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沈建强躺在医院急诊室,胸口那道口子缝了二十多针。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想——昨天这时候,沈建国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蹲在他铺子门口,笑呵呵地说:“强哥,咱哥俩这辈子谁跟谁啊。”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转头。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来。他看清那张脸时,浑身僵住——那是他儿子沈浩然。

“谁干的?”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小护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失手捅伤他的人是沈建国,但医生说,能救你儿子命的,也是沈建国。”

沈建强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亮起,是一条消息:“沈叔,你儿子没事吧?要不咱们聊聊?”发信人是郭烨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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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建强这辈子信一条理:做人不能忘本。

十六岁那年从村里出来,兜里揣着他妈塞的二十块钱,还有邻居婶子给的两个窝窝头。

在城里搬了两年砖,手指头磨得全是老茧,指甲盖掉了好几回。

后来跟着一个老师傅学抹灰,慢慢干成了包工头,再到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

四十出头的时候,他在县城买了三套房。

一套自己住,一套留给儿子结婚,一套租出去收房租。

周丽萍逢人就夸,说她家男人有本事,从泥腿子干成了老板。

沈建强嘴上不说,心里清楚,这十几年,靠的不是他一个人。

村里出来的老乡,他帮过的不下二十个。

有的在他工地上干过活,有的找他借过钱,有的干脆住在他家蹭饭。

周丽萍一开始没意见,后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有一回,一个老乡借了五万块钱,三年没还,连个电话都没有。

周丽萍跟他吵了一架,说他不是雷锋是傻子。

沈建强闷头抽了半包烟,说了一句话:“咱们有今天,当年要不是村里人帮衬,我早饿死街头了。”

周丽萍没再说话,眼圈红了。

这话不假。

沈建强他爹死得早,他妈改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

在村里的时候,这家给一碗粥,那家给一个馒头,他就是这么长大的。

所以他对村里的兄弟,从来不忍心拒绝。

沈建国是他同村同姓的兄弟,两家爷爷那辈是堂兄弟。

沈建国穷。

老婆常年卧病在床,下不了地,干不了活。

闺女沈甜甜还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靠沈建国一个人挣。

可沈建国那人老实巴交,在工地上干活从不偷懒,就是运气不好,年年碰不上好老板,年年被拖欠工资。

沈建强前前后后借给他不下三十万,从没要过一张借条。

有一回沈建国还了两万块钱,沈建强没要,说你先给你媳妇看病。

沈建国当场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沈建强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咱哥俩,别说这个。

那是三年前的事。

腊月二十七那天,沈建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正准备收工回家过年。手机响了,是沈建国打来的。

“强哥,你在哪?”

沈建强听出他声音不对,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在工地,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建国突然嚎了起来:“强哥,甜甜她……她查出来白血病了,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要好多好多钱……”

沈建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你别急,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给周丽萍发了条消息:“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有点事。”然后开车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住院部五楼,血液科的病房。

沈建强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甜甜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沈建国坐在床边,握着闺女的手,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见沈建强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嫂子呢?”沈建强问。

沈建国摇摇头:“她那个身子,来不了。”

沈建强没再说什么,走到床边看了看沈甜甜。

小姑娘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她才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沈建强每年过年都给她包红包,她每次都笑着说:“大伯,等我挣了钱,一定还你。”

“多少钱?”沈建强问。

沈建国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医生说,前后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六十万。

沈建强沉默了一会儿。

他公司账上有一百多万的流动资金,是留着开年进货的。可现在这个情况,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去死。

“明天我让会计往你卡上转二十万,你先用着。剩下的钱我再想办法。”

沈建国“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咚”咚”咚”磕在地上。沈建强赶紧把他拉起来,发现他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强哥,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

沈建强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好好照顾甜甜。”

那天晚上,沈建强回到家,周丽萍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甜甜那张苍白的脸,还有沈建国跪在地上磕头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他给会计打了电话,让转了二十万到沈建国的卡上。

周丽萍知道这事之后,脸一下就沉了。

“沈建强,你是不是傻?二十万说给就给?那是咱家公司进货的钱,开年要用的!”

“先用着,到时候再想办法。”沈建强低头扒饭。

“想办法?你每次都说想办法!上次借给沈建国那五万,后来他还了吗?他拿什么还?”周丽萍声音都变了调,“他老婆有病,闺女上学,你前前后后借给他三十多万了,他有还过一分吗?”

沈建强放下筷子:“那能怎么办?他闺女得了白血病,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管!你管!你管得过来吗?”周丽萍眼泪掉下来了,“咱家浩然也快结婚了,要买房要买车,你有考虑过吗?”

沈浩然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爸,最后说了一句:“爸,我妈说得对。帮人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沈建强没再吭声,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起身出了门。

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周丽萍说得对,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理智。

可他没办法。

他忘不了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是沈建国的妈给他塞了两个窝窝头。

那时候他妈改嫁了,他一个人在村里,没人管没人问。

那两个窝窝头,他记了一辈子。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沈建强正在铺子里算账。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沈建国,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强哥,你嫂子包的,猪肉大葱馅。你尝尝。”

沈建强接过碗,看见沈建国眼圈红红的,手都在抖。

“甜甜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等配型结果出来。”沈建国低着头,“强哥,我知道嫂子不高兴。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还,我就是卖血也还。”

沈建强咬了一口饺子,咸咸的,不知道是馅咸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别想那么多,先把闺女治好。”

沈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哽咽地说了一句:“强哥,这辈子,兄弟对不起你。”

沈建强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以为他是觉得借钱不好意思,就没往心里去。

02

腊月二十九,沈建强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是沈建强沈老板吗?我是郭烨烨。”

沈建强愣了一下,郭烨烨?他记得这个人。她是袁秀英的女儿,袁秀英是县里有名的女老板,白手起家干了一家建材公司,跟沈建强合作了十几年。

“郭总,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沈老板,我们公司的外墙工程要开工了,听说你手下有个不错的施工队,有没有兴趣接这个活?”

沈建强心跳快了半拍。外墙工程,那可是大项目。县里最近开发商业街,那是一个上亿的项目,要是能接下来,够他干三年的。

“有兴趣有兴趣,郭总,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见面聊?”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吧。”

挂了电话,沈建强兴奋得在铺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赶紧给周丽萍打了个电话,说机会来了。

周丽萍没说什么,就说了句“你看着办”,声音冷冷的,还在为那二十万的事生气。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沈建强去了郭烨烨的公司。

郭烨烨的办公室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桌子上摆着一盆漂亮的兰花。

她穿着职业装,化着淡妆,看着像电视剧里的女强人,说话温温柔柔的,但眼神很利。

“沈老板,我看过你的资质,也跟我妈打听过你。我妈说你靠谱,所以这个项目,我第一个想到你。”

沈建强赶紧客气了几句,说谢谢郭总信任。

郭烨烨拿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合同我都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

沈建强接过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合同看得多了,知道哪些条款要小心。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郭总,这里说,辅材由甲方指定供应商?”

“对,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你放心,指定的供应商都是正规的,价格也不会比你找的贵。”

沈建强皱了一下眉头。一般甲方指定供应商,中间可能会有猫腻。但他想了想,郭烨烨是袁秀英的女儿,老太太是个正经生意人,应该不会坑他。

“我再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行,沈老板你拿回去慢慢看。最迟后天,我这边工期紧。”

沈建强拿着合同回了家。

那天是大年三十,周丽萍包了饺子,沈浩然也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电视前面看春晚。

沈建强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个合同。

第二天一早,他给袁秀英打了个电话。

“袁姐,我是小沈。有个事想问问你,你闺女那个项目,靠谱吗?”

电话那头,袁秀英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沈啊,我跟你说实话,我这闺女刚接手公司,很多事情还不太懂。不过她是个聪明孩子,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你要是信不过她,就别接。”

沈建强犹豫了。袁秀英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挂了电话,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是沈建国。

“强哥,你在家吗?我去找你,有个事跟你说。”

沈建强没多想:“在,你过来吧。”

半个小时后,沈建国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箱好酒,包装很精致,看着就不便宜。

“强哥,过年了,送你一箱酒,你尝尝。”

沈建强笑了:“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钱省着给甜甜看病。”

“没事,一个小意思。”沈建国把酒放下,搓了搓手,“强哥,我听说郭总那边有个大项目,她是不是找你了?”

沈建强一愣:“你咋知道的?”

“我有个朋友在她公司上班,听说的。”沈建国指了指那箱酒,“强哥,那个辅材的供应商,我拿下来了。”

沈建强眼睛瞪大了:“你?”

沈建国点点头:“对,我找了好几个月的路子,终于拿下了那家厂的代理权。仓库都租好了,货也备了一些。强哥,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个辅材让我来供,价格绝对比市场价低三成。”

沈建强没说话。他盯着沈建国看了好一会儿。沈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神里有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心虚。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代理权,真是你拿下来的?

“强哥,我还能骗你吗?”沈建国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盖着公章,“你看,这是代理授权书。”

沈建强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真的。

他心里打起了鼓。一边是郭烨烨说指定供应商,一边是沈建国说自己拿下了代理权。这事儿要是凑在一起,也太巧了。

“强哥,你就拉兄弟一把。”沈建国眼圈又红了,“我闺女那个病,你知道的。光靠你那二十万,不够。我得想办法挣钱,我不能让她死啊。”

沈建强心软了。

他想起沈甜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沈建国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行,我签。你可得给我把好质量关,别砸了我的招牌。”

“强哥你放心,我要是出一点问题,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沈建强笑了,拿起电话给郭烨烨打了过去:“郭总,合同我签。辅材的供应商,你定了是谁?”

沈建国。他已经跟我说好了,你这边没问题吧?

沈建强愣了一下,心想这俩人说好的?但他没多想,说了句“没问题”,就把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他去郭烨烨办公室签了合同。

签完合同回家的路上,他给周丽萍打了个电话:“我跟郭总把合同签了,项目接下来了。你放心,今年肯定能挣一笔。”

周丽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沈建强,你可想好了。那个沈建国,我真觉得不靠谱。”

“你别瞎说,建国不是那种人。”

“行,行,就你了解他。”周丽萍挂了电话。

沈建强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忽然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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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六,工程正式开工。

沈建强手下的施工队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个个都是好手。

他对工程质量要求很高,每一道工序都要检查到位。

所以他的公司在县城口碑很好,从来没人说他不靠谱。

开头一个月,一切顺利。

沈建强每天都去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跟工人们聊两句。

沈建国那边供应的辅材,第一批货到了,沈建强让人检查了一下,质量还行。

他对沈建国多了几分信心,心想这小子总算靠谱了一回。

可第二个月,问题来了。

那天下午,沈建强正在工地上跟工头商量下一步的施工方案。质检站的人来了,带队的姓刘,跟沈建强认识好几年了。

老沈,你这个材料,有点问题。

沈建强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刘质检拿出一个检测报告,递给他看:“你看看,你这个外墙保温材料的阻燃等级不合格,达不到国家标准。这批材料全部不能用,已经施工的部分必须返工。”

沈建强拿着报告,手开始发抖。

他马上给沈建国打电话:“建国,你那批保温材料哪进的?质检说阻燃等级不合格!

电话那头,沈建国的声音很慌张:“强哥,不可能啊,我都是按照正规渠道进的货。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厂家。”

沈建强挂了电话,在工地上来回走了好几圈。工头老张问他怎么办,他说等等,等沈建国回话。

等了两个小时,沈建国终于回电话了。

“强哥,厂家那边说,那批货确实有问题。他们说发货的时候搞错了,把次品混进去了。强哥,你放心,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重新发货。”

“建国,你这批材料要是不能用,我的工期就耽误了。你知道这个项目的违约金是多少吗?”

“我知道我知道,强哥,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解决。”

沈建强挂了电话,坐在工地的水泥墩子上,使劲揉太阳穴。

周丽萍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响:“那个沈建国,我真觉得不靠谱。”

可他还能怎么办?合同已经签了,活儿已经干了,总不能现在停工换人吧?那损失更大。

三天后,沈建国来了。

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拉了一车货。沈建强让人全部检查一遍,结果发现,这批货还是有问题。

“建国,你耍我呢?”沈建强声音变了。

沈建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强哥,对不起,厂家那边的人跑了,货款我也收不回来了。我是被骗的,我也是被骗的啊!”

沈建强愣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沈建国那张糊满眼泪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发火,想骂人,可他看见沈建国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先起来,别跪着。”

强哥,我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了。

沈建国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破了,血渗出来。工地上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沈建强把他拉起来,咬着牙说了一句:“行了,别磕了。货的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沈建国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强哥,那损失……”

“我自己垫。”沈建强转过身,背对着他,“八十万,我自己垫。”

当天下午,沈建强让会计从公司账上划了八十五万,重新采购了一批合格的材料。施工队加班加点赶工期,总算在规定时间前把外墙工程干完了。

沈建强算了一笔账,返工加上重新采购材料,他这一单不仅没赚钱,还亏了三十多万。

周丽萍知道这事之后,直接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沈浩然打电话来劝他:“爸,你不能老是这样。沈叔叔他不是第一次坑你了,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沈建强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长记性。

可他就是没办法。

他忘不了沈建国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忘不了沈甜甜那张苍白的小脸。

他总觉得,如果他不帮沈建国,沈甜甜很可能就会死。

他不愿意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因为没钱治病就没了命。

工程完工那天,甲方派人来验收。

郭烨烨亲自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高跟鞋踩在工地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拿着相机。

“沈老板,辛苦你了。”郭烨烨笑得温温柔柔的。

沈建强赔着笑脸:“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郭烨烨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看外墙的表面工艺,点了点头:“质量不错,比我预想的好。”

沈建强松了口气。

只要甲方满意,剩下的就是付款的事了。

按照合同,验收合格后三十个工作日内,甲方付清尾款,总共三百七十万。

这笔钱到账,他还能把损失补回来。

“沈老板,你明天下午来一趟我办公室,有个事想跟你谈谈。”

沈建强一愣:“谈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郭烨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建强站在工地上,看着郭烨烨的车开走,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谈的,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4

第二天下午,沈建强去了郭烨烨的办公室。

还是那间摆着兰花的办公室,还是那张宽大的办公桌。郭烨烨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看见沈建强进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沈老板,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合同的事。”

沈建强坐下来:“郭总,你说。”

郭烨烨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这条款。”

沈建强凑过去一看,是一份补充协议。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因工程质量问题导致工期延误超过九十个工作日的,乙方需支付合同总金额百分之六十的违约金。

他的眼睛扫过去,落在最下面那一行数字上:违约金三百六十万。

他的手一下僵住了。

“郭总,这是什么意思?”

郭烨烨靠在椅背上:“沈老板,你之前的工程,因为材料质量问题返工,耽误了工期。按照合同约定,你延期了九十三个工作日。”

沈建强脑子“嗡”的一声:“你不是说验收合格了吗?”

“验收合格,不代表你没有违约。”郭烨烨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合同是合同,验收是验收,两码事。你签过字的合同,应该记得吧?”

沈建强赶紧翻看合同,一页一页,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那条补充协议。

他记得签合同的时候翻过那一页,可当时那上面根本没有这条内容。

“不对,这条不是我签的。”沈建强声音发紧,“我当时签的时候,这页是白的。”

“沈老板,你这话就有点不负责任了。”郭烨烨站起来,走到窗边,“白纸黑字,你自己的签字。你要是想抵赖,咱们法院见。”

沈建强看着那份文件,看着自己签名的地方,手开始抖。

他仔细想了想,那天签合同的时候,沈建国来了,他接了个电话,出去接电话的那几分钟,合同被动了手脚。

可他签的那页确实是最后一页,字迹也是他自己的。

“郭总,你坑我?”

“沈老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郭烨烨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我是依法办事,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来。你要是觉得不服气,可以去法院告我。”

沈建强坐不住了,站起来:“我问你,那个辅材,是不是你故意让沈建国供应的?”

沈老板,我让你签合同的时候,可没逼你。”郭烨烨耸耸肩,“你自己选的供应商,赖不到我头上。

沈建强说不出话来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沈建国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一会儿是郭烨烨笑得温温柔柔的脸,一会儿是沈甜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三百六十万。

他公司账上总共也就一百多万,加上那三套房子,就算全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他从郭烨烨办公室出来,站在楼下,狠狠抽了一根烟。烟快抽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了沈建国的电话。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条微信:“建国,你在哪?我有话问你。”

等了半天,消息回过来了:“强哥,我在医院,甜甜今天做检查。你什么事?”

沈建强握着手机,半天没打字。

他能说什么?说你是不是跟郭烨烨合伙坑我?

他张不了这个口。他怎么都想不到,那个跪在他面前磕头的人,那个他帮了十多年的兄弟,会做出这种事。

可现实就摆在那。

他回了条消息:“没事,你好好照顾甜甜。”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蹲在路边,捂住了脸。

沈浩然是从周丽萍那知道这事的。当晚,他开车赶了过来。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抗战剧,里面的人在喊在杀,可两个人的心都沉到了底。

“爸,我去找沈叔叔谈谈。”沈浩然站起来。

“别去。”沈建强拉住他,“我是他哥,我去。”

“你去能有什么用?”沈浩然急了,“他要是真有良心,就不会干出这种事。爸,你就是太相信他了,他才敢这么欺负你。”

沈建强没吭声。

他抬头看了看儿子,发现儿子眼圈红了。

他才发现,儿子已经二十八岁了,早就是一个男人了。

可在他眼里,儿子还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的小孩。

“浩然,别管这事了。”沈建强站起来,“公司的钱被人卷走了,房子也可能会被法院查封。你跟你妈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

爸,咱们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合同上是我自己签的字,告不赢的。”沈建强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的命,该挨的刀,躲不过。”

沈浩然看着父亲,心里憋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的性格,一旦认定了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那晚,沈建强一夜没睡。

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县城冬天的夜晚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看着远处的楼,看着楼上的灯火,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进城,揣着二十块钱。

想起搬砖的时候,手指磨出血。

想起第一次当包工头,挣了五千块钱,高兴得睡不着觉。

想起跟周丽萍结婚,办酒席的钱是借的,周丽萍没嫌弃他穷。

想起沈浩然出生,他抱着儿子哭了一下午。

想起沈建国第一次来找他借钱,说要给老婆看病,他二话不说就借了。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闪过,最后定格在沈建国跪在工地上磕头的样子。

他狠狠摁灭了烟头。

天亮的时候,他拨通了沈建国的电话。这次通了。

“建国,你出来一下,我找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建国的声音传来:“强哥,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他们村里人常去的那家面馆。面馆老板也是村里出来的,跟沈建强认识二十多年了。

沈建强到的时候,沈建国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沈建国低着头,没敢看他。

沈建强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没吃。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合同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沈建国低着头,没说话。他的手指头捏着筷子,捏得发白。

建国,我借给你三十多万,从来没问你要过。你闺女看病,我二话不说就给了二十万。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沈建国还是不说话,眼圈红了。

“你说实话,我不怪你。”

沈建国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强哥,我对不起你。”

“你说,为什么?”

沈建国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哭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强哥,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是郭总,是她找的我。她说只要我配合她,她就给我那个厂子的代理权,还帮甜甜联系骨髓库。”

沈建强看着眼前这个兄弟,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你为了一个代理权,就把我卖了?”

“强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是没办法。”沈建国抬头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甜甜的病等不起。我不能看着她死。强哥,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怪甜甜,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建强的手在发抖。

他想站起来,想走,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着沈建国那张脸,那张他看了几十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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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法院的传票来得很快。

郭烨烨告了沈建强,要求按照合同条款,赔偿违约金三百六十万。

沈建强请了律师,律师看完合同,摇了摇头:“沈老板,你这个官司打不赢。合同上的签字是你的,补充条款虽然是在后面加的,但也不能证明是对方伪造的。除非你有证据。”

沈建强有什么证据?

他当时出去接电话,就那么几分钟,回来合同已经签完了。他没录像,没录音,连个证人都没有。他唯一的证人,是沈建国。

可沈建国会替他作证吗?

不会。沈建国是站在郭烨烨那边的。

开庭那天,沈建强站在被告席上,看着法官一页一页地翻看合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律师在替他辩护,听见郭烨烨的律师在列举证据,听见法官说“当庭宣判,被告沈建强败诉”。

法院当庭查封了沈建强公司的账户,冻结了他名下的三套房产。银行的人也来了,说他公司还有一笔贷款没还清,要一并处理。

沈建强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沈浩然扶着他:“爸,咱们回家。”

沈建强摇了摇头:“你妈呢?”

“我妈在家里。”

“她……她知道了吗?”

沈浩然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建强没敢回家。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走到了那个工地。

那个他干了几个月的工地,那个他垫了八十万返工的项目,那个让他倾家荡产的工程。

外墙已经全部完工了,大理石贴面,干净漂亮,在阳光下闪着光。沈建强伸手摸了摸,冰凉凉的。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沈建国发来的消息:“强哥,我替你求郭总了,她说只要你别闹,可以分期付款。”

沈建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手机壳碎了,屏幕裂了,像他的心。

他蹲在工地边上,终于忍不住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水泥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像个小孩。

路过的人都看着他,有人认出他来了,小声嘀咕:“那不是沈老板吗?咋了这是?”

沈建强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步一步走回家。

周丽萍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建强,签了吧。”

沈建强看了看那份协议书,看了看周丽萍的脸。

周丽萍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全是皱纹。

这十几年,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他有钱的时候,她没享什么福。

现在他破产了,她还要跟着遭罪。

“好,我签。”

沈建强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周丽萍看着他签字,眼泪掉了下来:“建强,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是真的受不了了。你帮别人,我不拦着。可你不能把自己命都搭进去啊。”

沈建强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那些家具,那些摆设,墙上挂着的结婚照,茶几上摆着的全家福,都还是老样子。可他再也回不来了。

“妈,你保重。”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黄的,照在沈建强的脸上。

他走在路上,不知道该去哪。

公司没了,房子没了,家也没了。

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公园里没什么人,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抖。他把外套裹紧了,缩成一团。

手机又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沈浩然打来的。

“爸,你在哪?”

“我在外面。”

“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去了,你陪着你妈。”

“爸,你听我说。”沈浩然的声音很急,“我去找沈建国了,我去找他理论。”

沈建强腾地一下站起来:“你去哪找他?”

在他铺子里。爸,他……

话说到一半,电话断了。

沈建强握着手机,手开始抖。他拨了回去,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慌了。

他冲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沈建国铺子的地址。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出租车开了十分钟。沈建强下车的时候,看见沈建国的铺子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他冲了进去,看见地上全是血迹。

沈浩然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裁纸刀。

沈建国站在旁边,满脸是血,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他看见沈建强进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强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沈建强扑过去,抱起儿子。沈浩然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嘴里不停地吐血。

“浩然!浩然!”沈建强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变了。

沈浩然睁开眼睛,看了他爸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爸……我替你……报仇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闭上了。

06

120来的路上,沈建强抱着儿子坐在铺子门口,两手全是血。

沈建国蹲在一边,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旁边围了不少人,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把沈建国带走了。沈建强没看他,一眼都没看。

到了县医院,沈浩然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

沈建强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门上亮起“手术中”三个字。他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护士走过来:“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爸。”

“你儿子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你是他直系亲属,有没有什么病史?”

沈建强摇摇头:“我身体没问题,抽我的。”

护士拿着他的血样去了化验室。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表情不太好:“沈师傅,你的血型是O型,你儿子是A型Rh阴性。这个血型比较稀有,我们医院血库现在没有库存。

沈建强脑子“嗡”的一声。

“那怎么办?你们想办法啊!”

“你别急,我已经让人联系县中心血站了。另外,我在系统里查了一下,你们县这个血型的登记信息很少,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

护士看着手里的记录:“你儿子沈浩然,你,还有一个人,叫沈建国。”

沈建国。

那个捅了他儿子一刀的人。那个他帮了二十年的人。那个亲手毁了他一切的人。他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他儿子命的人。

沈建强蹲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护士问他:“沈师傅,你跟沈建国是亲戚吗?”

“是。”沈建强声音哑得厉害,“他是……我兄弟。”

“能不能联系他?让他来医院捐血?人命关天。”

沈建强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沈建国”三个字,手指头都在发抖。

他拨了过去,关机。

又拨,还是关机。

他想起沈建国被警察带走了,赶紧问护士:“他被抓了,在派出所,能放他出来吗?

护士愣了一下:“这个……我得问问院长。”

沈建强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他把手机握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转头一看,是郭烨烨。

郭烨烨穿着一件黑大衣,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声音很轻。她走到沈建强面前,脸上挂着笑:“沈叔,你儿子没事吧?”

沈建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郭烨烨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沈叔,法院那边的判决下来了。你的三套房子,下周会进行拍卖。你公司账上的钱已经被冻结了,不够的话,差额部分法院会继续追缴。”

沈建强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头攥得发白。

“郭烨烨,我儿子现在在手术室里,你跟我说这个?”

“沈叔,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郭烨烨耸了耸肩,“合同是你签的,字是你写的。你要是当初仔细一点,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沈建强胸口堵得慌。他想骂人,想动手,可他说不出来。他转过头,不再看郭烨烨。

郭烨烨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沈叔,你要是有时间,咱们聊聊。你儿子这事,说不定我能帮得上忙。”

沈建强没回头。

不久后,院长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穿警服的。

院长跟沈建强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沈建国已经被拘留了,但考虑到人命关天,警方同意由两名民警押送沈建国来医院献血,条件是沈建强不能跟沈建国接触,不能有任何肢体冲突。

沈建强同意了。

他还能说什么?儿子的命就在沈建国手里握着。

一个小时候,沈建国被带过来了。

他穿着拘留所的衣服,手被铐在身前,脚上还绑着链子。他低着头,不敢看沈建强。他旁边的民警押着他,一路走到手术室旁边的采血室。

护士给他抽血的时候,沈建国一直在抖。

他抽了四百毫升的血。护士拿进去给沈浩然输血。

沈建强站在采血室门口,隔着玻璃看着沈建国。沈建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民警走过来,对沈建强说:“沈师傅,血已经抽了,你儿子应该没事了。我们要把他带回去了。”

沈建强点了点头。

沈建国被民警架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沈建强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强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建强没转头。

“我对不起你。你家浩然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当时慌了。”

沈建强还是没有转头。

沈建国被民警带走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建强蹲在走廊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沈师傅,手术很成功,你儿子脱离生命危险了。”

沈建强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抓住医生的胳膊:“谢谢你,谢谢你……”

他跟着护士把沈浩然推到病房。沈浩然还没醒,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沈建强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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