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正酣,满殿衣香鬓影。

贵妃王丽华端坐凤座,目光含笑,缓缓扫过席间众人。

忽然,她的视线定住了。

落在席间一个陌生少女的发间。

那支玉簪,碧色通透,簪头雕一朵并蒂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贵妃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白。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穿过满殿目光。少女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澈。

贵妃的指尖停在簪头一寸处,声音发颤:“这簪子……从哪儿来的?”少女答:“回娘娘,是我母亲的遗物。”

贵妃浑身一震。侧后方传来一声闷响,心腹嬷嬷吴秀英手中的茶盘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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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末的江南,天一日比一日凉。

林婧已经卧床月余,汤药换了一副又一副,始终不见起色。郎中走出房门,黛玉跟上去,在廊下追了三步才敢开口问。

郎中摇摇头,低声道:“老太太这病,拖不过立冬。除非用老参吊着,或许还能撑到来年开春。”

黛玉攥着衣角的手收紧了。老参。她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家里最后几亩薄田,去年就卖掉了。镇上的药铺还欠着三两银子,拿什么去买老参。

她站在廊下发了好一会儿呆。秋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扑过来,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祖母当年栽下这棵树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黛玉回到屋里,祖母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看见黛玉进门,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来。

“丫头,过来。”

黛玉坐到床边,握住祖母枯瘦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骨硌人。她喉咙发酸,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在外面站了半天,我都听见了。”祖母喘了口气,从枕下摸出一只旧木匣,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

木匣不大,紫檀的,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在枕下压了多少年。

黛玉打开,里面躺着支碧玉簪。

碧色通透,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花瓣的刀工极细,像真的一样。

“好漂亮的簪子。”黛玉忍不住出声。

祖母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眼神有些飘忽:“这是你娘的遗物。三十年前,她托付给我,让我好生保管。我守了整整三十年。如今,交给你了。”

黛玉捏着簪子,手心微凉:“娘的东西,怎么会在您手里?”

祖母没有直接回答。

她攥着黛玉的手,像要把一身力气都传过去:“进京,找你义父邓建明。他欠你爹一条命,会收留你。”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簪子,你贴身戴着。到了京城,无论什么人问起,只说,是你娘的遗物。”

黛玉点点头。

“旁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祖母说完这句话,像耗尽了全身力气,闭上眼睛,胸腔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黛玉给她掖好被角,将玉簪小心放进怀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祖母闭着眼,没有动。

黛玉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日子。离立冬,还有二十一天。

第二天清早,她背着包袱出了门。

村口的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滑,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茬子扎在泥里。她沿着这条走了十七年的路,一路向北。

包袱里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个干粮袋,和那只紫檀木匣。匣子贴身挎着,胸口被硌得有些疼。她走几步就抬手按一下,确认还在。

到镇上的渡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船老大的女儿跟她同年,站在船头冲她招手:“梦璐姐,你真要去京城啊?”

黛玉嗯了一声,跳上船。

船沿着河道往北走,两岸的芦苇已经白了头。

风一吹,絮子满天飞,落在她肩头,像下了一层薄雪。

她坐在船舱里,把木匣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玉簪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那朵并蒂莲栩栩如生。

她想起祖母昨晚的话。

她娘的遗物。

她娘是五岁那年去世的,她连母亲的脸都没记住,只记得祖母屋里供着的那张画像。

画像上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含着笑。

可祖母从来没说过,娘姓王。那个王字,是很多年以后,她在宫里的灯下,才看清的。

黛玉把簪子放回匣中,靠着船舱的板壁,慢慢闭上了眼。

船身轻轻摇晃,流水声哗哗地响。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一场足以掀翻她整个人生的波澜。

02

第八天黄昏,京城到了。

黛玉站在城门外的土坡上,把怀中木匣紧了紧。

城门楼很高,两排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晕里,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挤得密密匝匝。

她从来没到过这么大的地方。

邓府在城南。门房听她报了名姓,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便请她进去了。邓建明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她进门,放下了手里的笔。

“梦璐?”

“义父。”

黛玉规规矩矩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邓建明快步过来将她扶起,上下看了她半晌,眼眶有些发红:“像。你长得像你爹。”

他转身命人上茶上饭,又问起林婧的病情。

黛玉没有隐瞒,如实说了。

老参的事也说了。

邓建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参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住下,歇几天再说。

黛玉心头一松,又听他问了句话:“你祖母的身子,从前些年就不好了。你这次进京,是她让你来的?”

“是。”

“她有没有给你带什么话?”

黛玉想了想,说:“祖母让我好好孝敬义父,别给您添麻烦。”

邓建明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瞬。黛玉低头一看,那只紫檀木匣的系带露在衣襟外面,她忙往里掖了掖。

邓建明没再问。

当晚,黛玉住进后院一间干净的厢房。

这屋子比家里的正房还大,被褥都是新换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坐在床沿,把木匣取出来放在膝上。

她忽然想起祖母叮嘱过的那句话:到了京城,无论什么人问起,只说,是你娘的遗物。这话说得蹊跷。

她娘的遗物,怎么就不能被人知道了?

正想着,房门嗒嗒响了两声。

她连忙将木匣塞到枕头底下,起身去开门。

来的是邓夫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

邓夫人四十来岁模样,眉眼和善,放下碗便在床边坐了,拉着她的手说话。

问她路上走了几天,一路顺不顺利,冷不冷,饿不饿。

问着问着,目光落在了她枕边露出的半截木匣上。

“这木匣看着有些年头了。”

黛玉心头一跳,忙道:“是我娘的遗物。”

邓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就被笑容掩了过去:“那就好生收着。带到京城的东西,要格外仔细。这里人多眼杂。”黛玉应了一声,心里却记下了。

邓夫人也看见了木匣。

她的话里,分明藏着什么话。

第二天晌午,一辆马车停在邓府门口。门房递进来一张大红描金的帖子,邓建明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宫里来了帖子,”他对黛玉说,“贵妃娘娘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遍请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家眷。”他看了黛玉一眼,“你头回来京城,正巧赶上了,去看看热闹。”

黛玉有些意外:“我也去?”

“去。”邓建明点点头,“你是我邓家的闺女,带出去见见世面。”

黛玉退回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木匣。她将玉簪取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碧玉通透,那朵并蒂莲仿佛浸在水里。

她想了想,还是将簪子插进了发间。既然祖母让她贴身戴着,那她就戴着。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进御花园的那一步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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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日,午后的天格外晴。

黛玉坐在马车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外面的街景。

京城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首饰铺、药堂、茶馆,招牌密得像河边的芦苇。

她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市面,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车到宫门前,邓夫人带她从侧门进了御花园。一路雕梁画栋,花香扑鼻,回廊九曲十八绕,走得她脚底发虚。

不用紧张。”邓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跟着我便是,席间不过是吃茶赏花,没什么规矩。

黛玉点点头,紧跟在邓夫人身后,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可她终究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地方。

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官眷,个个穿金戴银,珠翠满头。

黛玉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发间只插那支玉簪,在一众锦衣华服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小声问她是谁家的姑娘。

邓夫人把人引到席边坐下,转头跟旁人说话。

黛玉独自坐在位子上,眼睛不敢乱看,只低头盯着面前的茶盏。

那茶盏是薄胎青瓷的,里面泡着的茶汤金黄透亮。

“姑娘。”有人在身侧说话。

黛玉抬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站在面前,穿着深蓝缎子的宫装,面容清瘦,目光定定地望着她。确切地说,是望着她发间那支玉簪。

“姑娘的簪子真精巧。”嬷嬷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来的发紧,“不知道是在哪儿买的?”

黛玉记起祖母的叮嘱,便答道:“是我母亲的遗物。”

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盯着那支簪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又笑了一下:“姑娘好运气。你母亲……是个有福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等黛玉回答,转身便走了。

黛玉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那嬷嬷脚步匆忙,走得又快又急,连裙摆绊了台阶都顾不上扶。

黛玉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这支簪子,似乎不是一个普通的物件。

宴席很快开始了。

丫鬟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摆在案上。

黛玉没有什么胃口,只捡了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正吃着的当口,她看见那位灰衣嬷嬷又出现了。

站在不远处廊柱后面,远远地往这边看。

目光落在她头上,又很快移开。然后转身快步走了。黛玉攥着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心里忽然凉了一下。

她想起祖母那一夜的叮嘱。又想起邓夫人看见木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这支簪子的来头,恐怕比她知道的,要大得多。

04

贵妃王丽华到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站了起来。

黛玉跟着众人起身,低着头,余光瞥见一片繁复的红金裙裾从面前缓缓而过。衣料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层层叠叠,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都坐吧。”贵妃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座殿堂,说话间带着一股隐隐的威势。

众人落座。

黛玉随着邓夫人坐回原处,偷偷抬眼望了一眼。

凤座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六七岁,容色极盛。

她穿着一件绛红镶金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支金累丝凤凰钗,耳垂上坠着一对明珠。

她笑着与近前的几位夫人寒暄,笑容温和从容,看起来并不难亲近。

黛玉稍稍松了口气。

她低头继续吃那块桂花糕,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贵妃的视线恰好扫了过来。

停住了。

王丽华正端着茶盏与旁边的夫人说话,手里的茶盏送到唇边,忽然就不动了。

她的目光穿过半殿的人,落在一个素衣少女的发间。

那支簪子。

碧色通透,簪头一朵并蒂莲。

她的呼吸猛地屏住了。

“娘娘?”旁边的夫人关切地问了一声。

王丽华没有回答。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死死定在那一处。

那朵并蒂莲,她从小看到大。

是她母亲不离身的东西。

母亲失踪的那个晚上,簪子也一并消失了。

整整三十年,她翻遍了能找的地方,问遍了能问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支簪子去了哪里。

现在它出现了。

插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发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簪着。

王丽华慢慢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坐在邓夫人身边的那个姑娘,是谁?”

旁边伺候的小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头说:“奴婢眼生,没见过。”

王丽华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

视线再次飘过去,那少女正低头吃桂花糕,举止寻常,打扮素净,满屋子的珠光宝气里,她像一株清清淡淡的茉莉。

可她的头上,簪着那样一支碧玉簪。王丽华的心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传吴嬷嬷。”她转头对身边宫女说了一句。

片刻后,吴秀英从侧门快步过来。她低着头,神色有些慌乱,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她走到贵妃身侧,福了一礼:“娘娘有何吩咐?”

王丽华没有看她,目光仍望着远处那一处:“你看见那位姑娘了吗?

吴秀英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清楚那个少女头上簪着的碧玉簪时,她的脸瞬间像被人抽干了血,连嘴唇都白了。

“奴婢……”她的声音打颤,“奴婢瞧见了。”

“她的簪子,”王丽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你认得吗?”

吴秀英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奴婢……奴婢看着眼生。”

王丽华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像一把刀,慢慢剖开了吴秀英的心。

“我在母亲房里见你的时候,你的年纪不大,”王丽华说,“但你说过,我母亲的东西,你一样都不会认错。”

吴秀英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丽华不再看她。

她站起身,缓缓理了理裙摆,往台阶下走去。

满殿的喧哗,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忽然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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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黛玉正低头喝汤。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奇怪,抬起了头。

贵妃正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她走得很慢,裙裾擦过地面,没有发出声音。满殿的人都看着她,她的目光只落在黛玉一个人的身上。

黛玉想站起来行礼,贵妃已在她面前停住了。隔着一张矮几,两个人四目相对。黛玉看清了她的眼睛。眼眶发红,眼底有水光在轻轻打着转。

“你的簪子,”贵妃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在哪里得来的?”

黛玉心头一跳,声音也发虚:“回娘娘,是我母亲的遗物。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王玉珑。”

贵妃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在黛玉面前,嘴唇微微张着,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过了好半晌,她的右手慢慢伸了出来。

那手上戴着黄金护甲,指尖将触未触地停在簪头的并蒂莲上方,抖了一下,忽然缩了回去。

“王玉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王玉珑……”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某种压抑的颤音:“这支簪子,是我王家失散多年的信物。三十年前,我母亲带着它一起失踪,再也没有人见过。按照你所说的,这个王玉珑,她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满殿寂静。连茶盏碰在案上的声音都没有。

黛玉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看见贵妃的眼睛里,两行泪滚了下来。一滴落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你今年多大?”贵妃问。

“十七。”

“你娘呢?”

“去世了。我五岁那年。”

贵妃闭上眼,良久没有睁开。

院中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

是吴秀英打翻了茶盘。

滚烫的茶水泼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吴嬷嬷。”贵妃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认得这支簪子吧?我母亲的贴身之物,你跟着我母亲身边五年,你说你眼生,方才还说眼生,是么?”

吴秀英的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去。她的身子伏在地上,抖得像秋风中一片枯叶。

06

宴席草草散了。

贵妃命宫人将黛玉引至内殿,又遣退了所有服侍的人,吴秀英留在门外。殿门合拢,满室寂静,只剩一盏烛火在窗下轻轻跳动。

“坐。”贵妃指了指面前的绣墩。

黛玉坐下来。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这么放在膝上,攥着衣角都快攥出褶皱。

她脑中一片混沌,宫宴上贵妃说的那两个字反反复复地涌上来。

亲妹妹。

“你说你娘叫王玉珑,”贵妃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平静,“你能确定?”

“祖母说的。她从小就告诉我,娘叫王玉珑。”

“你祖母叫什么?”

“林婧。”

贵妃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愣了一下。

她默默念了几遍:“林婧……林婧……”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长大这些年,林婧有没有提过,你娘的身世?”

黛玉摇头:“祖母只说,娘是她收留的孤女。后来嫁给了我爹,生了我,没多久就病故了。”她咬了下嘴唇,“别的再没多说。”

贵妃静默片刻,伸出手:“把你的簪子取下来,给我看看。

黛玉发间的玉簪摘下来,双手递过去。贵妃接过来,翻到背面,指尖沿着簪尾轻轻摸索。摸到一个极浅的刻痕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王”字。刻得非常浅,若不是对着光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贵妃的手微微发抖。她将簪子就着烛火,将那个字照给黛玉看。

“你看。”

黛玉凑近一看,心口一紧。

“这簪子是她出生那一年,我父亲请匠人打的。一共两支,并蒂莲的样式,一支簪尾刻王字,一支刻玉字。我母亲自己戴那支刻玉字的,王字的,给了我妹妹。”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原来,她一直戴着这支。”

黛玉看着那个浅浅的王字,眼圈泛红。

她想起母亲那张模糊的画像,想起祖母床头的旧木匣,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

她从小便没有娘。

唯一的念想,就是这支簪子。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支簪子背后藏着的,是这么大的一段往事。

“你说你娘生于……”

我娘是十八岁嫁给我爹的。祖父说她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有祖母知道她的身世。

贵妃点了点头,一阵沉默。她将簪子轻轻插回黛玉发间,指尖在簪头上停留了片刻:“她这些东西,你祖母从来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祖母现在?”

“病了。”黛玉的声音低下去,“病得很重。郎中说,拖不过立冬。”

她顿了片刻,忽然跪了下去:“娘娘,我有一事相求。”贵妃伸手去扶她:“起来说话。”

“祖母的病,需要老参吊着命。我进京来,本是求义父帮忙的。”黛玉眼眶里转着泪,拼命忍着不掉下来,“如今既然知道了我娘的身世,我不敢求别的。只求娘娘开恩,准我请个御医,去江南看看祖母。她受了大半辈子苦,不能连最后一面都……都不安生。”

贵妃没有立刻答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的灰尘,沉默了很久。

“你祖母把你娘养大,又把你养大,”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这世上,我欠她的,比你欠她的还要多。你放心,我这就命人去江南。你祖母的病,我管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

贵妃脸色一凛:“谁?”

没有回答。

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殿门。

吴秀英靠在外面的廊柱上,面白如纸,整个人瑟瑟发抖。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殿内,望着黛玉发间那支簪子,像看见了鬼一样。

“吴嬷嬷,”贵妃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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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吴秀英跪在内殿的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蜷缩成一团,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三十年了。”贵妃站在她面前,“我问了你三十年,我母亲的下落,你总说不知道。今日这支簪子就在你面前,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吴秀英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娘娘……当年的事,是老奴的孽。老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主母。”

“说。”贵妃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感。

吴秀英抬起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三十年前,老奴是府里的粗使丫鬟。有一日,三老爷把老奴叫去,给了老奴一只匣子,里面装着的是假银票,让老奴把它藏到主母房里。”她说到这里,伏在地上,整个身子贴紧了地砖,“老奴的兄长在三老爷手底下做事,老奴不敢不从。第二天,三老爷带人搜府,从主母房里搜出了那只匣子。主母有口说不清,被老太爷赶出了家门。老太爷还夺了她的嫁妆,收走了两个孩子。主母走的那天夜里,天下着大雨,她连把伞都没来得及带。她走的时候,身上就只带了那支玉簪。

贵妃静静站着,听她说完,没有说话。

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贵妃才开口:“你说我母亲走的时候,带走了那支玉簪。”她缓缓俯下身,“那王家的祖产呢?”

吴秀英抖了一下:“祖产……被三老爷设法占了去。他说是代为管理,实则全都捏在了自己手里。后来老太爷过世,三老爷更是名正言顺地当了家。老奴,老奴也被他送进了宫。他说,让老奴盯着娘娘,但凡娘娘有什么异动,都要向他禀报。”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老奴不敢不说,娘娘如今的一切,三老爷都看在眼里……”

贵妃直起身,望向窗外的夜色。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暗影。

“王江生。”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深水底下的暗流。

“娘娘,老奴这些年,心里也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吴秀英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主母待老奴不错,老奴却害了她。老奴这些年夜夜做梦,都梦见主母在那场大雨里回头看了老奴一眼。那眼神,老奴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兄长呢?”

“兄长后来被三老爷派去外地,路上染了病,早早就去了。老奴想赎罪,可已经不知道主母去哪里了。”

黛玉站在旁边,听着这一切,心口起伏得厉害。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支簪子背后藏着的,竟是这样的血泪往事。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袱,从最底层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张泛黄的当票,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娘娘,这个……”黛玉将纸递过去,“祖母让我贴身带着的。她说,若在京城碰见了什么难处,就把这张纸拿出来。”

贵妃接过来,就着烛火一看。当票上的署名是“王江生”。典当的行物品是“王氏祖传金器一箱”。落款时间,三十一年前深秋。

当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此物涉王家祖产纠纷,暂存本行,待日后凭票来赎。”中间的印章是“隆昌当铺”的。

“这是我祖父留给祖母的。”黛玉说,“祖母说,当年是一个姓王的老爷拿来典当的。她留了这些年,也没有动过。”她的声音顿住了,像是明白了什么,“娘娘,这上面写的是……王江生的名字。”

贵妃捏着那张当票,指节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王江生,好一张当票。”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看向黛玉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你祖母是个有心人。”

“明日一早,”她说,“你随我去一趟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