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冷兵器和古代战史的朋友,一定知道在网络上有一个话题很火,即很多人会争论英国的英格兰长弓和亚欧大陆流行的筋角复合弓谁更强。
一边是英法百年战争战场上让法国骑士闻风丧胆的“紫杉木大棒”,一边是东方民族骑马射雕的“筋角神兵”。今天咱们就从形状、材质、动能效率这几个硬核角度,好好掰扯掰扯这两大神弓的优劣。
长弓和角弓
英国长弓是标准的单体直拉弓,说白了就是一根木头做成的弓,松掉弓弦后就是一根直直或是微微弯曲的棍,因此被称为直拉弓或是正曲弓,有人蔑称其为大扁担,不过虽然听着简单,但人家选木头可是有讲究的。
正宗英格兰长弓选用的材料是非常优秀的弓材——紫杉木(Yew),紫杉木这玩意儿特别神奇,性能真的不错,因为它天生就是“复合材料”:浅色的边材弹性好、能抗拉,深色的心材硬度高、能抗压,一根木头里自带分工。
在英格兰长弓兴盛时期,其形制也很直白——就是一根中间粗两边细的长木棍,一般长1.6米到2米以上,长度会和使用者其眉或是和身高等长,由一整条紫衫木木材削制而成,弓梢两端通常会套上牛角雕刻的弓脚头,用以承受弓弦,弓弦则用亚麻纤维搓制。其弓身截面呈D字形,前面圆弧、后面扁平。这个形状可不是随便来的——圆弧面朝外(弓背)承受拉伸,扁平的面朝内(弓腹)承受压缩,完美配合了紫杉木的天然特性。在英格兰长弓中,其战弓的拉力磅数,一般在100磅(一磅约等于454克)以上,拉力超过120磅(约54.48千克)以上的比比皆是,精锐的长弓手会使用150磅左右拉力的长弓作战,超过200磅的也不是没有。
写到这里,我知道肯定会有人喷我,说我为啥用外国的重量单位——英磅来作为拉力单位,这个没办法,谁叫近代时英国那么强,弓箭运动发展那么早,使得现代射箭运动都是用磅来作为拉力单位,已经形成了标准,所以大家理解一下。
在制作英格兰长弓的木材选择上,除了紫杉木外,榆木、白蜡木、橡木也能凑合用,但性能总归要差一些。
一句话总结:英国长弓就是一根被大自然开过光的木头。
再看筋角复合弓,那可就复杂多了。
筋角复合弓,在中国叫做角弓,是以动物角(水牛角、羊角)、筋、竹木等材料通过生物胶(比如鱼鳔胶、皮胶)粘合而成的。简单说就是“三明治结构” ——木材做弓胎(内芯),弓腹(朝向射手的一面)贴动物角,弓背(朝外的一面)铺动物筋,标准的复合结构,这便是其筋角复合弓名字的由来。
这角、木、筋三种材料各有分工:筋抗拉增加蓄能、角的弹性好还抗压、木做骨架。当弓臂弯曲时,外侧的筋被拉伸储能,内侧的角被压缩储能,中间的木头起到连接和支撑作用,三种材料各司其职,把各自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而筋和角的储能密度远大于木材——牛筋的储能密度可达2500Nm/kg,牛角约1500Nm/kg,而紫杉木“只有”700 Nm/kg左右,这意味着复合弓可以用更少的材料、更短的弓身,储存更多的能量,这也是为何筋角弓的长度要比英格兰长弓短很多的原因。
并且为了最大压榨性能,筋角复合弓大多还是反曲弓——下弦后弓臂会向前弯曲,还有的会进一步拉长弓稍的长度,比如清弓那种,这种设计让弓在同样长度下拥有更大的拉距和更高的箭速。
制作一把筋角复合弓,工序多达上百道,周期最低也要一年,有时甚至要看天气,光是铺筋就得一层一层来,每层间隔7到10天,有的波斯角弓要铺6层筋,光铺筋就得花上两个月,铺完后还得等6到12个月的“成熟期”,不像英国长弓那样只要木材干燥度合适,三四个小时就能制作一把。
一句话总结:筋角复合弓是一件耗时数年的手工艺术品。
动能效率:数据会说话
在比对不同弓箭性能强弱的时候,大家一定要有一个概念,就是弓箭的威力如何,并不只是看其拉力如何,弓并不是拉力越大越厉害,评断一把弓箭的性能好坏,应该是以更小的拉力,射出更快更强的箭,这就十分考验弓的材料了。
好了,重头戏来了——同样磅数下,谁更“能打”?
直接上结论:同等磅数下,筋角复合弓的动能转换效率碾压英国长弓。
英国长弓有三个显著缺点,分别是蓄能低,输出低,反弹慢。
道理其实很简单,英国长弓是单体弓,能量基本就靠木头那点可怜的储能密度硬撑,想要威力大怎么办?只能拼命加长弓身,使其接近两米,这样才能保证拉开距离增加输出,另外就是堆高磅数。所以英格兰长弓动不动就是100到160磅,玛丽罗斯号沉船上出土的长弓,普遍在140到160磅。
根据英国历史学家现代复原的实测结果显示,按照文物复原的150磅英格兰长弓,射95.9克的箭,箭初速53m/s,动能为134焦耳。
网上还有公开数据表明,150磅的英国长弓,搭配53克箭,最终动能只有110焦耳。
而筋角复合弓呢?有实测结果显示,95磅的朝鲜弓,搭配65克箭,同样能达到110焦耳的动能。差了整整55磅,输出却一样,这差距够直观了吧?另有实测数据来自一把136磅的土耳其角弓,其射69克箭,箭初速为64m/s,动能为141焦耳,显然在拉力、减重均小于长弓的情况下,角弓的动能输出却比长弓高很多。
还有个不保真的实测数据,因为我没查的一手资料:英国长弓最高箭速约126英尺/秒(38米/秒),而清弓最高箭速可达144英尺/秒(43.9米/秒)。
资料显示,英格兰长弓的重箭输出动能系数是1.1,明小稍弓(角弓)的输出动能系数是1.3,清弓(角弓)的输出动能更夸张,能达到1.5,这意味着用个80磅拉力的角弓,其箭矢射出后造成的伤害,还要超过100磅拉力的英国长弓很多。
甚至有说法说130磅单体弓的综合输出不如30磅的反曲弓,因此必须要增加箭重和拉力来增加动能输出。
英格兰长弓没有反曲弓的预紧蓄能以及杆杆原理,因此动能输出偏低,想要将其拉开,也比较费力,拉感僵硬,一个弓手可以拉开100磅反曲弓,但去拉100磅直拉弓时,就会感到非常费劲。
同样磅数下,筋角复合弓能把更多的拉力转化为箭的动能,这是材料学和结构设计共同作用的结果。筋和角的储能密度比木材大得多,反曲设计又进一步提升了能量利用率。而英国长弓因为单体结构和材料的限制,大量能量在弓臂自身的振动中就被浪费掉了。
另外在拉距上,即将弓弦拉开的距离,很多种类的角弓都要比英格兰长弓要长,尤其是使用大拇指勾弦时,像是清弓在拉满后,弓弦往往是到耳后的,而英格兰长弓一般是拉到嘴角处,有人说角弓的拉距撑死了也就比英格兰长弓的拉距多出了那六七厘米,能有啥用?
这用处可大了,拉距非常重要,不要小看这多出的几厘米拉距,即使是多出了一厘米拉距,也能极大提高箭矢的输出动能。因为拉距每大一点,弓的蓄能就能增加很多,让动能输出变得更高。
说到这儿,可能有读者会问:中国历史上只用筋角复合弓吗?
当然不是,中国也曾广泛使用单体木弓。
唐代的弓分为四种:长弓、角弓、稍弓、格弓,其中长弓就是步兵用的单体木弓,唐代壁画上经常能看到那种桑木、柘木制成的长弓。
中国单体木弓的选材很有讲究,《考工记》里记载:柘木为上,檍木次之,岩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竹最次。桑木因为柔韧性好、弹性佳,是制作单体弓的常用材料。
目前中国发现的最早的木弓,出自浙江萧山的跨湖桥遗址,距今约8000年,这把弓残长121厘米,采用桑木边材制作,表面还涂有生漆——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漆器之一。
到了宋代,虽然筋角复合弓已经成为主流,但从《清明上河图》来看,单体长弓依然在使用。不过到了明清时期,军队的制式弓箭基本就是筋角反曲复合弓的天下了。
中国单体木弓和英国长弓最大的区别在于材质和形制——中国多用桑木、柘木,英国则独爱紫杉木,紫杉木那种天然的“边材抗拉、心材抗压”结构,确实让英国长弓在单体弓中独树一帜。但是在形制上,不得不吐槽英国长弓的拉胯形制了,高情商的说法是极简主义,低情商的说法是没做一点工程学改进。
英格兰长弓的形制是中间粗两边细,在握把位置没有做任何的处理,顶多包一层皮革,根本就没有收腰设计,也就是在弓的中心握把处没有做收窄处理,这很影响射箭精度,必须要多加练习,等习惯以后,才能让箭矢射出后更容易直飞,此外弓臂也没有宽阔扁平设计,相比较而言,中国古代的单体弓在形制上更加先进。
说了这么多,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哪种弓更强了。
不过在战场上,决定一把弓性能好坏,还要看环境因素,使用的箭矢种类也占了一大部分。
在箭矢上,英国包括大多数西欧弓箭手其实是很吃亏的,因为他们大都用的是銎装箭头,就是在箭头尾部打出一个铁套,然后把箭头套在箭杆上。
而中国和很多东方民族早就放弃了这一原始结构,使用的箭矢多是铤装箭,其箭头尾部有一根延长的金属杆,用于插进箭杆里,这一设计让铤装箭远比銎装箭更强更耐用,还能把箭头做的更细,像钢针那样,让力量更加集中在一点,这样显然会极大增加破甲性能。
并且在射到盔甲等金属硬物时,也不容易在金属箭头和木制箭杆的连接处因为应力集中而断裂,不会像銎装箭炸杆后那样把力量都卸掉,也可以更好的调整箭矢重心和整体挠度,因此飞行姿态更好,不容易打横,直来直去,穿甲性能也更好更强,网上有很多铤装箭射穿两毫米及以上厚度钢板的视频,我想如果做板甲防箭功能测试,最好就是选用清弓配铤装的三棱箭或是凿子箭。
而不考虑箭矢种类问题,如果你是步兵阵地战,需要大批量装备、不在乎训练成本、追求射程和火力密度——英国长弓更适合你,其制作简单、环境适应性强,虽然效率低了点,但靠人力堆磅数也能堆出威力。
如果你是骑兵骑射,需要弓身短小、不占地方、在马上灵活操作——筋角复合弓完胜,短小精悍、效率高、同样磅数威力更大。
如果你是潮湿多雨的地区,那千万别用筋角复合弓,生物胶遇潮非常容易开胶,如果泡水了,手指甚至能掐进筋层,这时候一根实木的英国长弓反而更靠谱,所以英国长弓非常适合英国那潮湿多雨多阴天的气候。
英国长弓这种直拉弓,由于弓身长度较长,容错好,拉感僵,其实只要能克服弓把粗的缺点,是更有利于射准的,并且也不会像反曲弓那样“翻弓”,几乎不会出故障,而反曲弓,尤其是大拉力长弓稍反曲弓,会有这方面的隐患,甚至要发明出“弦垫”来防止翻弓。
两种弓,代表了两种不同的造物哲学:英国长弓是“大道至简”,把一种材料的潜力榨干到极致;筋角复合弓是“博采众长”,用多种材料的组合实现1+1>2的效果。
谁更强?在各自的主场上,它们都是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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