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儿子放下筷子,低着头说了句:“妈,我想换辆车。”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二十年了,每月退休金一到账就往房贷里填,自己穿的是批发市场的便宜货,吃的是菜场收摊前的剩菜。
总算还清了,还没缓口气,他又来了。
我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口袋里的体检单。
儿子不知道,我胃里长了个东西。更不知道,在他开口之前,我撞见了儿媳订车的单据。
01
银行门口,我把那张房贷结清证明看了又看,手指摩挲着纸边,眼眶有点发热。
二十万啊。
当年儿子结婚买房,首付是我掏的。后来每月三千、五千、八千,从不敢断。老伴走得早,就这一个儿子,我不帮他谁帮他?
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台阶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有人跟我打招呼,抬头一看,是小区里的老邻居董磊:“老姐姐,恭喜啊!听说房贷还清了?”
我笑笑:“还清了。”
董磊拍拍我肩膀:“这下可轻松了!退休金八千块,总算能攒点养老钱了。”
我随口应着,心里却算了一笔账。还完房贷,我存折上只剩四万六。
四万六,能干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裙子,带蕾丝边,好看极了。怡然下周六过生日,穿上它一定漂亮。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走进去,翻了翻价签,二百六。
二百六,不算贵。可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下个月还有物业费、水电费要交,万一手头紧了怎么办?
出了店门,手机响了。
“喂,李玉琤女士吗?我是市医院体检中心,您上次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些指标需要跟您当面沟通,麻烦您明天过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什么指标?”
“这个……您来了再说吧。建议您一定过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半年前胃就不太舒服,吃不下东西,吃点就胀。瘦了十几斤,裤子都挂不住。一直扛着,想着没大事。
那天去体检,还是吕淑芳硬拉我去的。
她说:“你气色不对,走,跟我去查查。”
我拗不过她,就去了。
现在这电话,什么意思?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天呆。想给吕淑芳打个电话,想想算了。万一是虚惊一场,何必吓唬她。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
“妈,怡然生日,您周六过来吃饭吧。”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孙女的欢笑声,心一软:“好,妈过去。”
“对了妈,”儿子顿了一下,“那什么……到时候我跟您说点事。”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结清证明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二十年的账,总算还完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以后得省着点了。存折里的钱,说什么也不能再动了。
02
周六,我拎着一箱牛奶和水果到了儿子家。
怡然跑过来抱住我:“奶奶!奶奶您终于来了!”
小姑娘九岁了,扎着两条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拿着,奶奶给你的生日红包,想买什么买什么。”
怡然正要接,儿媳贾思颖从厨房探出头:“妈,您又给钱!怡然,不许接!奶奶挣钱不容易。”
我笑了笑:“给孩子买点零嘴。”
怡然眼巴巴地看着我,小声说了句:“奶奶最好了。”
吃饭的时候,贾思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我爱吃的。
我心里热乎,心想这孩子还惦记着我爱吃什么。
席间,贾思颖说起邻居张姐家的事。
“张姐那儿子真行,刚换了辆新车,二十多万呢!”贾思颖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人家开出去有面子,闺女上小学,接送也有范儿。”
我没接话。
她又说:“妈,您说现在这社会,一辆车也代表个身份。我们家那车都九年了,该淘汰了。接怡然的时候,别的家长都开好车,就我们家那个破车,我都不好意思停校门口。”
儿子低头扒饭,不吭声。
我在桌底下看见,贾思颖踢了他一脚。
他含糊地应了声:“嗯,是该换了。”
贾思颖白了他一眼,又笑着对我说:“妈,您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车能开就行,没必要追那些个。”
“妈您这话不对,”贾思颖放下筷子,“人要往高处走,不能老将就……”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但心里明镜似的。
这话里有话。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贾思颖在厨房洗碗,怡然在客厅看电视。儿子把我拉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妈,房贷还清了,您心里踏实了吧?”
我点点头:“踏实了。”
“那个……妈,”儿子吸了口烟,“您退休金八千,一个人也花不完。我想着吧……您手头要是宽裕,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看着他:“借多少?”
“二十万。我想换辆车。”
我没说话,看着楼下绿化带。阳光正好,几个老头儿在树下下棋。
“妈?”儿子催我。
“妈想想。”
从儿子家出来,我没坐公交车,沿着马路往回走。
二十万。
我干了二十年教师,退休工资不低。
可这几年,每月大半都给了他。
自己省得像叫花子,衣服都是批发市场淘的,买菜专挑便宜的。
感冒从来不吃药,扛扛就过去了。
好不容易还清了,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走了没多远,兜里手机响了。吕淑芳打来的:“怎么样了?儿子没跟你提钱的事?”
“提了。”
“多少?”
“二十万。换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了?”
“我说想想。”
“老李啊,”吕淑芳叹气,“你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儿子那媳妇,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你心里没点数?”
我没说话。
“我给你说个事,”吕淑芳压低声音,“前两天我在商场,看见你儿媳妇。她跟娘家妈一起,在貂皮大衣专柜转悠。手上拎着订车单,好像是交了订金的。”
我脚步停住了:“什么?”
“订车单。”吕淑芳重复了一遍,“我亲眼看见的。你儿媳跟娘家妈说,‘妈你放心,我婆婆那边马上就有钱了,这车跑不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心口堵得慌。
原来她心里早就算计好了。
我的钱,还没到账,她已经盘算着怎么花了。
晚上回家,我翻出存折,看了看那个数字。
四万六。
二十年的省吃俭用,就剩这点钱。够干什么?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接待我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她看了我的体检报告,眉头皱得很紧。
“李玉琤女士,您的胃部CT显示,胃窦部位有个占位性病变。根据影像学特点,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占位性病变?”
医生看了我一眼,合上报告:“就是胃里长了东西。至于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需要进一步检查。您尽快安排住院做病理活检吧,不能再拖了。”
“要花多少钱?”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四十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部分……至少需要三十万。”
三十万。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响。
我存折上,只有四万六。
“您家里有人吗?”医生问,“这事得跟家人商量。”
我摇摇头:“我能自己处理。”
医生说:“您这个病不能拖,第一期费用至少得交十万。您尽快吧。”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医院门口站了老半天,脑子里空空的。
上哪儿弄三十万?
我下意识地看看存折。四万六,差得远。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数了一遍。屋子是老破小,不值钱。金银首饰就一只金戒指,是当年结婚时老伴买的,也就值个两千块。
再就是这套房子。
这房子,现在能卖五十万。
可卖了房子,我住哪儿?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下午,想得头都疼了。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妈,那事您想得怎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单:“妈还没想好。”
“您快点想啊,这是好事,早买早享受。”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二十年的省吃俭用,二十年的掏心掏肺。
到头来,儿子惦记的是我的钱。
而我病了,还没开口说。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
又翻了翻抽屉,发现了一张纸条。
那是怡然过生日那天的画。画上是三个人:奶奶,爸爸,她。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最好,奶奶长寿。”
我拿着那幅画,眼泪更汹涌了。
可是长寿?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04
吕淑芳来看我,一眼就看出我气色不对。
“你怎么了?脸色铁青,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不想瞒她,从口袋里掏出报告单。
吕淑芳接过去,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是真的?”
我点点头。
“你还瞒着儿子?”
“他们正忙着盘算怎么花我的钱,”我苦笑,“哪有心思管我的死活。”
吕淑芳气得拍桌子:“你呀你呀!一辈子就毁在心软上!”
她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那个儿媳妇,根本就不是善茬。那天我在商场看见她,订车单拿在手里,跟销售员说‘月底就来提’。你觉得她跟谁要钱?”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她还跟她妈说,等把你房子卖了,就接你回老家住。”吕淑芳说,“你儿子也是个没主见的,被老婆牵着鼻子走。”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末,我跟他们摊牌。”
周末,儿子带着怡然来看我。
怡然抱着我的脖子:“奶奶,您怎么瘦了?您是不是不吃饭呀?”
我摸着她的头:“奶奶吃了,奶奶好好的。”
儿子在客厅坐下,开门见山:“妈,那事您考虑好了吗?二十万,您能不能先帮我出了?等以后我有钱了再还您。”
还我?
我养了他三十八年,他从来没有还过我一分钱。
“维昱,”我看着他,“你妈今年六十二了,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你爸走得早,我没再找,就是为了你。你结婚买房,我掏钱。你还房贷,我掏钱。我一个月八千块钱,自己不舍得花。你算过没有,这些年,我帮你还了多少?”
儿子低下头:“妈,我知道您辛苦。”
“你知道?”我看他,“你要是真知道,你就不会开口问我要二十万换车。你那辆旧车,好好开,再开个十年没问题。为什么非要换?”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思颖说……”
“思颖说什么?说她开旧车没面子?说接怡然丢人?”
儿子不说话了。
“你那媳妇,”我看着他,“是不是已经交了订金?”
儿子猛地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我说,“你妈不聋不瞎,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跟你计较。”
我把存折拿出来,放到桌上:“你自己看看,我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儿子打开存折,看到那个数字,愣住了:“四万六?”
“对,四万六。”我说,“二十年的退休金八千块,还了二十年房贷,我手里就剩这点钱。你自己算算,你每个月吃我多少?”
儿子拿着存折的手在发抖。
“可是妈……您退休金不低……”
“我退休金是不低,”我看着他,“可我把自己当牛使唤。你妈这辈子,不值钱。”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
05
儿子拿过那张纸,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了。
“妈,这……”
“胃里长了东西,”我平静地说,“医生说是恶性的可能性大。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四十万。医保报一部分,自费要三十万。”
儿子拿着报告单,手抖得不像话。
“妈……您什么时候……怎么不早说……”
“早说?”我笑了,“早说了,你那二十万的车,还怎么买?”
儿子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怡然跑过来:“奶奶,您怎么了?”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脸:“奶奶没事,奶奶就是有点不舒服。”
怡然抱住我:“奶奶,我不买洋娃娃了,我把压岁钱都给奶奶,奶奶去看病。”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贾思颖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妈,您这病,确诊了没有?”
“医生的意思是,先住院做病理活检。”
“那……那做活检要多少钱?”
“一万多。”
贾思颖皱起眉头:“这病要花三十万,光检查就得一万多。妈,您这不是为难维昱吗?我们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我看着她,心里凉透了。
“我没让维昱掏钱,”我说,“我只是告诉他,我病了,没钱治。”
贾思颖的脸色更难看了:“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说我们耽误您治病?”
“我没说。”
“您就是这个意思!”贾思颖嗓门大起来,“维昱,你听见了没?你妈这是在骂我们没良心!”
儿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妈,我跟您说句公道话,”贾思颖走到我面前,“您这个病,不是我们不治,是实在没钱。维昱一个月挣多少钱您也知道,我呢,在家带孩子,也没收入。您退休金八千,一个人花不完,应该存着给自己留后路。现在您把这钱全填房贷里了,怪谁?”
我盯着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你是说我活该?”
“我没说您活该,只是说您不应该把钱全给维昱还房贷。您自己有病不早说,现在甩个报告单出来,这不是逼我们吗?”
怡然听不懂大人吵架,但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拉着我的衣角,眼泪汪汪的:“奶奶,您别哭。”
我才发现,自己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思颖,你说得对,”我擦了把脸,“我确实不应该把钱全填房贷里。是我傻,以为儿子媳妇会记得我的好。”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晃得人眼睛疼。
我听见外面传来摔门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最后是怡然的哭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晚上,儿子一个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妈,对不起。”
我没让他进门:“你回去吧。妈的事,妈自己能处理。”
“妈……”
“你媳妇说得对,是妈傻,把钱全填你那里了。是我自己没留后路,怪不得别人。”
儿子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妈,那车……我跟思颖说了,先不换了。”
我看着他:“你媳妇同意吗?”
儿子低下头:“她……她有点不高兴,但……”
“你先回去。”我说,“妈想一个人静静。”
他站在门口,不走。
“妈,您放心,我会想办法凑钱的。”
我没回答,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儿子在外面说了句:“妈,对不起。”
我靠在门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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