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见习记者 王云嘉 记者 马嘉豪

8月20日,湖南芷江,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法国青年马库斯·德雷特斯、白士杰与中国青年钟灏松将又一批法国解密外交档案扫描件移交馆方,为为期11天、跨越六省市的捐赠行程画上句号。从重庆到上海,从南京到昆明,从武汉到芷江,近3000页尘封八十余载的档案,经三个90后之手,从法国南特外交档案中心到日本老书店,这些散落国外的史料一页页“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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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0日,捐赠日军侵华史料仪式(图源受访者社交媒体)

8月20日晚,封面新闻记者和这三位青年进行了面对面的专访。

锦江河畔的一通电话:

“填补西方教育体系这段历史空白”

钟灏松和白士杰的相识,源于九年前一次家庭聚会。白士杰的哥哥是介绍人,两个年轻人一见如故。

后来,白士杰在法国驻成都总领事馆工作期间,又结识了远在法国的马库斯。两人因一个语言教育项目合作,聊起中国,聊起各自对这个东方国家的热爱。

马库斯外祖父罗杰·皮埃尔·劳伦斯留下的老照片,成为三人命运的交汇点。

上世纪30年代,劳伦斯到访上海,亲历了日军侵华的至暗时刻,拍摄并收藏了618张记录战争暴行的照片。他家族中两个孩子在战争期间夭折。

2021年,马库斯整理外祖父遗物时,偶然发现了这批照片。

2023年10月,在成都的锦江河畔,钟灏松和白士杰给远在法国的马库斯打了一通视频电话。“我们三个人一起说服马库斯的家族,开始捐赠这批照片,所以这是我们故事的开始。”钟灏松告诉记者。

“我在成都总领事馆工作时,任务是吸引更多中国同学来法国学习。我们现在做这件事,是反过来的方向——让更多的法国人、欧洲人、西方人,慢慢地了解中国,现在的中国,之前的中国。”白士杰说,“我看到了马库斯家族的日军侵华照片,就发现我们在西方对这段历史是完全空白的。虽然我在成都待了半年时间,但从来没有学习过这段历史,我感觉很惭愧。”

马库斯的感受同样深刻。“以前我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只从家族故事中知道有过一场战争。”他告诉记者,随着走访一座座纪念馆、翻阅一页页档案,“我们每天都在学习、发现新的东西”。

从2025年2月至今,马库斯等人已七次来华。

去年8月捐赠一批照片后,三人在全国走访学习,9月来华参加了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活动,12月参加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今年5月、7月、8月又连续移交多批法国外交档案。

马库斯常住法国,白士杰常住泰国,每次来华动辄转机二三十个小时。而钟灏松和白士杰两年间三赴法国查档,同样要辗转三十余小时。

他们告诉封面新闻记者,目前的史料来源已拓展为三条线索:一是劳伦斯拍摄和收藏的618张照片,代表第三方国的民间视角;二是白士杰从法国外交部南特外交档案中心提取的官方档案,两批合计近3000页、上千份材料,由当年法国驻华外交官记录、使领馆与外交部间往来信函及图片构成;三是从日本搜集的材料,包括侵华日军随军画师画的侵华罪证、《朝日新闻》等官方刊物。

“有客观民间的个人视角,有第三方的官方视角,还有侵略者的视角,我们多方面地去搭建这个证据链。”钟灏松说。

但从法国官方档案中心调取材料并非易事,大部分涉侵华历史的档案从未公开。白士杰坦言,正因曾在法国驻成都总领事馆工作,他知道如何与档案中心打交道,合理合法地获取史料。

在日本搜集材料,则是另一番艰难。

钟灏松说,一些侵华日军战后生活状况不是很好,他们后代就将侵华相关的材料卖给典当行和二手收购市场,“但他们不愿卖给中国人”。

他们跑了许多古董店和旧书店,一问到昭和年间“日本在中国”的历史,对方便立刻回绝。

他们不得不改换策略,以“历史爱好者”身份搭话,顺着对方的话术深入交流,对“为什么1937年左右相关历史的官方记录这么少”表示好奇,对方才愿意继续沟通。

在他们看来,填补西方教育体系的空白尤为迫切,他们做的只是填补空白的开始。“我们中国人说起纳粹德国在西方做了什么,都知道奥斯维辛集中营,全世界没有人不知道。但南京大屠杀、731部队,西方普通民众也需要了解,这也是人类的惨剧。”钟灏松说,不能因为东西方差异就选择隐藏和掩盖,“不能让日本再伪装成受害者了”。

被网暴的日子里:

“时间能够证明一切”

面对“博流量”“吃爱国饭”的质疑,钟灏松的回答直接而具体:三年来自费380余万元,没有接过一条广告,没有一次商业带货,拒绝了所有短剧和商业合作邀约。

此前开销全部来自三人积蓄:钟灏松卖了车,父母为支持他卖了房。马库斯因为西方媒体的攻击,公司经营不下去,欠下债务,如今只能靠兼职在大学教书维持生活。原本有着稳定工作的白士杰,也成了自由职业者。

“我和白士杰也在帮马库斯还债。”钟灏松说。今年起,他们开始通过线上销售和平主题文创,获取一些收入,主要靠的是全国各地网友支持。“我们三个自己花钱做文创,承担所有的经费压力,检验文创合不合格,再邮寄给大家,承担所有风险。现在直播间有时候就只有一二十个人。如果要赚钱早就去商业带货了。”

比资金压力更沉重的是舆论攻击。白士杰告诉记者,去年,他们遭遇了严重的“网暴”。西方媒体的报道充满主观臆断——比如说马库斯的母亲是他的奶奶,说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说他外祖父劳伦斯不是拍摄者。

而事实是,2025年8月,经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鉴定,照片均为明胶银盐黑白相纸,洗印于20世纪30至50年代。其中关于淞沪会战的照片数量庞大、视角多元,已被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永久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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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对马库斯提交照片的鉴定结果(记者拍摄)

“我感到非常失望、难过。”马库斯用英文说,“每一段大屠杀记忆,都是世界历史和世界记忆的一部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纪念逝去的人,包括我自己家族中死去的两个孩子。我们感到被羞辱了。”

网络暴力最严重的时候,三人都出现了心理问题,看过心理医生。“我们三个当时都觉得不公平、不公正,为什么有这样的网暴来攻击我们?”白士杰说。

钟灏松则提到张纯如先生,“至少让我们三个没有让张纯如的悲剧再次发生,这要感谢所有在社交平台支持我们的千万粉丝。随着大家的支持,我们自己也强大了起来,有了经验,所以目前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阻力不止来自网络。在欧洲宣传时,日本政府以官方立场施压,甚至向法国当地政府和巴黎警方施压,要求取消活动。今年8月初在东京涩谷街头举横幅宣传时,他们遭到日本右翼分子的肢体攻击,设备被抢夺,钟灏松手臂被抓伤。

他们三人戴的文创帽子上印着“1993”,那是首批捐赠的1993页法国外交档案。帽檐后方写着一句英文“Time proves all”。“我们相信我们做的这件事是时间能够证明的。”钟灏松说。

让全世界听见回声:

找到更多的“马库斯”去发声

“我们有好多不同的目标。”白士杰扳着指头数:继续把更多史料提供给中国相关部门;继续找到更多像马库斯一样的战争受害者后裔站出来发声;继续填补西方民众对中国历史的认知空白。“不仅仅是抗日战争的历史,也包括中国文化。”

今年,三人在法国成立名为“世界回声”的公益协会。“我们需要全世界各种不同的声音站出来,不能只是中国人,不能只是马库斯一个外国友人。”钟灏松说,协会名字的寓意是,让全世界热爱和平的声音形成回声。

今年4月和6月,协会分别在巴黎举办日军侵华影像资料展映、悼念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和平游行。8月5日在日本涩谷街头举横幅呼吁日本正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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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法国公益协会“世界回声”在巴黎举行南京大屠杀死难者悼念游行活动(图源受访者社交媒体)

两年多来,三人走访了哈尔滨731部队罪证陈列馆、卢沟桥、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四行仓库以及杭州、深圳、成都、重庆等地的抗战遗迹,同时通过各国外交档案学习历史。

他们发现最复杂的工作是把零散的史料串联起来:通过同一个事件、地点,将劳伦斯的照片与法国外交档案相互印证。为此,三人自主开发了一套AI系统。“通过这个系统,我们能看到劳伦斯拍摄的照片和一份在上海的外交档案,内容都是联系起来的:多少架飞机轰炸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多少人遇难。”白士杰说。系统计划今年推出,但需要与国内相关部门沟通,敏感档案不会对普通公众公开,未来可能分设专业机构和公众两个板块。

今年,他们还将前往中国台湾。明年,计划前往美国,继续传递和平与正义。

马库斯的T恤上印着法文“La justice est faite”,意思是“正义得到了伸张”。钟灏松介绍,这句话出自马库斯外祖父劳伦斯照片背后的批注,是一张处决汉奸的照片。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特展曾以此作为背景墙。

但三人认为,真正的正义尚未完全伸张,因为日本还没有正式道歉。他们把这句话印在T恤上,也刻进了接下来的每一步,直到日本正式道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