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墙裂开一道缝。青苔爬满了门槛。
春天了。但我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小蝶跪在我床前,抓着我的手哭。她说娘娘您再撑一撑,昨儿个夜里御书房那边有人送来一床新棉被。
我咳着血笑了笑。新棉被?
三年前一床旧棉被打发我进冷宫。如今送来新棉被,有什么用。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乱糟糟的。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一脚踹开。
他站在门口,满头大汗,眼眶通红。他的龙袍上沾着血。
不对,那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冲到我床前,跪下来,抓住我的手。
“婉清,”他喊我的名字,“我查到了。护国寺那天的人是你。不是你妹妹。那张户籍纸,被人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01
我叫朱婉清。户部侍郎朱永正的嫡女。
我娘死得早,我爹娶了继母蒋玉萍。继母进门的第三年,生了我妹妹朱曼婷。
曼婷是她的心肝命根子。我不是。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差别。吃饭时,鸡腿是曼婷的,我吃鸡脖子。做衣裳时,她穿绸缎,我穿棉布。我爹不是看不见,他只是不说话。
他说一家子和气最重要。
和气,就是用我的委屈换来的和气。
十六岁那年秋天,宫里传出消息:皇上登基三年,后位空虚,太后要选秀。
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女儿,都得上报名字。
我爹慌了。他不想让曼婷去。曼婷也不想自己去。继母更不想。
她们在我面前哭。继母说,婉清啊,你妹妹小,你让让她。
她小?她只比我小一岁。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过了三天,继母忽然对我好起来。给我炖鸡汤,给我做新衣裳,还拉着我的手说贴心话。
我觉得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直到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去院子里透气。经过继母的房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户籍已经改好了。礼部的张侍郎是我娘家表哥,他答应帮忙。朱婉清的名字顶上去,曼婷的名字撤下来。”
“那要是皇上查起来怎么办?”这是我爹的声音。
“查什么查?秀女名单那么多字,谁会一个一个对着看?再说了,婉清和曼婷长得有几分像,年纪也对得上,谁能看出破绽?”
“可……”
“可什么可?你难道想让你闺女去宫里吃苦?那冷冰冰的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你想让曼婷去?”
我爹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八月十五那天,宫里来了人。太监宣读秀女名单,念到“户部侍郎朱永正之女朱曼婷”时,继母推了我一把。
“去啊。”
我愣在原地。曼婷站在继母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看了我爹一眼。
他别过脸去。
我一步一步走到太监面前,跪下来接了旨。
手在发抖,但我不敢抖得太明显。
我怕被人看出来。可我又希望有人能看出来。
没有人。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继母推门进来。
她把一包银子塞进我包袱里,说:“到了宫里,好好过日子。皇上若是宠幸你,那是你的福气。若是不宠幸,也别怨谁。”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被我盯得不自在了,转身要走。
“我娘要是还在,”我说,“她不会这样对我。”
继母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可惜你娘不在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轿子。
我被送上了轿子。
临行前,我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终究没说出口。
我放下轿帘,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
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叫朱婉清了。
我叫朱曼婷。
02
入宫的头几天,什么事都没有。
我被安排在储秀宫住下。同住的还有几个秀女,都是朝中大臣的女儿们。她们整天叽叽喳喳地议论,说皇上长什么样,说哪个妃子得宠了。
我不说话。我没什么好说的。
第七天晚上,我正在院子里发呆。
月亮很圆,桂花开了,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我忽然想起以前家里的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开得特别多。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腰上系着白玉带。
是他。
我赶紧跪下去。心跳得很快。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低着头,能看见他的靴子尖,上面绣着龙纹。
“抬起头来。”他说。
我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冷,但眼底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妾身……朱曼婷。”
他愣了愣。那表情很奇怪——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朱曼婷?”
“是。”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跪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
身边的秀女们都议论纷纷,说皇上来看谁了,是不是看中我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太后召见我。
太后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保养得很好,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
她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杯茶。
“你是朱家的大女儿?”她问。
我心里一紧。
“回太后,是。”
“可哀家记得,选秀名单上写的是朱家二女儿的名字。”
我的手抖了一下。
太后看着我,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别怕。哀家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你继母那点小动作,瞒不过哀家的眼睛。只是……皇家不能闹出这样的笑话。若是让人知道朝臣用替嫁来糊弄选秀,皇家的脸往哪里放?”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所以,”太后把茶盏放下,“从今以后,你就是朱曼婷。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若是让人知道,你爹的官位保不住,你们一家人的命也保不住。”
我跪下来,磕了个头。
“妾身知道了。”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让我退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一个普通官家女儿。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我却要顶着一个假名字过日子。
说得不好听,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了。
过了几天,皇上大婚。
太后催他立后,他选了一个大臣的女儿。大婚那天晚上,按理说他应该宿在皇后那里。
可他没有。
他来了储秀宫。
我听见外面太监通报的声音,整个人都懵了。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套了件衣裳。
他推门进来。
那一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床的一侧,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我很害怕。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你……”他终于开口,“你真的叫朱曼婷?”
我愣了愣:“妾身是朱曼婷。”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可房间里留着他的气味。淡淡的,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然后,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几个太监来了储秀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把我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冷宫。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我跑去问管事太监,他只说了一句:“这是太后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坐在冷宫的硬板床上,看着四面的墙。
墙很旧,上面有裂缝。窗户糊着发黄的纸,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这就是我要住的地方了。
我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哭完了,擦干眼泪,开始收拾屋子。
我不想死在这里。
可我没想到,我最后还是死在这里了。
03
冷宫和储秀宫,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花园,没有院子,没有桂花树。只有一间破瓦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墙角堆着几块烂瓦片,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
管冷宫的王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得很,嗓门也大。她对我不冷不热,每天给我送两顿饭。
说是饭,其实是一碗稀粥,加一小碟咸菜。能吃饱,但吃不好。
我来冷宫的头一个月,没见到皇上。也没见到太后。
没人来看我。我一个人待着,每天看着那扇破窗户发呆。
冬天来了。
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冷宫的墙上结了一层霜,被褥薄得像纸。我晚上冷得睡不着,就把所有的衣裳都穿在身上,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取暖。
王嬷嬷不给加炭火。我问她要,她翻了个白眼:“冷宫就是这个条件。受不了?那你去找太后说呀。”
我咬咬牙,没再说话了。
有一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可又冷得发抖。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快死了。
我想喊人。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蜷缩在床上,想着,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床头放着一碗药。
药还是热的。
我愣了愣,端起来喝了。那药苦得很,但喝完身上开始出汗,烧也退了一些。
我不知道是谁送的。王嬷嬷肯定不会。我一个冷宫弃妃,谁愿意管我死活?
疑心归疑心,那碗药确实救了我的命。
后来我又生过几次病。每次最难受的时候,总有一碗药出现在床头。
我问小蝶——小蝶是冷宫伺候我的小宫女,才十五岁,说话怯生生的——“床头那碗药,是你放的?”
小蝶摇摇头:“不是奴婢。奴婢也想给您煎药,可奴婢没银子抓药。”
不是小蝶。那是谁?
我想不通。但我开始觉得,这冷宫里,或许还有人在看着我。
第二年秋天,我妹妹朱曼婷入宫了。
她不是来选秀的。她是来给太后请安的。
继母托了关系,让太后恩准她进宫。名义上是来谢恩,实际上是来看我笑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一身华服的朱曼婷站在门口。
她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戴着银簪子,脸上抹着胭脂。和我记忆里那个爱哭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姐姐,你瘦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进来,打量了一遍冷宫:“这地方真破。你怎么住下来的?”
我说:“住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她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好性子。要是我,早就不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半晌,她撇了撇嘴:“姐姐,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不恨。”
是真的不恨。我只是觉得累。
“你要是恨我,我也没办法。”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娘让我告诉你,她会照顾好爹。你不用操心。”
我笑了。
她走了。我继续晒被子。
那天晚上,我的饭菜里多了几块肉。王嬷嬷难得大方了一回。
可第二天,我就开始拉肚子。
拉到虚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小蝶哭着去找王嬷嬷,王嬷嬷说吃坏肚子了,喝点热水就好。
可我知道,那不是吃坏肚子。
是有人不想让我好过。
我又一次躺在床上等死。
夜里,我又晕又渴,喉咙干得像火烧。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推开窗户。
然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再然后,一碗温热的白粥放在了我床头。
我勉强睁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窗口。
那背影有点眼熟。我想不起是谁。
但我认出了他袖口露出的龙纹玉佩。
是皇上。
04
认出龙纹玉佩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来过。他一直在派人给我送药。
可我很快又觉得好笑。
既然关心我,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为什么要把我扔在冷宫三年不闻不问?
我想不通。
可我知道,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没办法按回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抱怨过冷宫的饭菜。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我开始抄佛经。
冷宫没有纸笔。我托小蝶偷偷买回来的。
小蝶把纸笔夹在送饭的篮子里带进来,说:“娘娘,您别让王嬷嬷看见了。”
我说好。
我把佛经抄了一遍又一遍。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抄着抄着,心里就静下来了。
我抄的是《地藏经》。
地藏菩萨发过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我在冷宫,也算是地狱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但抄着经,觉得心里有了一点盼头。
第二年冬天,太后病了。
消息传来,冷宫里的王嬷嬷也变得和善了许多。她不再故意刁难我,饭菜里偶尔还会多几片肉。
小蝶悄悄告诉我:“太后娘娘病了,宫里的人都在忙着照顾她,没人顾得上这边了。”
我说哦。
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在转——太后病了,那皇上呢?他是不是……可以腾出手来管管我了?
但我不敢让自己抱太大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我在冷宫这两年半,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指望任何人。
不指望我爹。不指望继母。不指望妹妹。
也不指望皇上。
正月刚过,冷宫忽然来了几个陌生太监。
他们扛着一大包东西,恭恭敬敬放在我床前。王嬷嬷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床新棉被。
上好的丝绵,厚厚的,摸上去软乎乎的。
还有几件新棉衣,几盒桂花糕。
太监说:“这是御书房的梁公公吩咐送来的。”
梁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
我抱着新棉被,鼻子酸了酸。
那床新棉被我舍不得盖。每天晚上把它叠好放在枕头边,闻着上面淡淡的熏香味,才觉得自己还能睡着。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三月初,太后的病好了。
她的精神头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查冷宫。
新棉被、新棉衣、桂花糕,全被搜走了。
王嬷嬷挨了一顿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
小蝶被调走了,换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嬷嬷来看着我。
我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可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只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
我想,我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吃不下东西。闻到油腥味就犯恶心,硬塞进嘴里也会吐出来。
然后是咳嗽。
一开始只是干咳,后来越咳越厉害。到后来,一咳就是一滩血。
小蝶走了以后,没人给我煎药了。
我开始瘦。瘦得很厉害。锁骨凸起来,手腕细得像麻秆。
王嬷嬷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哎哟”一声,转身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三月的最后一天,我咳了一整夜的血。
血咳在枕头上,染红了一大片。
我靠在床上,看着外面天慢慢亮起来。
我想,我可能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05
四月的一天,阳光很好。
我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皇上驾到!”
我以为是听错了。可那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是冷宫的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很大一声响。
我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门口。
他穿着龙袍,可龙袍上沾满了血。头发也散了,几缕贴在脸上。
他的眼睛很红,像是一直在哭。
他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我。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伸过来,摸我的脸。他手指冰凉,碰到我脸的时候抖了一下。
“婉清?”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他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热热的。
“我查到了。我什么都查到了。”
我咳了一声。喉咙里又是一股腥甜。
他松开我,看着我咳出来的血,眼睛瞪得很大。
“你怎么了?你生病了?”
我笑了笑:“嗯。”
“多久了?”
“好几个月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转过头去吼了一声:“传太医!快传太医!”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他把我抱起来,抱进屋子里。他的手臂很稳,动作小心翼翼,像怕把我碰碎了。
他把我放在床上,给我盖好被子。他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婉清,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查了三年。那张户籍纸被太后的人换掉了。你继母买通了礼部的张侍郎,他们把你的名字改了。我一直以为……以为护国寺那天的人是你妹妹,是你妹妹才对……”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
我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原来他记得护国寺。
原来他没有忘记我。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我从护国寺回来以后,一直在找那个女孩。我画了你的画像,一个一个比对秀女名单。可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我找了好几年,直到选秀那年,才看到‘朱曼婷’这个名字……”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当时高兴坏了。我想,我终于找到她了。可大婚那晚,我问你名字,你说你叫朱曼婷。我就觉得不对。护国寺那个女孩说她叫朱婉清,不叫朱曼婷。可我不敢问。我怕是自己记错了,我怕……”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怕承认自己娶错了人。”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我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我把你送到冷宫,是为了保住你的命。太后知道你是替嫁的,她不肯让你留在后宫里。她逼我废了你。我没答应。我只能把你送进冷宫,想着等太后的气消了,再接你出来……”
他抓着我的手,把脸埋在我掌心里:“可我没想到,她在你身上下了毒。”
我愣了愣。
“下毒?”
“红矾,”他的声音很哑,“慢性毒。不致命,但伤五脏。她不想让你活着出来。”
我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生病的。
是被人下了毒。
太医来了。他给我诊了脉,脸色很难看。
他跪下来:“皇上,娘娘的身体……已经被毒侵蚀太久,臣……”
“治!”他吼了一声,“给我治!治不好她,我要你的命!”
太医哆嗦着磕了个头,退出去开药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床边,把我抱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婉清,你别怕。我让人把太后的人全部拿下了。从今以后,没人能拦着我了。我接你出去。我封你当皇后。你想住哪座宫殿,就住哪座宫殿。你想吃什么,我就让人给你做什么。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我抬起手,摸他的脸。
他的眼角有泪。
原来皇上也会哭。
“博超,”我轻声说,“谢谢你。”
他愣住了:“你……叫我什么?”
“博超。你的名字,我偷偷记了好多年。”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我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可我胸口越来越闷。喉咙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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