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孙立坚等(2026)工作论文《全球化的本质:全球化作为激励相容的风险分担机制》的动态一般均衡框架为主轴,与 Acemoglu(2026)专著《自由主义发生了什么?》的历史政治经济学诊断展开跨文献对话,剖析 2000 年以来全球‘大循环’(深度全球化下的激励相容风险分担)为何以及如何蜕变为当下的‘小循环’(模块化、区域化、高摩擦的有限互联)。文章的核心判断是:两份文献在经验谜题与因果链条上高度同构——共同识别了‘全球化繁荣 → 不平等加剧 → 制度合法性流失 → 体系性危机’的叙事,却在规范立场与方法论上存在真实张力;全球失衡在孙立坚模型中是可维持的‘激励相容均衡’,在Acemoglu笔下则是自由主义‘背叛工人阶级’的症状。本文进一步指出,这一张力折射出南北国家在‘发展优先’与‘平等优先’之间的不可通约优先序,而化解之道不在于二选一,而在于将风险分担‘前置’到生产环节、以‘有边界的机会平等’和修复后的跨国制度基础设施,把异质性维持在‘激励相容边界’之内。
一、引言:同一个“失效的均衡”,两种讲述方式
2000 年以来的世界经济呈现出一个看似矛盾却持续存在的组合:美国长期维持贸易逆差、财政扩张与净资本流入并存的外部失衡,而全球却同时经历了低通胀、低利率、全球价值链(GVC)扩张与持续的消费繁荣。按照传统国际经济学,长期结构失衡通常意味着不可持续,终将通过价格调整、汇率重估或需求收缩回归均衡(Bernanke 2005;Caballero et al. 2008;Rodrik 2011)。然而现实恰恰表明,失衡不仅没有立即触发系统性崩溃,反而与繁荣并行了相当长时期。更耐人寻味的是,当近年“向均衡回归”的力量开始增强时,世界经济所经历的并非温和修正,而是更强烈的制度摩擦、地缘分裂与增长放缓。
如何解释这一“失衡却能长期繁荣”的悖论?两份2026年的研究成果从不同学科传统出发,给出了高度同构却又规范立场迥异的回答。孙立坚等在《全球化的本质》中构建了一个包含跨国生产、储备积累、异质性家庭、金融中介、国际组织治理异质性及内生政治反馈的动态一般均衡模型,核心命题是:所谓全球失衡,并不必然是需要被立即纠正的非均衡扭曲,而可能是一种激励相容的国际风险分担安排——GVC 效率提升压低边际成本与通胀,跨国企业利润回流与南方储备回流压低安全利率,低利率再通过资产价格与抵押约束支撑北方中低收入家庭的消费,从而形成“低通胀—低利率—高失衡”并存的全球化繁荣格局。
与此同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Daron Acemoglu在《What Happened to Liberal Democracy? Remaking a Politics of Shared Prosperity》中,以政治史与比较制度视角诊断了同一时期自由主义民主的危机。他指出,战后自由主义曾向大众承诺三件事——共享繁荣(Sharing)、公共服务(Drains)、民主声音(Voice);1945—1975 年美国实现了工资与生产率同步增长、教育普及、医疗扩张,但 2000 年后这些承诺被系统性违背:工资停滞、公共工程瘫痪、政治极化。Acemoglu 将根源归于后工业经济使“受教育精英”成为主导,他们通过“社会工程”和身份政治议程疏远工人阶级,导致制度合法性流失,最终引发反自由主义反弹。
本文的论点在于:两份文献表面上一为宏观金融的形式化模型、一为政治思想的历史解剖,实则共享同一套“繁荣—侵蚀—危机”的叙事结构,共同把2000年后的世界视为“曾经有效但正在失效的均衡”,而非外部冲击的结果。它们的张力不在于事实判断,而在于对“全球失衡”的规范性评价与方法论路径——这正是本文剖析“大循环”向“小循环”蜕变机理的切入点。
二、机理之一:孙立坚模型的“繁荣分支”——大循环作为激励相容的风险分担
要理解“大循环”为何会蜕变,须先理解它是如何被孙立坚等人的模型“装配”起来的。模型的经济学直觉可以用一条清晰的传导链来表达,而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模型中的核心设定。
(一)从GVC效率到双低均衡:供给侧的繁荣底座
模型将全球价值链网络效率定义为一个随制度强度与价值链深度上升、随信息摩擦下降的“指数饱和”形式。其经济学含义是:跨境生产链条实现有效协调的成功概率或覆盖率存在上界,边际改善递减,且制度支撑与网络深化具有互补性——任一维度的缺失都会显著削弱总体效率。这一设定并非技术细节,而是整个繁荣机制的起点。
在生产端,南方制造业中间投入品与北方整合共同产出GVC最终品;跨国企业的最优成本最小化推出边际成本公式——边际成本与有效融资成本、南方工资的相应次幂成正比,与北方生产率、GVC效率成反比。翻译成经济语言:GVC 效率提升与资本回流压低融资成本,会共同压低边际成本并对通胀形成抑制作用。再经由恒定弹性需求下的 Lerner 指数定价(价格 = markup × 边际成本),更低的边际成本在赋予跨国企业更强定价能力的同时,也形成了其更高的盈利能力。
这正是“大循环”供给侧的核心:互联网普及与数字连通性降低了信息摩擦,使跨境生产网络在 2000 年前后迅速扩张;生产环节向低成本地区转移压低了边际成本,并通过进口竞争与中间品价格传导,缓释了北方(尤其是美国)的通胀压力。模型由此解释了第一个典型事实——货币增长与通胀的脱钩:1990—1999 年全球 M2 增速与 CPI 通胀的相关系数约为 0.159,而 2000—2024 年降至 −0.062。货币扩张更多表现为资产价格上升与金融扩张,而非终端物价攀升。
(二)利润回流与储备回流:需求侧的低利率引擎
如果说GVC效率解释了“低通胀”,那么“低利率”则来自模型对安全资产市场的简化表达:北方安全利率由基准安全利率,减去与南方储备回流、跨国企业利润回流成正比的半弹性项,再加上全球风险溢价项。其含义是——当安全资产供给给定时,利润回流与储备回流越强,对安全资产的需求越高,北方安全利率越低;而全球风险溢价上升则会抬高安全利率。这正是 2000—2019 年美国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从 6.8% 下降至 1.9%、同期 CPI 均值维持在约 2.3% 的“双低”并存现象的结构性背景。
金融中介在这里扮演“润滑剂”角色:它将流入北方金融体系的资金(利润回流 + 储备回流)在南方生产融资、北方家庭信贷与安全资产之间按线性配置规则重新配置。这一设定刻画了一个关键事实——全球化形成的跨境资金回流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同一用途,而是通过金融体系在跨境生产、家庭信贷与安全资产之间重新分配,从而构成连接“利润回流—安全资产利率下降—家庭杠杆扩张”三条机制链条的关键传导部门。
(三)异质性家庭与抵押约束:繁荣如何被需求承接
“大循环”得以长期维持的需求基础,来自模型对北方家庭异质性的刻画——这是全文正/负反馈机制的动态核心。高收入家庭持有资本、股权并获取跨国企业利润,其资产积累遵循标准的跨期储蓄问题;中低收入家庭则主要依赖劳动收入,并通过住房抵押借款平滑消费,其债务头寸受“借款额 ≤ 抵押率 × 住房价格 × 住房持有量”的约束。
这条“资本回流→低安全利率→住房现值上升(资产定价无套利条件)→抵押约束放松→中低收入家庭消费上升”的桥梁,是模型最具现实解释力的部分。它回答了为何在全球资本回流压低利率的环境下,北方消费繁荣能够在低工资增长条件下依然维持:中低收入家庭并不主要依靠资本收益积累财富,而是在工资既定下通过住房抵押借款平滑消费;低利率与高房价既降低既有债务负担,又通过放松抵押约束支撑新增借款与消费扩张。与此同时,高收入家庭作为全球化利润资本化的承接者,其财富积累与跨国企业利润回流同步上升——这正是“全球化红利分配不均”的微观基础。
(四)参与约束与总体激励相容指数:繁荣可持续性的总开关
“大循环”要能持续,仅有各主体的最优决策还不够,还要求跨国企业、南方经济体与金融中介三者的参与约束同时成立——即各自留在全球化体系中的净收益增益不低于其固定参与成本。模型据此构造三个无量纲的参与满足程度指标,并定义总体激励相容指数 Φₜ 为三者的最小值(Φₜ = min{Φᴹᴺᶜ, Φˢ, Φᶠᴵ})。这一“木桶短板”式的构造意味着:全球化均衡能否持续,不取决于平均收益是否为正,而取决于最脆弱一环是否仍有足够激励继续参与;只要三类主体中任意一类的参与激励不足,正反馈机制就会中断。繁荣均衡的可行性条件被简洁地写为 Φₜ ≥ 1。
综上,“大循环”在孙立坚模型中的全貌是:GVC 效率提升压低成本和通胀,利润与储备回流压低安全利率并支撑资产价格,异质性家庭通过抵押与信贷吸收这类金融宽松效应,而分配后果又通过政治反馈和制度侵蚀逐步积累脆弱性。这是一个在参与约束满足时“均衡且可长期维持”的风险分担体系——也正是“大循环”作为激励相容安排的理论画像。
三、机理之二:从繁荣分支向收缩分支的切换——不平等如何内生侵蚀制度边界
“大循环”的脆弱性不在于失衡本身,而在于其内生的分配后果会逐步侵蚀维系繁荣的政治与制度边界。这是孙立坚模型与 Acemoglu 叙事交汇最深的部位,也是“大循环”向“小循环”蜕变的真正机理。
(一)顶层收入集中的政治反馈:一个被形式化的Acemoglu式链条
模型将制度强度设为受当前制度惯性、收入分配格局(顶层收入占比)与制度冲击共同影响的内生状态变量——这一设定“把‘不平等 → 政治反馈 → 制度弱化’真正写进了动态系统”,正是全文中心命题之一(全球化的脆弱性主要不是来自技术本身,而是来自维系该体系的制度边界被侵蚀)的形式化表达。
其经济逻辑是:随着跨国利润集中、资本收益率与安全利率利差扩大,顶层收入份额上升;一旦不平等突破一个“政治阈值”,保护主义压力、制度摩擦与国际组织治理扭曲便以凸性方式加速出现。于是原本支撑繁荣的同一套机制开始反向运作——制度强度下降削弱GVC效率,资本回流减弱推高安全利率,资产价格承压导致家庭去杠杆,消费与投资收缩又反过来放大既有分配冲突。危机因此不是对失衡的简单纠偏,而是对激励相容边界被侵蚀后的内生反转(去全球化)。
(二)三类边界的联动恶化
模型进一步以分配—政治边界、治理—制度边界与国际货币边界三类边界函数,以及有效制度强度 δₜᵉᶠᶠ,将繁荣、脆弱性积累与 regime 转换统一到同一框架。其联动逻辑为:不平等恶化通过政治反馈和治理独立性下降侵蚀有效制度强度,推动三类边界联动恶化,并使总体激励相容指数 Φₜ 下降,最终触发系统由繁荣分支向收缩分支切换。
这一机制在经验上得到多组数据的支撑(下表汇总了两份文献交叉佐证的关键数据)。
(三)反事实实验:量化大循环瓦解的宏观代价
模型的反事实实验为“大循环”蜕变的代价提供了精确量化,这也是本文后续判断政策冲突的关键依据。
这两组数字的含义极为深刻:它们意味着,任何试图以“切断全球化循环”来修复国内分配的政策,在宏观金融层面都将等价于一次成本推动型通胀叠加信贷紧缩的冲击——这恰恰是“大循环”一旦越过激励相容边界、向内生收缩分支切换时所释放的真实调整成本。
四、Acemoglu 的互补诊断:大循环背后的“政治承诺破裂”
若说孙立坚模型给出了“大循环”蜕变的宏观金融形式化表达,那么 Acemoglu 的专著则提供了其背后的政治历史解剖——两者互为表里。
(一)共享繁荣承诺的三重破裂
Acemoglu 开宗明义地指出,1990 年代民主融合个人自由与法律平等而成为“唯一游戏”,其接受度建立在三承诺之上:共享繁荣(无人被落下)、公共服务(drains,即基础设施、教育、医疗等)、民主声音(自治理与表达自由)。战后三十年这些承诺大体兑现——美国实际工资年增 2.5%、高中毕业率从约 50% 升至 1960 年代末 77%、公共基建与医疗大幅扩张。
但 2000 年后承诺系统性破裂:实际工资年增长骤降至 0.45%;前 1% 收入份额从 1980 年约 10% 飙升至 2019 年 19%;人均医疗支出是英法日的约 3 倍却预期寿命更低(2011 年美国仅 78.7 岁,低于英国 80.7、法国 82.3);公共工程沦为“卡夫卡式噩梦”——波士顿 Big Dig 成本超支至原预算约 3 倍、耗时 25 年,Longfellow Bridge 维修需经 9 个机构审批、4 年规划。政治信任同步崩塌:2023 年仅约 25% 信任总统/最高法院、8% 信任国会。
(二)后工业政治与社会工程的背叛
Acemoglu 将危机根源归于后工业经济的结构性转变:计算机与自动化提高了对认知技能的需求、降低了对手工技能的需求,造成工资结构分化;同时,“受教育精英”在数量与社会权力上崛起,并在文化议题上形成共识(重视多元、个体自主、世界主义),却通过“社会工程”——即“强力塑造人口价值观和思想,而不经批判性思考或辩论”——疏远了工人阶级。自由主义“因成功而失败”:成为建制后,它从反抗权力的运动变成了掌握权力的建制,失去了调整能力与对底层民众的回应性。
这一诊断与孙立坚模型的对应极为紧密:Acemoglu 的“精英背叛”与“保护主义反弹”,在机制上完全同构于孙立坚模型中“顶层收入份额突破政治阈值 → 制度强度被侵蚀 → 激励相容指数下降”的链条。两者都将危机归结为体系内部的激励失衡而非外生冲击——这是它们最深层的逻辑关联。
五、张力与分歧:两份文献为何“同构却不可通约”
尽管经验谜题与因果链条高度共享,两份文献在规范性评价、对技术与全球化的态度、解决方案路径上存在可辨识的张力。理解这些张力,是理解“大循环 → 小循环”蜕变之所以难以逆转的关键。
(一)对全球失衡的规范性评价:中性均衡vs.政治症状
孙立坚的核心命题是“失衡未必是需要纠正的扭曲,而可能是激励相容的风险分担安排”——美国逆差与资本流入并存,是各方参与约束得到满足时的均衡结果;关闭资本回流将使美债收益率年均上升2.3个百分点,暗示失衡在效率维度具有合理性。这是一种机制设计与制度优化的思路。
Acemoglu则对同一现象持批判态度:制造业外流、贸易逆差与精英利益绑定,本质上是国内政治经济权力失衡、自由主义“背叛工人阶级”的表现;失衡是国内制度失灵与精英俘获的症状,而非可维持的均衡。这是一种政治重建与意识形态重塑的思路。
张力内核:孙立坚问“如何让全球化的激励相容边界不被突破”;Acemoglu 问“如何重建以共享繁荣为目标的工人阶级自由主义”。前者是机制设计者的全球化,后者是政治行动者的自由主义——两者互补,但规范立场不可通约。
(二)对技术与全球化的态度:效率增进器vs.权力集中工具
孙立坚将数字技术、互联网普及与 GVC 效率提升视为压低边际成本和通胀的正向供给冲击,是“双低”均衡的技术基础。Acemoglu 虽承认技术变革的经济影响,却对“算法时代的自由主义”保持高度警惕——他认为技术精英不仅攫取经济收益,还通过算法治理和文化议程削弱大众政治声音;技术对 Acemoglu 而言更多是权力集中与民主异化的工具,而非中性的效率增进器。
(三)解决方案:边界维护vs.政治运动
孙立坚指向“机制设计与边界维护”:通过监测总体激励相容指数、修复国际组织治理独立性、维持分配—政治边界,建立针对 regime 转换风险的前瞻性预警框架。Acemoglu 则呼吁“工人阶级自由主义”(Working-Class Liberalism):重建以共享繁荣为核心、以工人阶级为联盟基础的左翼政治运动,强调社区、自治理、非支配(nondomination)与经济安全,反对社会工程。
六、“大循环”向“小循环”蜕变:一个南北优先序冲突的透视
将上述张力置于全球政治经济学的南北分歧中,可以得到一个更锋利的判断:“大循环”向“小循环”的蜕变,本质上反映了南方发展主义视角与北方民主修复视角在全球化红利分配上的结构性张力——前者“守住发展、在发展中调整平等”,后者“重塑平等、以平等优化发展”;而这两种药方在逻辑上存在真实冲突。
(一)立场差异:发展优先vs.平等优先
孙立坚模型的隐含伦理是发展型国家逻辑:南方通过嵌入 GVC 获得技术溢出、就业与外汇储备,北方通过资本回流与低利率维持消费繁荣;不平等虽为内生结果,但被视为可控变量,只要再分配与政治阈值管理得当,体系可以持续。其政策含义是“政策目标不应简单设定为消除失衡,而应转向维系边界”。
Acemoglu 的伦理起点则是国内民主合法性:平等是发展的前提而非结果;若国内社会契约破裂,民主本身会滑向民粹或威权,届时任何全球化收益都不可持续。其方案是更强的劳工保护、产业回流、累进再分配、限制精英对政策的俘获。
(二)机制冲突:北方重塑平等药方如何在模型中触发收缩
孙立坚的模型为评估 Acemoglu 式“北方药方”提供了严格的参数映射。Acemoglu 所呼吁的诸多政策,在孙立坚的均衡框架中会直接侵蚀维持繁荣的三个核心参数——制度强度、GVC 效率与资本回流,从而触发收缩分支。
这意味着:Acemoglu 为北方工人阶级开出的“重塑平等”处方,在孙立坚的模型参数中恰恰会触发全球化激励相容边界的内生性崩溃——产业回流等价于供给侧冲击与滞胀风险,限制利润回流等价于安全利率与资产价格“双杀”。反过来,Acemoglu 提供的北方社会契约破裂数据(工资停滞、顶层集中、信任崩塌)又恰恰说明孙立坚模型中“守住发展”的边界条件在北方国内政治中为何难以持续。
(三)三元悖论:深度全球化、国内平等、南方发展不可同时最大化
综合来看,两份文献的张力折射出一个全球化治理的“三元悖论”:深度全球化、国内平等、南方发展三者无法同时最大化。孙立坚选择“发展 + 全球化”,代价是北方工人阶级的相对剥夺可能被长期化、制度化;Acemoglu 选择“平等 + 再主权化”,代价是可能触发孙立坚模型中的 Φₜ 收缩,使全球化从繁荣分支内生性切换到收缩分支。
这一张力在现实中已经显现:美国《芯片与科学法案》和“友岸外包”政策,在 Acemoglu 框架下是“工人阶级自由主义”的产业政策实践,但在孙立坚框架中正是提高融资成本、侵蚀制度强度、压低 GVC 效率的外生冲击。2025 年前后全球贸易碎片化与通胀回潮,既印证了孙立坚模型“关闭 GVC 效率 → 通胀上升”的预言,也印证了 Acemoglu 对“自由主义未兑现承诺 → 保护主义反弹”的诊断。
七、蜕变的终点:为何不会完全封闭,却也难以自动修复
“大循环”蜕变为“小循环”后,终点是什么?基于两份文献的机制与数据,本文的判断是:不会退回 1930 年代的完全封闭经济,但会陷入“高成本、低信任”的准封闭均衡——一种模块化、有管理的有限互联;它不会因代价太高而自动周期性回归大循环,而更可能呈现危机驱动的制度形态“螺旋式重塑”。
(一)不会完全封闭:成本已被模型量化
完全封闭的经济与政治成本极高。孙立坚的反事实实验已量化:关闭 GVC 效率渠道使北方通胀年均 +1.2pp,关闭资本回流使美债收益率 +2.3pp、家庭杠杆 −35%。即便政治意愿上想走向封闭,滞胀 + 去杠杆的宏观成本也会在中期内产生强大的国内政治反弹。加之技术—供应链的深度互嵌(GVC 纵向分割已高度不可逆),完全自给自足在民主国家将面临选民对物价上涨的惩罚。因此终点不是封闭,而是“模块化、有管理的有限互联”——关键领域(技术、能源、粮食)“友岸化”或“境内化”,一般消费品与数字服务维持低水平跨境流动。
(二)难以自动修复:制度信任的路径依赖
另一方面,小循环也不会因代价太高而自动共识逆转、周期性回归大循环。Acemoglu 的数据显示美国人对国会信任度仅 8%、对总统/最高法院约 25%——这种信任崩塌是路径依赖的存量侵蚀,而非周期性变量;孙立坚模型中国际组织治理独立性在“大国—大国冲突”类型下几乎失灵(LL 类型),恢复需克服主导国否决权与程序冻结。这意味着:修复压力存在(当小循环的通胀、失业与地缘冲突成本足够高时,社会会产生“重返合作”诉求),但修复成本极高,必须建立在新的激励相容架构(数字治理、气候联盟、区域货币互换)之上,而非简单重启 WTO 时代的规则。
(三)AI与经济学家的角色:一枚摇摆硬币
在这一蜕变与可能的修复中,AI 与经济学家各扮演双重角色。AI 本身是“摇摆硬币”:在小循环林立、治理独立性低下的环境中,它更可能先服务于小循环的内部监控与精英俘获(加剧技能溢价极端化、信息摩擦“武器化”);只有当危机成本足够高时,才可能被重新定向为跨小循环的协调工具——降低跨境信息摩擦、辅助供应链透明与智能合约执行。其朝向取决于掌握它的制度结构,印证了 Acemoglu 所强调的“技术所开辟的道路并非命运,而是一种道德和政治选择”。
经济学家则从“全球设计者”面临沦为“小循环技术官僚”的风险:孙立坚模型要求经济学家监测三类边界、提供前瞻性预警框架,但在小循环中经济学家须首先服务于本国/本区域利益计算,模型参数将被政治化;Acemoglu 警告的“社会工程”困境可能再现——试图以“最优关税模型”或“产业政策模拟”在本国边界内实现工人阶级自由主义,结果却以保护主义进一步侵蚀制度强度,触发负反馈。
八、反思与第三条道路:把异质性维持在“激励相容边界”之内
两份文献共同指向一个冷酷的结论:全球化的可持续性不取决于消除异质性,而取决于能否将异质性维持在“激励相容边界”之内。风险分担需要“足够大”的异质性以产生交易收益(有人承担风险、积累资产并提供信贷,有人通过借贷平滑跨期消费),却又需要“足够小”的异质性以维持政治稳定(过大的贫富差距会突破政治阈值、摧毁制度合法性)。这一矛盾在数学上表现为顶层收入份额的“双重角色”——既是效率参数(驱动资本回流),又是稳定参数(侵蚀制度强度)。
(一)为什么同质化不是解方
一个自然的直觉是“通过教育与机会平等实现均等化”来化解张力,但完全同质化反而会摧毁风险分担的微观基础。孙立坚模型的核心是异质性家庭:高收入家庭持有资本并获取利润,中低收入家庭依赖劳动收入并通过抵押借贷平滑消费——这一结构正是“资本回流 → 低利率 → 资产价格 → 抵押消费”正反馈的载体。若教育均等化导致所有家庭同质化(无贫富分化、无技能溢价),则无人提供足够的安全资产需求、无人需要抵押借贷,金融中介的跨期配置功能将失去存在的微观基础。Acemoglu 也提供反证:1940 年代教育扩张促进了繁荣,但后工业时代的教育分层(大学教育溢价)反而成为精英与大众分裂的工具。因此,均等化若不能改变资产持有的异质性结构,仅能实现“同质化的劳动供给”,无法消除风险分担所需的资本—劳动分工。
(二)第三条道路:理论上存在,实践中面临主权让渡悖论
理论上存在一条“第三条道路”:构建“跨国共享繁荣机制”,将孙立坚模型中的资本回流与 Acemoglu 的分配正义结合,通过全球最低企业税、跨国劳工标准、主权财富基金式全民分红、数字平台公共治理,在不摧毁 GVC 效率的前提下压缩顶层收入份额。但这要求南北国家同时让渡部分经济主权,而在现有(国际组织治理独立性低下)水平下,集体行动困境几乎不可克服——大国会优先使用否决权与程序瘫痪来劫持国际制度,而非通过多边机制协调。
(三)务实建议:三条有边界的化解路径
基于两份文献的交集,本文提出三条有限但现实的化解路径。
1.维持“有管理的异质性”:机会平等聚焦于流动性而非结果均等。教育设计应致力于提升中低收入家庭的议价能力(如工会化、技能认证),而非消除资本—劳动的异质性分工本身;再分配强度保持在温和水平,不触发制度强度的断崖式下跌。Acemoglu 强调教育扩张的历史成功(高中毕业率从 50% 升至 77%),但反对精英式社会工程——两者结合,恰是“有边界的机会平等”。
2.修复国际组织治理独立性以降低信息摩擦。孙立坚模型显示,降低信息摩擦可在不提高制度强度的情况下维持 GVC 效率;AI 与数字技术若被用于跨国供应链透明化与智能合约执行,可部分替代传统国际组织的协调功能。但这要求治理独立性至少维持在能处理“小国—大国冲突”的水平,避免大国否决导致的完全瘫痪。
3.将风险分担“前置”到生产环节,而非仅依赖事后再分配。若能在 GVC 设计中将部分股权或利润分享机制嵌入跨国生产网络(如供应链工人持股、主权财富基金式全民分红),则可在维持资本回流的同时降低顶层收入份额。这对应 Acemoglu 呼吁的“共享繁荣”,但要求跨国企业让渡部分剩余控制权——这是最难实现却最根本的解方。
九、结语: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而这一次韵脚是“低水平均衡”
综合两份文献的对话,本文的最终判断是:“大循环”向“小循环”的蜕变,是 2000 年以来“全球化/后工业繁荣 → 不平等加剧 → 制度合法性流失 → 体系性危机”这一共享叙事的必然产物。孙立坚提供了这一过程在宏观金融与动态均衡上的形式化表达,Acemoglu 提供了其在政治历史与比较制度上的解剖;在数据层面,美国前 1% 收入份额、工资停滞、制度信任下滑等事实同时支撑了两人的论证。
两者的张力没有简单的调和方案,因为它根植于全球化体系内部不同主体对“公平”与“效率”的截然相反的生存论需求。但若因此走向“各自按自身战略独立前行”,结局既不会是 1990 年代的“超全球化”大循环,也不会是 1930 年代的封闭经济,而更可能是一种“模块化脱钩”——不对称分层、有管理的断裂、技术—货币体系平行化。AI 与经济学家将共同充当“压缩版大循环”的脚手架,在区域层面(而非全球层面)重建有限的风险分担机制。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而这一次,韵脚是“低水平均衡”而非“历史的终结”。这既是两份文献共同指向的冷酷结论,也是留给政策制定者的最深切警示: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失衡本身,而是激励相容边界被侵蚀后的内生反转;真正需要做的不是在“发展”与“平等”之间二选一,而是以有边界的机会平等、修复后的跨国制度基础设施和生产环节前置的风险共担,把异质性——也即全球化的生命力——维持在可持续的边界之内。
附录:本文所涉两份核心文献
• 孙立坚、齐鼎、刘博超、张普诺(2026,5 月修改版):《全球化的本质:全球化作为激励相容的风险分担机制》(工作论文),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构建包含跨国生产、储备积累、异质性家庭、金融中介、国际组织治理异质性及内生政治反馈的动态一般均衡模型,统一解释 2000 年以来七大全球化典型事实。
• Daron Acemoglu(2026):What Happened to Liberal Democracy? Remaking a Politics of Shared Prosperity,Profile Books(英国)/ Dutton(美国)。从政治史与比较制度视角诊断自由主义民主危机,提出“工人阶级自由主义”作为重建路径。
排版 | 杨怡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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