。他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我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床垫轻轻地沉了一下。我们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先说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正要躺下,忽然听见他开口了:“晚晚,你怕吗?”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半藏在台灯的光影里,神情看不清楚,声音却异常的轻,像怕惊扰什么小动物。我起初不太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怕,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怕。”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他缓缓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臂从我的肩后环过来,指尖轻轻搭在我的上臂上,力道很轻,带着一点试探,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不会躲开。
他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点。这个动作生涩得过分,像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我感觉到他低下来的额头抵在我耳侧,呼吸温热,混合着淡淡的牙膏味。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我耳朵里,只有一句话,声线微微发颤。
“其实……我怕。”
他抱我的手在轻轻发抖。抖得很轻,像风里的一片叶子。可我把手覆上他的指背时,那只手猛地握紧了我的手指,攥得生疼。
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那个“怕”,和我以为的,不是同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搂着我,说出那句“其实……我怕”之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额头抵在我耳侧,呼吸带着潮热的气息,手指扣着我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没有,他只是那样抱着我,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又怕太用力了木头会断。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退回了床的另一侧,背对着我躺下,拉了拉被子:“睡吧。”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那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滚,滚得发烫——“我怕。”怕什么?怕我后悔?怕我不是他想的样子?还是怕他真是我想的那样,有什么深埋在底下、不敢示人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叠得方方正正,被子拉平了,床单上没有褶皱,像从没有人睡过。厨房里传来粥沸腾的声音,我穿上拖鞋走过去,看他穿着一件旧T恤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图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短暂地在我脸上听了一下,又移开了。
“洗漱吧,粥马上好。”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胸口堵得慌,却找不到出口。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客气,可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装出来的平静,他是真的,真的把那句话当成了夜里的一句呓语,天亮就该忘了。
粥端上桌,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他剥了一个蛋放在我碗里,动作自然流畅,眼皮都没抬。我咬了一口,蛋黄干得噎嗓子,他起身去给我倒了杯温水,搁在我手边。
“下午我要去趟工地,”他说,“晚上跟业主吃饭,不回来吃了。”
“跟哪个业主?”我问。
“上次拍板方案的那个,王总。”
“哦。”我低头喝粥,“几点回?”
他想了想:“说不准,你别等我了。”他看看我,又补了一句,“冰箱里昨天那盘排骨还有,你晚上热一热吃。”
我点头。他拿上外套出门,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屋里的灰尘。
我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还剩半碗,热气一点点散了。这个屋子忽然变得很空,空的不是面积,是回声。我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玄关柜上他忘拿的工牌,翻了翻,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我鬼使神差地展开一看,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单,上面的日期是一个月前,医生签名栏是手写的,潦草得认不出姓。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心里那个谜团越来越大。他去看精神卫生中心做什么?为什么一张就诊单会被压在工牌底下?跟母亲去世有关,还是别的什么?我的手心渗出汗,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原处,指尖有点发抖。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提。
那几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做饭、等他回来。晚上他回家,我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来客厅倒水时,我故意找他搭话,说今天科室来了个特别搞笑的病人,谁谁谁家的狗生了六只崽。他会听着,偶尔搭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端着水回书房。我们的对话像隔着一层玻璃,每一个字都清晰,可摸不着彼此。
我知道我得做点什么。我不能让这场婚姻就这么灌成一潭死水。
周四下午我请假,坐在进站口等车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没有告诉江庭深。我计划在接站时死死盯着各个人,看他身边有没有人跟着,没想到江庭深是一个人出来的。我看到了他——人群里他一眼看到我,愣住了,随后他把行李放下,朝我走过来,低头看我:“晚晚,你怎么来了?”
我笑着说:“想你了呗。”他垂眼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拉起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我的手,往地铁站走。他握我的手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像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我被他牵着走了一路,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些。也许一切没有我想的那么糟,他只是压力大,需要时间调整而已。
他的同事顾明哲从后面追上来,“嫂子!庭深哥你俩这新婚燕尔也太甜了,嫂子专程来接啊?”江庭深没接话,只笑了一下。我侧头看他,他脸上那种笑淡淡的,像水面上的浮油,看不出有多少真。
晚饭时江庭深带我去一家老字号烤鸭店,顾明哲和他老婆也在。他老婆叫叶双双,在我们医院产科当助产士,上个月刚休完产假回来。我们两人一见如故,坐在一块儿聊了半天。
叶双双压低声音问我:“苏晚,我听说你住到庭深哥那儿了好几年了?他妈妈后来走了,你俩就顺理成章了?”
我点头:“差不多。”
叶双双砸了砸嘴:“庭深哥这人靠谱是真的,但他妈那事……”她话没说完,那边顾明哲喊她夹菜,把话岔开了。但她那句“他妈那事”像根刺,扎在我心口扎了一天。
送走顾明哲两口子后,我和江庭深并肩走在河边步道上。路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了很久,我开口:“庭深,你妈妈当年得的什么病?”
他的脚步顿住了。只有很短暂的半秒,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行走的节奏,声音平稳:“肿瘤,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是肿瘤。”我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她走之前那半年,为什么总是半夜喊叫?你又不让我守夜。”
江庭深沉默了一会儿:“她疼得厉害,喊叫是止疼针的副作用,人不清醒。”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我却总觉得少了什么。他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我这儿子,不会爱人。你答应我,以后他要是犯了傻,你别走。”
她为什么用“犯傻”这个词?为什么不说“犯错”?一个母亲在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儿子,到底会犯什么傻?
我们回了家。他进屋后先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头发滴着水,用毛巾擦着,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明天周末,你想去哪?我陪你。”
“你明天不用加班?”我问。
“不用。”
这算是他主动提出的第一次约会。上床前我收拾衣柜,在整理他衣柜底层抽屉时,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框。我拉出来一看,是一个相框,很旧了,木框的漆掉了大半,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一个年轻女人身边,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容温和。小男孩的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裙摆,目光有点怯怯的。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小深三岁,摄于公园。
这是江庭深和他母亲。我把相框放回去,又看到抽屉深处压着一本旧病历,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医院名是市第三医院精神科。我翻开第一页,住院者姓名那一栏写着:江丽华。首次入院日期是二十六年前。
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二十六年前,江庭深才八岁。他母亲在精神科住过院。我翻开病历,里面的字迹模糊,很多是医学术语,我读不大懂,但有一行临床诊断写得清清楚楚: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我攥着那本病历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江丽华——他母亲——不是得了肿瘤走的。可江庭深告诉我她是肿瘤,他还说她生前吃药是“调养身体”,她半夜喊叫是“止疼针副作用”。他在骗我。他母亲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他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把病历放回去,洗手间的门开了,江庭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毛巾,看见我蹲在地上,手中的病历敞开着,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脸色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隔着那个抽屉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像凝固的琥珀,把我们两个人封在里面。他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从我手里拿走了病历,合上,放回了抽屉深处。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妈妈——不是肿瘤,对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有什么鸟忽然叫了一声,尖利地划过夜色。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那层客气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粗糙的、不完整的东西。
“对。”他说,“她是精神分裂症,二十年病史。”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怕遗传。”
这几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冰碴子一样扎得人生疼。原来这就是他那句“怕伤着你”的解释。他怕的不是我有朝一日会走,他怕的是他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他母亲那样——失控、疯癫、伤及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不敢碰我,不敢让我靠得太近,不敢让这场婚姻真正落地生根。
我伸手去够他的指尖,他没有躲,手却凉得厉害。我攥着他的手,声音有点哑:“你查过了吗?这个概率不高的,你去看医生是为了验证这些对吗?你自己没事,一个月的体检报告都在,你怕它做什么?”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他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又立刻压抑住了。
“晚晚,”他闷声说,“我怕的不是我发疯,我怕的是我发疯的时候,你还在我身边。”
那夜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客房。他躺在主卧的床上,背对着我,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走进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洞穴。我躺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微微弓起的脊背,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我嫁的这个男人,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安全感这种东西。他母亲发病时他在场,他见过一根火柴是怎么把一整栋房子烧掉的。他花了十几年时间把自己建成一座孤岛,后来又想把我推上岸。
我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他僵了一下,没有动。我的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感觉到那片后背上一块肌肉在隐隐跳动,像绷了太久的弦。
“我不走。”我说。
他没有回应。夜很深,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他呼吸逐渐绵长,终于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真正放下心。像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别人给了他一点指望,又把他收回去。
第二天起床后,他没有再提昨夜的事。但我发现他下班回来时,桌上多了一本病历袋,装的是他这一个月的全套体检报告。他坐在我对面,把报告摊开,一项一项指给我看——血压、心率、生化全套、头颅磁共振,他指着一行行正常范围的数值,像在向法官出示证据。
“我查了。”他说,“遗传概率不高,医生说不构成临床意义上的必然风险。”
我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些酸。他这一辈子都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赛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我伸手按住了他翻报告的手:“行了,我信你。”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从我掌心下抽出去,站起来说要去做饭。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吃什么都行,他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切菜的刀声均匀地响着,听起来好像真的没事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二次圆房。他关了灯,屋里只剩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他躺在我身旁,呼吸有些不匀,我慢慢地伸手过去,搭在他的手臂上,感觉到他肌肉一紧,又慢慢地松下来。然后他侧过身,面朝着我,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很低,很暗,像一盏快烧尽的油灯。
他俯身亲了我的额头。只有一下,轻得像羽毛落水,然后他退了回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拉住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是烫的,像正在发烧。
“晚晚,”他叫了我一声,声音略哑,“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暖意让我微微发酸。我说我知道。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又过了一会儿,他松了手,翻身平躺,手背搭在额头上:“今天有点累了,改天吧。”
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松手的速度像被开水烫到,带着近乎本能的慌张。我没说话,在黑暗里坐起身,看着他侧躺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把报告摊开给我看,是他在告诉我他“应该没问题”;可他缩着身体背对我,才是他心里真正的声音:他知道有问题。他过不去。
“江庭深。”我喊他。
他不出声。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没有躲,任由我把他翻过来。我跨坐到他身上,按住他两边肩膀,在黑暗中低头看他:“你看着我。”
他的目光躲闪着,像一匹受了惊的马,瞳孔里映着微弱的光。我弯下腰,嘴唇贴在他耳根,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你妈不一样。”
他没有说话。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根绷紧的钢丝,轻轻一拨就会断裂。可他没有推开我。他抬起手,掌根扣在我后腰上,指腹陷进我腰侧的软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他仰头看我,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终他把我从他身上抱下来,平放在床单上,他的手掌撑在我身体两侧,呼吸沉沉,几乎是悬在我身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绷得笔直,可是那双眼睛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克制,而是恐惧与想要、渴望与退缩,搅在一起,像一团打不开的毛线。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锁骨上,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停住了,抬起头来,眼神慢慢地冷静下去,那种冷静像一层霜,覆盖掉所有波动。
他翻身躺回床上,声音闷闷的:“今天算了。”
我平躺在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过了很久问了一句:“庭深,你到底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没有回答。我的声音追过去:“你跟我说实话。”
“不敢。”他承认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膜下涌动的声响。我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听着他起床走出了卧室,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那扇客房的门关上了,合上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并没有多坚强。我甚至想干脆就这样,他不敢,我也不要了,反正婚姻不过一张证。可我又想到他母亲临终前那句话,想到他蜷缩在床上的背脊,想到他夜里攥着我手发紧的力道。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放下。我嫁了他,不是为了看他这么折磨自己一辈子。
我第二天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挂了个号,在候诊大厅等了两个小时,见了一位姓凌的医生。我开门见山地说:“我丈夫的母亲是精神分裂症病史,他本人有遗传焦虑,很严重,可能还伴随PTSD。夫妻生活方面,他有明显的回避行为。我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凌医生没有直接回答我,问了一些情况后告诉我:“你先生最大的问题不是疾病本身,是他对疾病的恐惧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他认为靠近你就等于伤害你。这种行为模式根深蒂固了很多年,光靠你‘不走’的表态很难破解。建议他来见我,接受系统心理治疗。”
我如获至宝,揣着那张名片回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你去看心理医生吧”这句话。凭江庭深的性格,他知道我背着他去咨询这个问题,第一反应一定是羞愧,然后是封闭。
我纠结了两天,一直到周日下午。他坐在阳台上看图纸,阳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忽然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你早上那个面包烤得不错,明天还做这个。”我心里一动,觉得也许可以抓住这个时机。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着他,亮着的是凌医生那张名片信息的页面。他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像水落进沙地一样,蔫得无声无息。
他放下图纸:“你查了?”
“我去咨询了凌医生,”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她人很好,建议你当面去跟她聊聊。不聊也行,先做个测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卷一握:“晚晚,我不要去。”
他的语气那么硬,硬得不像他平时跟我说话的腔调:“我没事。我自己清楚自己什么样。你以后别操这个心。”
我把手机拿回来,低头锁屏。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又能说什么呢?他连让我靠近都不允许。当晚他又没回来吃晚饭,九点多的时候,他发了条微信,说:“我回了,你先睡。”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拧钥匙进门的声音,听着他又走进书房,听着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
那天晚上我忽然发现,我又站在了一条走廊的这头,他离我不过三五米的距离,隔着一扇门,我却完全够不着他了。他说不怕,他说他信我,他给我看体检报告——可临门一脚,他还是退了回去。我才明白他那天夜里说的那句“怕伤着你”,根本不是他怕伤害我,是他怕我努力靠近之后,发现他还是不够好,然后离开他,他会再一次被扔在荒地里。他的“怕”,在那句话里藏了根。
那天之后,他和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
“吃了吗。”“嗯。”“我加班。”“好。”每个字都客气得像路边问路,答完了就各走各路。他把自己重新关回书房,图纸摊了一桌子,台灯亮到后半夜。我试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他端水果,他头也不抬地说“放着吧”,语气太平,找不到一丝破绽。
我站在他身后,刀尖扎进柚子皮里,剥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对付我。用客气,用沉默,用日复一日的“你先睡”把我隔开。他以为这样拖下去,我会烦,会倦,会像他预想中的那样终于松手转身走掉。他笃定我不可能一直追着一个把门锁死的人跑。
可我偏偏是那种越看不清越不罢休的性格。他越藏着,我越要挖到底。
周一中午,我在更衣室换衣服,叶双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靠在上锁柜门上看我:“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跟庭深哥吵架了?”
我低头吸了一口奶茶:“没有。”
“骗谁呢。”她撇撇嘴,在我旁边坐下,“顾明哲说庭深哥这几天在院里话少得可怜,方案会上一句话不说,老总问他意见他愣了半天神。苏晚,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攥着奶茶杯,指尖发凉。要说吗?怎么开口?说我丈夫结婚快一个月了没碰过我,说他是精神分裂症高危遗传,说我一靠近他自己先缩成一团?那些话卡在我喉咙里,堵得胸口疼。
叶双双看我不说话,轻轻撞了撞我肩膀:“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是想查什么,跟我说。我虽然不懂你们那摊事,但我妈在市三院干了二十多年,退休前一直是精神科的老护士,谁家住过院、谁家什么情况,她多半还记得。”
市三院。江丽华病历上写的就是市三院。
我心跳快了一拍:“你妈贵姓?”
“姓周,叫周慧芳。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叶双双敏锐地看了我一眼,“苏晚,你婆婆真在市三院住过?”
“我还不确定。”我说,“双双,你帮我问问你妈,认不认得到一个叫江丽华的人,五十多岁,差不多一年前去世的。”
叶双双盯着我看了几秒,把奶茶搁到大腿上,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了,她按开免提:“妈,我问你个人——你认识一个叫江丽华的吗?以前在你科室住过院的,姓江,江丽华,大概一年前走的……对,就她……啊?认识是吗?好好,我知道了……嗯,回头再说。”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我妈说她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她还说……那个江丽华住的院不是一般的病。”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怎么说的?”
“她说那个江丽华在她科室住了好些年,断断续续的,最后一次走的时候人特别清醒,还拉着护士的手道谢,说自己不会再回来了。”叶双双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妈说,江丽华走的第二天,她儿子来办出院手续,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句话不说。我妈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你母亲怎么走的’,那男孩——那时候应该已经三十多了吧——他抬头看了我妈一眼,眼神又空又直,说了一句话。”
我手心全是汗:“什么话?”
“他说:‘她不该一个人在家。’”
叶双双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打了个寒噤:“苏晚,你婆婆到底怎么没的?”
我张了张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江庭深告诉我是肿瘤,晚期,在医院走的。可叶双双她妈说,江丽华最后一次出院时人是清醒的、稳定的,还说自己不会再回来了。第二天他儿子去办手续,说“她不该一个人在家”。
一个人在家。在楼上,在那间老房子里。
我那天下午请了假,直接去了市三院。叶双双给我写了她妈的一个老同事的名字,姓徐,还在档案室上班。我找到她,报了自己的身份,又报了我公公的名字江丽华,说过来调个病历档案留底,是家属申请。
徐阿姨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翻档案柜,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皮上写着“江丽华”三个字。她把纸袋递到我手里:“你是她儿媳妇啊?怎么没见过你。”
我接过纸袋,手指有点发抖:“我嫁过来不久。”
“哦。”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她儿子以前常来,长得真高,就是每次来都冷着一张脸,看着怪叫人心疼的。”
我没接话,拉开纸袋的封口。里面厚厚一沓病历,纸张泛黄发脆,最早的一张日期盖着二十多年前的红色印章。我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手越凉。
第一页的入院记录上写着:反应性精神障碍,伴焦虑抑郁状态。诱因一栏填着:家庭暴力。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下面几页陆续是住院记录和用药单,诊断那一栏像被反复涂改过,到了第三年,变成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从那个诊断起,药量逐年加大。病历里夹着一张很旧的护理记录单,上面写着:左臂及膝部多处陈旧性淤伤,追问后病人回避,拒绝说明来源。
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铅笔小字,像是护士顺手记的:病人丈夫精神状况异常。
我合上病历,坐在阅览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动。那个被反复涂改的诊断,那些淤伤,那行铅笔备注——江丽华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江庭深从来没提过他的父亲,一次也没有。我嫁给他之前以为他是单亲家庭,母亲把他拉扯大,父亲早年病逝或离开了。可他父亲如果是个正常人,病历里怎么会有“家庭暴力”这种词?
我又翻了翻后半本病历。最后几页的时间戳大约在一年前江丽华去世前几个月,记录显示她处于稳定期,药量已减少三分之二,精神状态评估为“尚可”。一行病程记录写着:病人自述睡眠稳定,情绪平稳,可独立生活。再往后翻,就是出院记录。
出院原因那一栏写着:家属要求。
我在档案室坐到天黑,直到徐阿姨过来提醒我该下班了,才把病历收好,一再道谢,约了明天来复印。出门时,我站在医院门口,暮色沉沉的,路灯刚亮起来,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
我在风里给叶双双打了个电话,问她:“双双,你知不知道我婆婆以前住的房子——就是你妈说的‘一个人在家’那间——在哪个小区?”
叶双双沉默了一下:“我听顾明哲提过一次,说是滨江路老街区,七层楼,没电梯,好像……就是你先住的那个地方。”
我浑身一僵。我住的那间,就是江庭深的老房子。他妈妈住在那里,一个人在楼上,出院后第二天就死了。他告诉我她死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挂断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得眼眶发涩。我掏出手机想给江庭深打电话,问他一句“你妈妈到底怎么死的”。可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我又挂断了。我要听他说,当面。
我回到家时九点多,玄关灯亮着,他的皮鞋放在鞋柜旁,书房门紧闭。我换上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我,眉心微微拧了一下:“这么晚?”
“嗯。”我走进来,在他的书桌对面坐下,“庭深,我想问你件事。”
他合上电脑,身体往后靠了靠:“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妈,是怎么走的?”
他脸上没有很明显的变化。只是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她病重,脏器衰竭,在医院走的。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她住的是市三院。”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肿瘤科在那边。”
“可她没有肿瘤病例。”我声音尽量放平,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去市三院调了她的住院档案。她住的是精神科,二十多年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她的诊断早期写的是反应性精神障碍,诱因是家庭暴力。她出院记录里的出院原因是‘家属要求’,出院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说完这些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呼啦呼啦的声响像什么东西正在塌。
江庭深看着我。他看着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发火、会否认、会像平时一样竖起一道墙把我挡在外面。可他只是慢慢地低下头,双手交握撑在膝盖上,指节一根根泛白。再抬起头来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你去查了。”
“对。”我说,“你不肯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查。”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我等着,等他给我一个解释,哪怕只是敷衍的一句“我害怕你知道所以没说”。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妈出院的第二天早上……是我去接她的。”他说话很慢,每说一个字像是要花费很大力气,“她说想吃我做的韭菜盒子,让我回家给她做。我下楼买韭菜,来回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窗户掉下去了。”
我呼吸一滞。
“窗户是六楼。”他继续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她枕头下面放了一封信,写给我爸的。信上只有一行字。”
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空空荡荡的,像一片烧完的灰烬:“她说,‘这辈子终于可以不用怕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硬物猛地撞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妈妈不是病死的,不是肿瘤,是跳楼自杀的。在出院第二天,在她儿子下楼买韭菜的二十分钟里,她自己走了。她没有得绝症,她是被恐惧裹挟了半辈子,终于选择了用那种方式解脱。
我忽然想起叶双双她妈转述的那句话:“她不该一个人在家。”他说这话时是什么心情?他下楼买韭菜应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对他来说却像隔了一辈子。他母亲去世之后,他没有去住那间老房子,也没有搬去别处,而是把房子租了出去,直到我住进来。他每天过着规矩得近乎刻板的生活,像在强迫自己从那场坠落里走出来,可他没有走出来过。他只是学会了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我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了他搭在膝上的手。他没有躲,可也没有回握,手冰得像泡在冷水里。
“庭深,”我轻声问他,“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怕的到底是遗传,还是……你觉得自己救不了你妈妈,也怕将来救不了我?”
他垂着眼睛没有看我,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反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怕碰碎了什么。
“都有。”他说,“可那天的事没有这么简单。她信里那行字……我后来去问过我爸。”
他说到这里,手机忽然响了。在安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来,像一把刀划开凝固的空气。他松开我的手,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他没有接,也没有挂,就那么看着它,等到铃声响完了,自动熄屏。
“谁打来的?”我问。
他没答,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有再忍,按下了接听键,贴在耳边,一句话也没说,等了大约十几秒。不知哪边说了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嗯。”然后挂掉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混着惊惧和某种压抑到极点的平静:“晚晚,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爸,”他说,“他下个月出狱。”
我愣住了。他爸坐牢?我一直以为他爸早就去世了,或者离家出走了。从我去市三院调到的病历里,我只看到他爸有家暴倾向,但不知道他入狱的事。
“他因为什么进去的?”我问。
江庭深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妈坠楼那天的信,其实是写给我的,不是写给他。”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动桌上的图纸哗啦作响。他慢慢地抬眼看我,目光里那种压抑着的东西终于露出了一角:“信上写的那行字……’这辈子终于可以不用怕了’……她说的是他。”
这句话落下来,我攥紧了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的手机在灯光下静静躺着,屏幕又亮了,那个陌生号码再次拨了进来,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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