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泽蹲在医院门口,手里的诊断书被捏得皱巴巴。
手机响了,是儿子杨远航的声音,慌得发抖:“爸,有人堵我……他们说再不还钱要剁我手指!”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杨广泽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条信息弹出来——妻子萧秀兰:“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下班回来签字。”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这时邓宏博的电话接进来:“老杨,我给你找了丁老先生……你得来一趟,你今年有大凶星。”杨广泽苦笑,他不知道,更狠的一刀还在后面。
01
三月的天,阴冷潮湿。
杨广泽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第三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今天控制不住。
甲状腺癌。
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医生说发现得不算太晚,手术成功率挺高,但得抓紧。他没敢多问,拿了诊断书就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萧秀兰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跟你说。”
他看了半天,没回。结婚三十年,妻子主动叫他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杨广泽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刚走到公交站,电话响了。
“爸!爸你救救我!”杨远航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欠了人家钱,他们说今天不还就要……”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有人抢过手机,一个粗嗓门吼:“杨广泽是吧?你儿子欠我们十五万,三天内还清,不然你等着收零件。”
电话挂了。
杨广泽拿着手机的手在抖。十五万,他这辈子存折上就没超过十万块钱。
他想打回去问清楚,手指按了几次都没按对号码。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晃一晃的,他什么也看不进去。
到了家楼下,他看见萧秀兰的车停在那儿。平时她这个点应该在店里,今天回来得真早。
杨广泽上了楼,掏出钥匙,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插进去。
客厅里,萧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页纸。谢妮坐在旁边,手里端着杯茶。
“回来了?”萧秀兰头也不抬,“正好,你看看这个。”
杨广泽走过去,低头一看——离婚协议书。
他愣住了。
“你看清楚,家里这套房子我要一半,存款归我。”萧秀兰的语气像在说今天菜价,“你那个病我听说要花不少钱,我不想被你拖死。”
谢妮在旁边附和:“秀兰姐也不容易,你体谅体谅。”
杨广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想起三十年前结婚那天,萧秀兰穿着红棉袄,笑得好看。那时候他发誓要让她过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他一直在单位当小职员,升不上去。
萧秀兰开始抱怨,说谁谁谁老公又升了,谁谁谁又买了新车。
再后来,她跟人合伙开了服装店,回家越来越晚。
杨广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
他伸手去拿笔,手抖得厉害。
“签字啊。”萧秀兰催促。
杨广泽突然把笔放下:“我得先看病。”
“你什么意思?”
“等我做完手术……”杨广泽的声音很低,“到时候再说。”
萧秀兰脸色变了:“你是想拖着我?”
“我不是……”
“我告诉你杨广泽,这婚我离定了!”萧秀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别想拿病当借口!”
谢妮也站起来劝:“杨哥,秀兰姐也是为自己考虑,你别让她难做。”
杨广泽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把诊断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甲状腺乳头状癌”,一种能治好的癌。
能治好,但需要钱。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手机又响了,是邓宏博。
“老杨,你明天有空没?我带你去找个人。”
“谁?”
“丁万财,我舅舅。镇上有名的算命先生。”邓宏博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你今年有大凶星,必须得破。”
杨广泽本来想说不信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明天去。”
挂了电话,他听见客厅里萧秀兰和谢妮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杨广泽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张嘴,却吸不到一口气。
02
第二天一早,邓宏博开车来接他。
杨广泽上了车,发现副驾驶上放着一包东西。用红布包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这是什么?”他问。
“给丁老准备的。”邓宏博发动车子,“你去了别多说话,让丁老自己看。”
车子开出市区,沿着乡间小路颠簸了大半个小时,停在一个镇子口。
镇子不大,一条老街从头望到尾。邓宏博领着他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扇老木门前停下。
“进去吧。”
杨广泽推开门,院子里坐着个老人。瘦瘦小小的,戴着老花镜,手里搓着根红绳。
“来了?”丁万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杨广泽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邓宏博把红布包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丁万财没看那包东西,盯着杨广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今年五十四?”
“是。”
“属狗。”
“嗯。”
丁万财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叹了口气。
“你这个坎,不小。”
杨广泽心里咯噔一下。
丁万财把手里的红绳放下,慢悠悠地说:“今年你是太岁当头,凶星压顶。不是你做了什么坏事,是你的命盘走到了这一步。过了就是福,过不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我还有救吗?”杨广泽问。
丁万财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但得你自己走。”
“怎么走?”
“两条路。”
丁万财伸出两个手指:“第一条,断舍。你身边有一男一女,女的是枕边人,男的是门上客。这两人都在吸你的气,不断干净,你活不过今年。”
杨广泽愣住了。他知道女人指的是谁,但男人是谁?
“第二条呢?”他追问。
“寻根。”丁万财说,“你有个孩子,是女孩。她是你能找到的贵人。”
杨广泽心里一沉。
女儿。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女儿了。杨丽云嫁到外地后,几乎不跟他联系。
“断舍是什么意思?”杨广泽问,“离婚?”
丁万财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回去再看。”
杨广泽接过来,摸了摸,里面好像有照片。
“丁老,你说的那个男人是谁?”
丁万财摇摇头:“你自己会知道的。”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邓宏博赶紧把红布包推过去:“舅舅,这是心意。”
丁万财摆摆手:“拿回去吧。他这坎,我给不了什么。”
杨广泽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丁万财已经关上了门。
回来的路上,杨广泽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丁建平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正跟一个女人握手。那女人是谢妮。
杨广泽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丁建平是他单位的领导,谢妮是萧秀兰的闺蜜。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你舅舅怎么知道我单位的事?”杨广泽问邓宏博。
邓宏博笑了笑:“他什么都知道。”
车子又颠簸了一阵,杨广泽突然说:“老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邓宏博愣了一下,没接话。
“你舅舅说那个男人是门上客。”杨广泽看着窗外,“你找我去,是不是也有你的打算?”
邓宏博沉默了好久,车子开到村口才开口:“老杨,我不瞒你。丁建平那狗东西,以前压过我。我早就想收拾他,但没证据。”
“所以你借我的手?”
“也不全是。”邓宏博叹了口气,“我是真想帮你的。咱俩认识快二十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杨广泽没说话。
回到家,萧秀兰不在。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离婚协议。
杨广泽坐在沙发上,把诊断书和丁万财的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两张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又是那个粗嗓门。
“杨广泽,还剩两天。你再不还钱,我们就找你儿子了。”
“他在哪?”杨广泽问。
“你管他在哪?赶紧凑钱!”
“我要跟我儿子说话。”
对方骂了一句,电话那头传来杨远航的声音:“爸……爸救我……”
话没说完,电话就挂了。
杨广泽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他拉开抽屉,拿出存折,上面的数字是六万三。
差得远。
他又把存折放回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丁建平笑得很开心。谢妮也笑得开心。
杨广泽突然想起一件事——萧秀兰的服装店,谢妮说是她投的钱。但谢妮哪来的钱?她以前就是个卖化妆品的。
他拿起手机,给杨丽云发了条消息:“丽云,爸想跟你聊聊。”
等了半个小时,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爸生病了。”
这次,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依然没有回复。
杨广泽放下手机,把头埋进手里。
他突然觉得好累,累得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醒。
03
第三天早上,杨广泽去了单位。
他想找丁建平谈谈病退的事。既然要治病,单位的事得有个了结。
到了办公室,丁建平正跟唐明说着什么。看见杨广泽进来,笑着招呼:“老杨来了,坐。”
杨广泽坐下,把诊断书复印件放在桌上:“丁处长,我身体不太行,想申请病退。”
丁建平看了一眼诊断书,脸上的笑容没变:“哎呀,老杨,你这情况我理解。但是现在单位正在改制,优化人员结构,你这个时间点提病退……”
“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有问题。”唐明在旁边接话,“只是现在上面有要求,病退名额有限,要先照顾更困难的同事。”
杨广泽听出来了——这是在推。
“那我这个病……”
“你放心,组织上会考虑的。”丁建平拍拍他的肩膀,“不过现在你得先把手里那个老项目资料整理一下,到时候也好交接。”
“哪个老项目?”
“五年前那个滨河路工程的。上面说要复查。”丁建平的语气很随意,“资料都在你手上吧?”
杨广泽点点头。那个项目是他经手的,资料一直锁在他办公室柜子里。
“那就好。”丁建平站起来,“你先去整理,有需要再找我。”
杨广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丁建平和唐明又开始低声说话,看见他回头,立刻停下来。
他心里一动,想起丁万财的话——那个女人是枕边人,那个男人是门上客。
丁建平?他跟自己有什么仇?
杨广泽回到办公室,打开柜子,把滨河路工程的资料翻出来。
项目是五年前的,那时他还是老处长手下的骨干。后来老处长退休了,丁建平接任。项目资料一直放在他这儿,没动过。
他随便翻了几页,突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笔款项的签字,看起来不太像老处长的笔迹。
杨广泽凑近了看,又对比了前后几张。确实不一样。
他又往前翻,找到了项目的预算表。预算七百万,最终结算一千万。
多出来的三百万,分了好几笔,都是不同人签的字。
杨广泽盯着那几页纸,心里越来越凉。
他把资料收起来,锁好柜子。
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碰上邓宏博。
“怎么样?”邓宏博问。
“丁建平让我整理滨河路的资料。”
邓宏博的脸色变了:“他要那个干什么?”
“说上面要复查。”
“复查个屁。”邓宏博压低声音,“那是他的命根子。”
杨广泽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邓宏博左右看了看,拉着他走到楼梯间:“老杨,我跟你说实话。滨河路那个项目,丁建平至少贪了三百万。我一直想查,但没路子。”
杨广泽吸了口气。他刚才看到的,对上了。
“那些资料在你手上,他肯定要拿走。”邓宏博说,“你交不交?”
“我能不交吗?”
“那就看你怎么办了。”
杨广泽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舅舅给我那张照片,是你安排的?”
邓宏博点头:“照片是去年拍的。丁建平跟谢妮有一腿,谢妮又跟萧秀兰走得近。他这是把棋都布在你身边了。”
杨广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自己家里的事,单位的事,都串到了一起。
“老杨,我不是非要你怎么样。”邓宏博说,“但你想想,你病了,他要辞你,你老婆要离你。你再不反抗,就什么都没了。”
杨广泽睁开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他回到办公室,想了一会,从柜子里把资料拿出来,摊在桌上。
他打开手机,一页一页地拍照。
拍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萧秀兰。
“你明天来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
“我得先看病。”杨广泽说。
“你看了病也没用,我就是要离。”
“你为什么要这么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萧秀兰说:“我也有病。子宫里长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我不想拖累你,你也别拖累我。”
杨广泽愣住了。
“你……”
“签字吧,杨广泽。”萧秀兰的声音有点哑,“咱俩这三十年,谁也不欠谁。”
杨广泽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间,半天没动。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萧秀兰其实也是个温柔的人。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想不起来是从哪一年开始变的。
也许是那年她怀孕,查出是女孩。他让她打掉。她不愿意,后来还是打了。
那之后,她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
杨广泽把手机放下,继续拍照。
他拍完了所有资料,存进U盘里。
然后他给杨丽云发了条信息:“女儿,爸知道对不起你。但爸真的需要你。”
这次,消息显示已读。
但还是没有回复。
杨广泽盯着那个“已读”的标志,眼眶发酸。
04
第二天下午,杨广泽在民政局门口等着。
萧秀兰准时来了,穿着件黑大衣,拎着个包。谢妮也在,站在旁边。
“带材料了吗?”萧秀兰问。
杨广泽点点头,从包里拿出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那份离婚协议,他签了字。
萧秀兰接过去看了看,也签了字。
两人没说话,一起走进民政局。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问了几句,就让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杨广泽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国徽。
三十年,就这么完了。
“你家那个房子,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搬。”萧秀兰说完,转身就走。
杨广泽叫住她:“你的病……”
“不用你管。”萧秀兰头也不回。
谢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
杨广泽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两人走远。
手机响了,邓宏博打来的:“老杨,我找到你儿子了。”
“在哪?”
“城东那条老街,你过来看看。”
杨广泽赶到城东老街的时候,天快黑了。
邓宏博站在巷口,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棚子:“人在那儿。”
杨广泽走过去,看见杨远航蹲在一个简易帐篷下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
“远航。”
杨远航抬起头,看见他爸,眼睛里都是泪:“爸……”
“起来。”杨广泽伸手拉他。
杨远航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杨广泽扶住他,发现他瘦了一大圈。
“你跟我说实话,钱到底怎么回事?”
杨远航低着头,声音很小:“谢妮姐说有个项目很赚钱,我就投了。后来才知道是个坑……”
“投了多少?”
“十万。我妈给我的。”
杨广泽吸了口气。萧秀兰给他钱去投资,却不告诉自己。
“剩下的五万呢?”
“利息滚的。”杨远航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一天不还,利息就往上翻。”
杨广泽没说话。他看了看儿子那张被打肿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儿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什么事都替他办,从来没让他吃过苦。
现在吃苦了,也晚了。
“跟我回家。”杨广泽说。
“回哪?家里不是……”
“回你姐那儿。”
杨远航愣住了:“我姐?她会要我吗?”
“我去说。”
杨广泽掏出手机,又给杨丽云发了条消息:“女儿,爸明天去你那儿。带着你弟弟。”
等了十几分钟,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一条回复:“你一个人来就行。带他来干嘛?”
“他没地方去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真是……算了,来吧。”
杨广泽松了口气。
他拉着杨远航走出巷子,邓宏博的车停在路边。
“上车,送你们回去。”
车里,杨远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杨广泽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老杨,明天你走了,单位那边怎么办?”邓宏博问。
“资料我复印了一份,锁在我妈家的老柜子里了。”杨广泽说,“原件我先留着。”
“丁建平那边……”
“等我回来再说。”
邓宏博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杨广泽开始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张存折,一些证件。
萧秀兰的柜子已经空了,她早就把东西搬走了。
杨广泽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那是他们结婚时拍的,两个人都年轻,笑得灿烂。
他站起来,把相框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3年5月18日。
他想了想,把相框放进了箱子里。
手机又响了,是那个讨债的号码。
“杨广泽,明天是最后期限。”
“我没钱。”
“那你儿子就……”
“你们要动他,我就报警。”杨广泽说完,挂断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硬气说话。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给丁万财打了个电话。
“丁老,我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丁万财的声音传来:“断了?”
“断了。”
“那去找你女儿吧。”
“她会帮我吗?”
“你去找她,就是她的福气。”丁万财说,“也是你的。”
杨广泽挂了电话,看了看表,六点二十。
他提着箱子,走出了门。
05
杨丽云住在隔壁省的城市。火车四个小时。
杨广泽坐的是最早一班车。车厢里没什么人,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
他想了很多事。
杨丽云小时候的事,他想得最多。
女儿生下来的时候,他嫌是个女孩,连抱都没怎么抱过。
后来萧秀兰又怀了一次,是男孩。他高兴得不得了。从那以后,他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
杨丽云上完初中就不上了。她成绩其实不差,但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她出去打工,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一次。
回来也待不了两天。跟他不说话,跟他妈也没什么话说。
后来她嫁人了,嫁到外省。结婚那天他去了,酒席上喝多了,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杨丽云没哭,也没生气。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打电话回家了。
杨广泽现在想想,那几年他到底是怎么当爸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丽云发来的消息:“到了给我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他看了很久,鼻子有点酸。
火车到站的时候,快中午了。
杨广泽提着箱子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杨丽云站在那儿。她穿着件蓝色羽绒服,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她说。
“远航……”
“他呢?”杨丽云问。
“我没让他来。”
杨丽云点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杨广泽跟在后面。
车是一辆旧面包车,里面堆着些纸箱子。杨丽云把后座收拾了一下,让他上去。
“超市用的。”她说,“你……吃了没?”
“吃过了。”
其实没吃。
车子开出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
杨丽云的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上楼的时候,杨广泽走两步喘一下。杨丽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放慢了脚步。
进了门,地方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你女婿上班去了。”杨丽云说,“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杨广泽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有个相框,是杨丽云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还有个小男孩。
“这是我外孙?”他问。
“嗯,三岁了。”
“叫什么?”
“张子轩。”
杨广泽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丽云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好几年没见的距离。
“你得了什么病?”
“甲状腺癌。”
“能治吗?”
“医生说能,但要花钱。”
杨丽云沉默了一会儿:“妈跟你离婚了?”
“离了。”
“她为什么?”
杨广泽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她说她也有病,不想拖累我。”
“她有什么病?”
“查出来子宫里长了东西,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
杨丽云的表情变了变。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不是要拖累你,她是不想让你拖累她。”她的声音有点涩,“她一直都是这样。”
“你恨她?”
“恨她?”杨丽云抬起头,“我谁也不恨。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杨广泽听出来了,她说的是这个家,没什么意思。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信封,取出那张照片和诊断书,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
杨丽云拿起来,先看了诊断书,又看那张照片。
“这是谁?”
“我单位的领导。”杨广泽说,“他跟谢妮有一腿。谢妮是你妈的闺蜜。”
杨丽云放下照片:“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他们设了个局。你妈跟我离婚,可能跟他们有关系。”
杨丽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知道当年妈为什么要打掉那个孩子吗?”
杨广泽愣了一下。
“我有个妹妹。”杨丽云说,“在她肚子里四个多月了。你逼她去打掉的。因为那年有人举报你超生,把工作丢了。”
杨广泽的手抖了一下。
那不是他逼的,他想说。是萧秀兰自己说不要的。
但他张不开这个口。因为他记得,那天晚上萧秀兰坐在床边哭了一夜。他跟她说,工作要紧,孩子以后还能生。
她说好。
然后第二天,她去了医院。
“妈从那天以后就不一样了。”杨丽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恨你。”
杨广泽低着头,没说话。
“所以她要跟你离婚,不是因为丁建平,不是因为谢妮。是因为她忍了你太久了。”
杨广泽抬起头,看见杨丽云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我也恨你。”她说,“我恨你为什么当时不要我。”
杨广泽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但他说不出口。他觉得不配说。
他慢慢站起来,跪在杨丽云面前。
“爸对不起你。”
杨丽云没动。
“爸也对不起你妈。”杨广泽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你妹妹。对不起这个家。”
他伏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杨丽云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他。
“你起来。”
杨广泽没动。
“起来!”杨丽云的声音突然大了,“你跪着有什么用?你跪着能把我妈变回来?能把那个妹妹变回来?”
她转过来,脸上全是泪。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治病。别再让我没了爹。”
杨广泽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杨丽云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拉着他胳膊:“你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脸。跟萧秀兰年轻时候挺像的。
他慢慢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沙发才站稳。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杨丽云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杨广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丁万财说的那句话——找到你女儿,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
他想,丁老说反了。能找到女儿,是他的福气。
06
第二天一早,杨丽云开车带他去了省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一上午。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问题不大,安排手术。
“什么时候能排上?”杨丽云问。
“最快下周一。你们先办住院。”
杨丽云拿着单子去交费。杨广泽坐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给邓宏博发了条信息:“我住院了,下周手术。”
邓宏博回得很快:“知道了。单位这边我帮你盯着。丁建平在问资料的事。”
“就说我病了,等我回来再说。”
“行。你安心治病。”
杨广泽收起手机,看见杨丽云回来了。
“办好了。下周一来。”
“多少钱?”
“你先别管。”
“你告诉我。”
杨丽云看着他:“一万七。”
杨广泽吸了口气。他存折上只有六万多,留着还要活。
“我给你。”他说。
“你拿什么给?”杨丽云看着他,“留着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说了你别管。”杨丽云转身往外走,“回去吧,下午还要接孩子。”
杨广泽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想起小时候,杨丽云跟着他去镇上赶集,也是这么走在他后面。那时候她小,走得慢,他会停下来等她。
现在换他走慢了。
晚饭的时候,杨广泽见到了女婿张光华。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在超市上班,人看着挺老实。
“爸来了。”张光华笑了笑,“坐吧,吃饭。”
杨广泽坐下来。桌子不大,四菜一汤,简单。
张光华给他倒了杯酒:“少喝点,对身体好。”
杨广泽接过来,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杨丽云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张光华问。
“我妈的电话。”杨丽云看着杨广泽,“她说她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
杨广泽心里一松:“那就好。”
“她说明天要过来。”
“来这儿?”
“来看你。”杨丽云说,“她说她对不起你。”
杨广泽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杨丽云去洗碗。杨广泽坐在客厅里,跟张光华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剧,两个人都没怎么看。
“爸。”张光华突然开口,“丽云跟我说了你的事。你别有压力,咱们一家人,有难处一起扛。”
杨广泽看着他,眼眶有点热:“谢谢。”
“别这么说。”张光华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他走进厨房,杨广泽听见杨丽云小声说了句什么,张光华笑着回了一句。
杨广泽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两个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萧秀兰真的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大衣,人瘦了一圈。看见杨广泽,她愣了一下。
“进来吧。”杨广泽说。
萧秀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杨丽云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我检查结果出来了,是结节,良性的。”萧秀兰低着头,“医生说没事。”
“那就好。”杨广泽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是想跟你说,离婚那事……”萧秀兰的声音有点涩,“我不该那么做。”
“你也有你的难处。”杨广泽说,“我不怪你。”
萧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
萧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我那天去医院,查出来有东西,我怕。”
“怕什么?”
“怕死。”萧秀兰的声音很轻,“我怕我死了,你还活得好好的。我怕我这一辈子白活了。”
“我嫁给你三十年了。”萧秀兰说,“你从来没让我过上好日子。你总是那样,不上不下,不紧不慢。我觉得我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来了?”
萧秀兰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来是想跟你说,那笔钱,我会还给你。”
“什么钱?”
“服装店的钱。那里面也有你的一半。”
杨广泽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跟丁建平有什么合作?”
萧秀兰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萧秀兰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丁建平投了钱,让我跟谢妮一起开店。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他问过你的事。”
杨广泽点点头。他明白了。
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这里面有你店里的一些账目。你自己看看。”
萧秀兰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
“丁建平的资金流。”杨广泽说,“他用你的店走账了。”
萧秀兰的脸白了。
“你什么都不用管。”杨广泽说,“你回去好好养病,店先别开了。”
萧秀兰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你变了。”
“人都会变。”杨广泽说,“只是变得有点晚。”
萧秀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杨广泽:“你要活着。我欠你的,还没还完。”
门关上,杨广泽站在客厅中间。
杨丽云从厨房走出来,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她,那笔钱的事?”
“告诉她也没用。”杨广泽说,“她也是被人利用的。”
杨丽云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发现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父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