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往上扑,对面坐着的朱博文低头刷手机。
我涮了一片毛肚,快熟的时候,他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彭健柏的。
我没想偷看,就是那行字太大太扎眼:“你那个小号别发太勤,回头让苏梦琪看到就完了。”我的手在锅沿上方悬着,毛肚掉进翻滚的红油里。
我只觉得那天晚上的火锅,吃得特别久。久到我永远记住了那间店里的抽风机一直嗡嗡响的声。久到我忘了那天到底是辣得流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01
我叫苏梦琪,大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我男朋友不普通,朱博文,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草。
一米八五的个子,打了三年篮球,笑起来能迷倒一片女生。
我曾经也是那一片里的一个,追他追得全校皆知。
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全世界。
但世界这东西,看久了就会发现没那么大。
在一起三个月,日子过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里。
朱博文从来不在朋友圈发我,我的存在感在他那里低得可怜。
他不主动找我,一周见两次面就算勤快,约会内容基本上是陪他打篮球或者吃他选好的饭馆。
跟我想的不一样。
真的差得挺远的。我追他那会儿,梦里都是他穿白衬衫在图书馆门口站着的样子。
真正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他压根不怎么去图书馆,白衬衫也很少穿。
我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说不上来到底哪儿坏了,就是那种你拼命爬上了一座山顶,发现山顶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风还贼大。
你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上哪儿,也不知道该干嘛。
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一个月前的某天晚上。
辅导员让我去办公室盖章,我随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他窝在宿舍打游戏,头都没抬:“你自己去呗,又不是很远。”我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路上,风刮得脸生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点东西。
恋爱这件事,好像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开始在手机上记一些东西。像个傻子一样。
“今天第7天没见面。”
“今天第10天没见面,他说明天打球赛。”
“今天第12天,他问我作业写了没,我说没写,他就没回我了。”
徐依晨看不过眼,骂我:“你会不会太舔了?你是他女朋友还是他保姆?”我笑着回她:“上辈子欠他的吧。”
说归说,我心里明白,三个月,我应该够了。那天晚上写分手消息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
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个念头。不对,我怎么这么轻易就要放手了?
室友的手机在放短视频,里头有个情感博主在讲:“女人提分手,最好的报复不是删好友拉黑,而是你活得比你好。”我听着这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像是有根刺,扎在我心上,拔不掉,也按不下去。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决定再等一等。可我等到了什么?等到了那条消息。
02
那天中午在食堂,朱博文坐我对面吃饭。他左手拿着筷子,右手还在刷篮球集锦。
“周六有空吗?一起去新开的那家商场逛逛?”我说。
“周六不行,跟健柏他们约了看比赛。”他头也没抬。
“那周日?”
“周日也有事。”
他夹了一口红烧肉,嚼了嚼,又说了一句:“你自己去吧,想买啥买啥。”
我刚想说什么,彭健柏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在朱博文旁边坐下,看见我就挤眉弄眼:“哟,这不是嫂子吗?博文你不是说打赌追到她要请大家伙儿搓一顿吗,这阵仗,安排安排啊!”
我心里的那根刺,突然就扎得更深了。
朱博文踹了他一脚:“滚,你他妈别瞎说。”彭健柏嘿嘿笑着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嫂子你好好管管他,他这人嘴硬,心里可惦记着你呢。”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没记住。只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
回宿舍的路上,我拿出手机翻了一遍朱博文的朋友圈。
上一次发我的照片,还是两个月前。
只有一张,和他的球鞋,我的半只胳膊露在旁边。
配文是五个字:“鞋比人好看。”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想,这话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在宿舍翻了半天。他所有的社交平台我都翻了一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单身人士。
我坐在床沿上发呆,手机里翻出表姐肖清璇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瘦瘦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俩酒窝。
跟前站着的那个人,胖胖的,戴着眼镜,缩在人群后头。
那是三年前的肖清璇。
那时候,她还在准备高考,她坐在我旁边写卷子,突然问我:“梦琪,你认识朱博文吗?就是那个,特别帅的。”我说不认识。
她又说:“我想跟他考一个学校。”
她没考上。她表白了,被拒了。她那个高考成绩本来够上一个还过得去的二本,后来因为她身体原因,什么都没念成。
我那会儿还不懂什么叫抑郁症。
我只记得每次去看她,她都躺在床上,不吃东西,不说话,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
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关于朱博文的话是:“梦琪,他真的,特别特别好。他值得一切好东西。”
我盯着表姐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我告诉自己:肖清璇,你傻不傻?他那种人,值得什么?
03
周末我回家了。我妈曾秀芝在厨房里忙活,我看她背影还是老样子。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腰杆笔直,就是个头越来越小。
“最近谈恋爱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愣了一下。
“你一进门就抱着手机傻笑,以前你哪儿这样过。”
我没说话。吃饭的时候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我闺女瘦了。”
“忙着写论文呢。”我含糊过去。
她把筷子放下了:“梦琪,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谈恋爱了,又准备分手了。”
“为什么分?”
“说不清。”
我妈听完这话也没追问,端起碗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她突然说了一句:“你是真不喜欢他了,还是怕自己太喜欢他?”我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周末我待了两天,什么也没干,就躺床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妈那两句话。
星期天回学校,高铁晚点了,我坐在候车厅里,旁边一个女孩在打电话,好像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表姐。
表姐以前也这样哭过。
那天晚上,表姐打电话来,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不少:“梦琪,我最近在试着停药了。医生说我好多了。”
“真的?”
“嗯。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聊了几句,她突然问我:“梦琪,你在那边,见过他吗?”我问谁?
她没说话。
隔着电话,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有些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挂了,你早点睡。”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那晚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翻出了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表姐跟我说过的话,一条一条,字字扎心。
“我跟他表白了,他说他现在不想谈恋爱。”过了三天,“他又说他心里有人了。我都不知道是谁。”
再往后,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梦琪,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朱博文的名字像根钉子,扎进我心里,越扎越深。
04
那天下午,我去篮球馆找朱博文。
他打球,包放在长凳上,手机从拉链口露出来半截。
他投篮的间隙朝我喊了一声:“帮我看着点包。”就转身跑回场上了。
我问自己:苏梦琪,你在干嘛?趁他打球偷翻他手机,你跟那些鸡飞狗跳的人有什么两样?
但我还是把手机拿起来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彭健柏发来的。“你那个小号别发太勤,回头让苏梦琪看到就完了。”
小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记下了那个ID。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那儿看他打球。
他投进了一个三分,回头朝我比了个手势,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冲他笑了笑,心里头却是凉的。
晚上回了宿舍,我坐在床上,把那个ID输进了搜索框。头像是篮球,昵称叫“不做舔狗”。动态不多,最新的那条,发布于三天前。
“和她恋爱只是玩乐。她还当真了,真没趣。”
我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明晃晃的,扎眼睛。
底下有一条评论,彭健柏的:“还是你会玩。”再往下的几条,我没看。
我把手机关掉,扔在枕头上,然后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竟然没哭。
不仅没哭,还特别平静。
那种感觉,就像是等了好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我舒了口气。不是难过,是庆幸。幸好我还没陷得太深。幸好我发现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动态。我自己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点赞的按钮,我按了一下。屏幕弹出一个红心,亮了一下。
我盯着那颗红心看了半分钟。然后我关掉手机,躺下了。那是我三个月来睡过的,最踏实的一觉。
05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响了。朱博文。我摁掉,他又打。第二次摁掉,第三次又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干嘛?”
“你几点起的?吃早饭了吗?”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
“还没起,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点什么赞了?”
“什么赞?”
他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看了我小号?”
我没回答。空气很安静,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梦琪?你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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