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今天大理下关的中丞街,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见证过数百年的风风雨雨。很多本地人天天路过这条老街,却不一定知道街名的由来。这里走出过一位大明嘉靖年间的高官,官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手握考核全国官员的实权,本该顺着仕途一路往上,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可他偏偏选择另一条路,说出一句流传后世的心里话:与其为人所忌,不若为人所忘。
大理中丞街
这句话看似是消极避世,藏着的却是古代读书人,在浑浊官场之中最难守住的那份本心。这个人就是赵汝濂,很多网络资料会写成赵汝廉,墓志与本地地方志记载的本名是赵汝濂,字敦夫,号雪屏,后世不少人习惯尊称他雪屏先生。
大理中丞街老民居
很多人对古代云南的印象,总觉得在古代属于边疆之地,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很难走出能够搅动朝堂格局的大人物。可赵汝濂的人生恰恰打破这种固有认知,他从苍洱之间出发,考科举入翰林院,进入大明权力核心的吏部,掌管官员考核升降,直面权倾朝野的严嵩势力,见过京城官场的尔虞我诈,最后安然回归故土,没有积攒丰厚家产,只留下风骨和一段段故事,沉淀在大理的街巷记忆里。
龙尾关城门
赵汝濂生于1495年,家族祖上原本定居南京,元朝末年迁居到大理龙尾关,父辈读书明理,家庭氛围质朴端正,给他打下很好的底色。少年时期的赵汝濂,就已经显露出不一样的品性。十五岁那一年,他乘船行经涪江,江面水流湍急,旁边一艘船只意外遇险,船身在江水冲击下眼看就要倾覆,船上的人随时会被江水卷走。同船的船夫心里害怕,湍急江水之中贸然施救,极有可能连自己一同搭上,并不愿意驾船靠近救援。
赵汝濂看着遇险的船只,内心没有半分迟疑,反复催促船夫上前搭救,在他的坚持之下,落水之人得以脱险逃生。面对生死关头,一个少年愿意冒着风险去救助陌生人,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也铺垫了他往后几十年为官做人的底色。父亲得知这件事,没有责备儿子冒险,反而发自内心的欣慰,觉得自家孩子懂得何为道义。
古代读书人的出路大抵都绕不开科举,赵汝濂一路苦读,嘉靖元年参加云贵乡试,一举拿下乡试第一名,拿下经魁,他的父亲早年也曾考取乡试第一,当地还留下父子经元的佳话,家乡专门修建牌坊记录这份荣耀。拿下乡试第一之后,他没有就此止步,继续埋首苦读,到嘉靖十一年,赵汝濂考中壬辰科进士,随即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正式踏入大明的官场体系,一个边疆士子,就此走进京城的朝堂。
进入京城之后,赵汝濂进入吏部任职,做考功司主事,后来升任考功司郎中,这个岗位,放到当时是分量极重的职位,手里掌管全国官员的考核,每一次京察,官员的升迁、调任、降职罢免,很多都要经过他这一关。吏部当中还有一个人人眼红的岗位,文选司郎中,专门负责官员选拔委派,无数官员挤破脑袋想要得到这个位置,按照当时官场惯例,赵汝濂做完考功司郎中,顺理成章就可以接任这份美差。
所有人都以为,属于他的高光时刻就要到来,往后仕途一片坦途。可就在所有人都看好他更进一步的时候,赵汝濂做出了一个让周遭同僚意外的决定,他主动提出申请,希望调离这个人人觊觎的核心岗位,去往相对清闲的职位。旁人追问缘由,他才说出那句流传后世的感慨,与其为人所忌,不若为人所忘。
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手握决定他人仕途命运的权力,就一定会被各方势力盯着。会有无数人上门攀交情、托人情,拉拢你的人会越来越多,忌惮、仇视你的人同样会接踵而至。享受权力带来的风光,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倾轧算计。他不愿意卷入无休止的派系拉扯,不想因为手握大权,变成各方势力的眼中钉,宁可退一步,不站在风口浪尖,不被众人紧盯,安安稳稳做事。这份选择,不是胆小怕事,而是看得通透。
主动求退,不等于遇事退缩,真正到要坚守原则的时候,赵汝濂从来不会妥协。主持官员考核,免不了收到各方的打招呼、递话,有高官暗示他,部分权贵手下,考核过程当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还有人想靠着裙带关系,谋求更好的职位,甚至要求他罢黜没有任何过错的官员。面对这些人情压力,赵汝濂全部直接回绝,考核只看官员本身的履职情况,不会因为谁的地位更高,就随意歪曲评判结果。
朝堂议事的时候,平日里的赵汝濂沉默寡言,不爱凑热闹闲谈,但是遇到不公之事,他会站出来据理力争,当众和上级争辩,丝毫不顾及上下级的情面。当时有一位官员,被尚书主观上厌恶,想要借机将此人罢官,赵汝濂知晓这名官员品行端正,没有过失,坚决不同意,朝堂之上公开和尚书争辩,哪怕对方质问,罢黜下属是自己的权责,与旁人无关,赵汝濂依旧不肯退让,直言罢黜官员不能凭个人好恶徇私,在场一众官员都被这场对峙震动,最后众人出面劝解,争执才得以平息。
他职业生涯当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对峙,是和严嵩党羽赵文华的交锋。赵文华依附严嵩,在朝堂之中势力日渐膨胀,很多官员不敢招惹。到京察之时,赵汝濂核查之后,认定赵文华应当被罢免,准备正式上报,当时的吏部最高长官许赞十分忌惮严嵩的势力,劝告赵汝濂,赵文华背后有权贵撑腰,这份奏疏递上去,整个部门都会遭受牵连,劝他三思,不要给自己惹祸上身。赵汝濂没有选择妥协,表明自己愿意独自承担所有后果,坚持要把处置意见提交。
奈何朝堂之上严嵩的势力盘根错节,最终赵文华没有被罢免,依旧留任朝中,这件事没有达成想要的结果,却让所有人看见,这名来自云南的官员,不会畏惧权贵的威压,不会为了自保放弃原则。这件事也能看清大明嘉靖朝中后期官场现实,明明有理有据,可在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面前,正直官员的努力,不一定都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之后赵汝濂历经多个岗位调动,先后任职太常寺少卿、右通政、太仆寺卿、太常寺卿,一路历练,嘉靖二十九年,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协理南京都察院事务,也就是后世俗称的“中丞”,今天大理下关的中丞街,名称就是来源于这个官职,旧时街口还建有大中丞牌坊,纪念这位家乡走出去的重臣,牌坊如今已经消失,街名一代代保留下来,成为一座城市的历史印记。
南京都察院,虽然不如北京朝堂核心,依旧是地位显赫的高级官职,只是南京官场同样摆脱不了派系纠葛,大大小小的利益博弈从未停歇。嘉靖三十年,南京开展京官考察,做完考察相关事务之后,赵汝濂选择自陈,请求调离,不久之后正式得到朝廷批准,以右副都御史身份致仕,辞官回到大理家乡,此时他五十六岁,还没有到必须退休的年纪,放弃高官厚禄,回到苍洱之畔的故土生活。
很多古代官员辞官回乡之后,会利用过往的身份,置办大量田产,修建豪华宅邸,积累家业留给子孙后代。赵汝濂完全不是这般模样,回到龙尾关之后,他不去扩张自家产业,不购置田地宅院,把自己做官积攒下来的俸禄拿出来,分给同族的亲人,接济族中穷苦的亲友族人。
他在苍山斜阳峰脚下搭建一座简易草庵,取名觉真庵,闲暇时间就在草庵当中读书静坐,吟诗抒怀,安度晚年。脱下官服之后,他放下朝堂高官的架子,时常拄着拐杖,走到街巷田间,和当地普通百姓闲话家常,聊聊庄稼收成,聊聊邻里琐事,没有半点大员的架子,当地百姓都愿意亲近这位雪屏先生。
辞官归乡之后,赵汝濂并没有闭门不问世事,当时大理聚集了一批有学识有风骨的文人,被贬云南的大才子杨慎,大理本地名士李元阳、杨士云,都是他来往密切的好友,一群人结伴游历苍山洱海,诗文唱和,交流学问,整理地方文化,推动本地文教发展,一起整理洞经音乐相关的经卷乐谱,为地方文脉传承出力,也会一起参与地方公共事务,为家乡做事,主持参与本地文庙修缮,造福乡里百姓。
民间流传过和他相关的小故事,有传闻说辞官回乡途中,他随身带回几驮泥土,打算运回去修补龙尾关城,却被严嵩的党羽抓住这件事诬告,造谣说他在外搜刮大批财物回乡,这也侧面反映,哪怕已经离开京城,依旧有政敌盯着他,想要罗织罪名加害,只是这件故事属于民间口耳相传的传说,并不见于正式碑刻史料记录,也能看得出后世百姓心中,对于他清廉形象的认同。
还有一则流传在老大理人口中的传闻,翰林府门前,曾经发生过地方知县跪于府外意外离世的往事,老辈人大多认为这件事和赵汝濂本人无关,是家中下人狐假虎威造成的悲剧,赵汝濂本人性情宽厚,不会做出仗势欺人的事情,民间传说,往往也会夹杂后世的演绎,我们要分清史实和民间故事的边界,不能把传说当成确凿史实。
隆庆元年,朝廷按制度给他进阶正奉大夫,隆庆三年,七十五岁的赵汝濂在家中离世,他的挚友李元阳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完整记录他一生的行迹,这份墓志,也成为研究赵汝濂一生最一手的原始资料,之后《云南通志》、《大理府志》、《大理县志稿》,都把他收入乡贤列传之中,代代记录下来。时光流转几百年,曾经的大中丞牌坊早已不复存在,翰林府旧居,也随着时代变迁改作他用,只有中丞街的名字留存下来,来来往往的行人穿梭在老街之上,很少有人会细细回想,这条街道背后的古人一生。
放在今天回看赵汝濂的一生,我们不需要把他塑造成完美无缺的圣人,他也有无力的时候,就算据理力争,依旧挡不住朝堂之上奸佞势力的扩张,很多事仅凭一个人的力量,终究难以扭转大环境的走向。但难得的地方在于,他一生守住两套处世逻辑,面对利益诱惑的时候,懂得主动后退,不去争抢万众瞩目的权位,不贪恋高位带来的风光,明白高处伴随的风险;面对是非原则的时候,绝不后退半步,不会因为害怕得罪权贵,就颠倒黑白,牺牲原则换取安稳。
现实生活当中,我们绝大多数普通人,不会走到古代朝堂那样波诡云谲的权力场,但是类似的处境,其实经常会出现在日常的生活工作里面。很多时候,摆在面前的是旁人眼中的大好机会,抓住机会,就可以获得更多的收益、更高的地位,同时这份机会背后,伴随着复杂的人际关系,无休止的纷争,甚至需要妥协自己内心的底线。有的人不顾一切往前冲,就算深陷纷争,也要把利益拿到手里;也有人像赵汝濂一样,懂得权衡,懂得取舍,不会盲目追逐人人争抢的光环。
“与其为人所忌,不若为人所忘”这句话,不是教我们遇事一味退缩,凡事明哲保身,什么都不去争取。真正内核是,不要执着于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仰望,不要为了获得他人的敬畏忌惮,去追逐那些会消耗自己本心的东西。可以不去争抢风口上的位置,但该坚守的底线,不能轻易让步。可以选择低调过日子,但遇到不公,不能一味装聋作哑。
我们身边总有人觉得,人就要往上爬,就要站到更高位置,要被别人忌惮敬畏,才算活得成功。可赵汝濂用自己的人生给出另外一种答案,人生的价值,不完全来自手里的权位,不来自旁人畏惧的眼光。
身居高位之时守住本心,回归平凡之后守住质朴,不积攒私产,不仗势凌人,善待身边普通人,把道义放在利益前面,这样的活法,同样有沉甸甸的分量。几百年过去,高官的权位早就烟消云散,可他留下的风骨,还藏在大理老街的名字里,还留在地方志的文字当中,被后世一代一代人读到。
不知道读到这里的朋友,你怎么看待赵汝濂的人生选择。如果是你,当一个人人羡慕的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同时要卷入无休止的人际拉扯,你会选择迎难而上,还是主动抽身退让?现实里你有没有遇到过,为了守住内心原则,主动放弃某些利益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也欢迎去过大理下关中丞街的朋友,说说你逛这条老街时候的见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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