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香港岭南大学)
2026年8月6日,香港岭南大学学生会以“近年校园内外形势都出现变化”为由宣布解散,这个存续已有59年历史的香港高校学生组织到头来还是走向了寿终正寝的结局。
至此,香港“八大院校”(指港大、港中文、港科大、港理工、港城大、浸会、港教大、岭南——这八所在香港最负盛名且均由香港特区政府资助的公立大学)中,仅有港大、港城大两所大学的学生会还在正常运行。
尽管只是个弹丸之地,但香港却凝聚了全亚洲最顶尖的一批高等教育资源。在我读书的年代,国内的学子们都以能考上香港高校为莫大殊荣,如果说考上北大清华是万里挑一、凤毛麟角的话,那么考上香港大学就更是十万里挑一、寥若晨星了。
先前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每次到香港都喜欢抽空去香港的大学校园里转一转。身处这么一个山海城楼纵横交错的国际化都市,香港的大学大多建在滨海的半山腰之上,布局呈斜向垂直、沿坡道蜿蜒伸展,校园里景色秀美、闹中取静、倚山眺海、曲径通幽,有的小隐于野、有的大隐于市。
大学里的建筑物普遍不高,有的年代久远、光影斑驳,有的则绚彩如芒、美轮美奂。它们既不像欧洲的一些大学校园那样显得过于肃穆和古板,也不像内地的许多新建大学城那样一眼便知没什么历史沉淀。
除非是碰上成群结队上下学的学生们,否则绝大部分时候香港的大学校园里都是相当静谧和闲适的,这与校门外车水马龙的城市、疾步如飞的行人、滴滴作响的斑马线警示音形成了鲜明反差。在香港,只有进入到大学校园里,我才能感受到稍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卷气,体味到稍许没有物欲追逐的短暂解脱与逃离。
相比之下,只有香港各大学的学生会是一种例外的存在,因为它聚集起了香港高校里精力最旺盛、性格最活跃的一群人。曾几何时,香港的大学校园里处处可见他们极富标志性的着装穿戴,和他们所留下的或尖锐犀利、或狂舞飞扬、或老成持重的活动印记。
(图为香港中文大学)
岭南大学学生会宣布解散,并非没有预兆。
早在2021年,岭南大学校方就已宣布停止代收学生会会费,停止学生会使用大学电邮系统群发邮件的特权,暂停学生会代表参与大学委员会的资格。接着从2022年起,岭南大学学生会自身连续两年“组阁”失败。
2025年,岭南大学表示学生会使用“岭南大学”字样“会让公众误会该会的任何行为或言论获得大学认可,或代表校方的观点与立场”,因此宣布“切断与学生会的联系”,称学生会为“外部组织”,强调学生会活动从未获得过校方的授权,决定从此不再向学生会提供任何经费、场地、设施方面的资助。从此岭南大学学生会就彻底失去了运营空间,新成员招募陷入停滞,名存实亡。
同样是在2025年,岭南大学学生会还爆出了一桩涉案金额达130万港元的经费贪腐、挪用公款案,两名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学生会骨干及一名校外关系人因此遭到了香港警方的逮捕。
其实不止是岭南大学学生会,香港其他大学的学生会这些年也纷纷走到了风雨飘摇的境地。
香港中文大学学生会早在2021年就曾试图主动解散,因为在那之前校方就已经宣布停止代收学生会会费了,学生会的一些工程设施也被校方拆除。但由于这一解散决定未能在学生会内部达成一致,因此无疾而终。然而几年之后,内无新鲜血液补充、外无经费场地支持的香港中文大学学生会终究还是没能挺下去。
香港大学学生会早在2021年就被香港大学校方宣布拒绝承认,学校向全体学生发出信函,宣布停止为学生会代收会费,不再向学生会提供财务、设施、场地方面的资助与支持,将学生会逐出了港大校园。拥有一百多年历史的香港大学学生会自此不复存在。
香港理工大学早在2022年就不再被香港理工大学所认可,校方从那时起就已停止了为学生会代收会费,并要求其迁出校园。一些原先归属学生会负责的事务被移交给了学校学生事务处管理,从那之后香港理工大学学生会就停止了运作。
香港城市大学学生会在2022年由于未能如期向校方递交财政年度审计报告,从而被校方要求迁出校园。同时校方不再为学生会代收会费,并要求学生会不得继续使用“香港城市大学”的字样作宣传。尽管香港城市大学学生会后来又找了一处新会址,但实际上已经有名无实了。
香港教育大学则在2022年向全体师生发出邮件,指该校学生会未获学生授权、缺乏代表性,因此决定不再承认学生会地位,并收回其会址使用、管辖校园设施及借用场地等权利。自此香港教育大学学生会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香港浸会大学学生会在几年前曾一度挺过了风波,但就在刚刚过去的2025年,它终究还是收到了校方传达的要求其无限期停止运营的决定。香港浸会大学学生会的场地和设施被校方接管,从此杳无音信。
在此次香港岭南大学学生会宣布解散后,香港“八大高校”中就只剩下了香港科技大学学生会和香港城市大学学生会还在正常运行。不过这两家大学的学生会均要自行收取会费,这对于它们的财务压力势必是一道极其严峻的考验,将来费用拮据、运行艰难的境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图为香港科技大学)
联系到过去这些年里香港社会的经历,我们不难明白香港各大高校学生会接二连三被校方“割席”、失去活动空间、一一宣告解散的原因。
但不少内地朋友对此还是会产生一个疑问,那就是香港的大学学生会为何与我们熟知的内地高校学生会面貌如此迥异?香港的大学校方为何会与自己的学生会“割席”呢?要弄明白这个问题,我们就不得不谈谈香港的大学学生会与内地的大学学生会究竟有何不同了。
在过去几十年中,香港的大学学生会有这么几个特点:
第一,与内地的大学学生会都要受校团委领导不同,香港的大学学生会是一个独立于校方的学生自治组织。
香港的大学学生会都是要在香港警务处注册登记的独立社团组织,它们并不接受校方的管理和指导,挑战校方权威、质疑校方管治、甚至驱赶校长、呛声学校对它们来说都是司空见惯、家常便饭的行为。原香港大学校长郑耀宗,当年就是在港大学生会的压力之下被迫辞职的。
香港的大学学生会对内会向学校和老师表达自己的异议,对外会在香港社会上发布自己的声音,过去校方既无权力、也无意愿去干涉学生会的言行举止,因此我们不能简单按照内地的思维习惯将香港的大学学生会同香港的大学简单视成一体。
第二,出于培养学生自主能力、鼓励学生关注社会、彰显校园开明气氛的考虑,香港的大学普遍赋予了学生会极高的地位。
香港的大学学生会不仅有权参与学校事务管理,参与学校重大事项的讨论和决策;而且在涉及学生管理事务方面拥有广泛且直接的权力,比如学生会可以左右学生宿舍的分配、干预学校食堂的膳食。
以香港大学为例,在港大30多个负责管理学校各项大小事务的管治委员会中,包括校董会、校务委员会、教务委员会、学生事务委员会、宿舍委员会、膳务委员会、纪律委员会、新生经历委员会、平等机会委员会等过半数的港大管治机构里都留有专门的学生席位,由港大学生会推举出的学生代表在这些校务管理工作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不仅如此,香港各所大学还会向学生会提供充足完善的运营支持保障,包括单独的办公大楼、巨大的活动场地、自行建造的设施等等。
第三,香港的大学学生会普遍财资雄厚,它们不仅可以向全体学生收取会费,而且还享有校外捐赠、校友资助、理财投资等各种收入,完全不依赖学校拨款。
尤其是学生会费这一项,通常香港的大学在校生每年需向所在大学的学生会缴纳大约100港元的会费。而且这一会费是“强制性”的,因为它会通过校方代收,过去校方每年都会将学生会会费连同学费、住宿费等账单一道下发给学生。
这些会费由校方代收之后,就会立刻划转到学生会名下的银行账户,学生会对这些为数庞大的资金拥有完全自主的管理权和使用权。当然了,学生会也就需要为此建立一套财务审查机制,例如要定期出具每个财政年度的审计报告。这也是个别大学学生会居然能滋生财务贪腐舞弊问题的一大背景。
以香港大学学生会为例,早在2013年,香港大学学生会的银行账户中就已拥有了超过3000万港元的现金余额。
(图为香港理工大学)
第四,香港的大学学生会内部组织架构设计要比内地大学学生会复杂得多,俨然就是一套自我分权制衡的“小政府”。
比如,香港的大学学生会普遍都设有一个“全员大会”,然后选举产生“干事会”(负责学生会的“行政事务”)、“评议会”(负责学生会的“立法事务”)、“仲议会”(负责学生会的“司法事务”),然后设有负责日常工作的“临时行政委员会”、“临时工作委员会”、“常设委员会”等等,再往下才会设置会长(干事长、主席)、副会长(副干事长、副主席)、内务、外务、财政、福利、选举、监察、公关、宣传、康乐等干部职务和职能部门(职能委员会)。
大学里的所有院系级学生会、宿舍学生会、学科学生会、各种文艺体育兴趣类的社团和联会、校园电台和校园报刊编辑部都是隶属于大学学生会的下级组织。
尤其是负责校园电台和报刊的“编辑委员会”,不少香港的大学学生会会将之视为与“干事会”、“评议会”、“仲议会”平行的“第四极”,它们制作的视频节目、出版的报纸书刊很多都会流传到校园以外。
第五,尽管学生会干部名义上都是选举产生的,但事实上他们若想赢得选举的话,必须得先混进由现有学生会干部组成的小圈子。
有无学长提携、站队何方派系、站位何种立场——是一个新人能够顺利进入学生会的前提,学生会内部的运行与选拔与社会上的帮会组织大体无二。至于个人品行、学习成绩、校方和老师的意见——这些因素在遴选学生会干部时所发挥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也正是因此,香港的大学学生会骨干同香港社会政商各界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香港的大学学生会骨干毕业后都会直接从政,比如加入香港某个团体组织为将来竞选议员悄悄蓄力。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为某个香港本地大财阀效劳,或者干脆远赴国外继续深造,毕竟这些上层人脉关系和财富权力网络是他们早从在大学里当学生干部时起就已经悄悄积攒下了的。
不过,上面说的这几点眼下都已经成为过眼云烟了。在香港各大高校纷纷同本校学生会“割席”或宣布其“非法”后,那些过去由学生会承担的学生管理工作纷纷都移交给校方自己来负责了。
过去,我们常说大学的学生会就是个“小社会”,是大学生们提前步入社会的演练场。然而跟香港的大学学生会相比,内地的大学学生会其实还是待在象牙塔里的,香港的大学学生会那才是真刀真枪、黑白尽染的深水区,只不过这些历史的喧嚣如今已悉数尽逝。
当然了,若从大陆学子的视角来看,香港大学校园里发生的这些变化究竟会带来何种影响很难一概而论。
比如,学生会的离去或许会让大陆学子觉得香港高校的校园氛围更加稳定可期,读书生活节奏更易平稳转换,在校期间可以潜心学术科研,毕业之后可以避免惹上麻烦缠身的包袱。
尤其是对于在大陆没经受过什么风雨历练、没体验过太多残酷世面的应试教育孩子来说,眼下的这种局面或许才更容易驾驭,也更能让他们心无旁骛专注当下。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香港的大学似乎也正逐步失去一些曾经与众不同的特色禀赋与人文气息。在两地间文化和标准不断拉齐的大趋势下,香港高校如何维系自己曾经让内地高校难以望其项背的强大竞争力,如何重燃自己曾经让内地学子仰望羡慕不已的昔日荣光,必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
(图为香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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