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午后,社区综合服务大厅的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三个穿制服的男人跟在我爸身后走进去,柜台后面的周惠芬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十天前,我拿着685分的成绩单站在她面前,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七天前,我在邮局的登记本上看到一个不属于她的签名。
而现在,她整个人贴着墙,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我更没想到,那份通知书背后,藏着的根本不是"不想让我上大学"这么简单。
01
高考前两个月,周惠芬突然说家里要装修,让我搬去同学家住几天。
我没多想,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去了林建军家。他爸妈在城郊开了个小仓库,腾出一间储物间给我住。屋里堆着些旧家具,窗户漏风,晚上冷得直哆嗦,但至少安静。
那几天我埋头复习,没往家里打过电话。倒是林建军跑得勤,隔三差五给我带点吃的。
"你继母是不是有点奇怪?"他有次啃着包子说,"我路过你家,看见你家信箱被撬开了一道缝,跟新换的一样。"
我当时没在意,只当他多疑。周惠芬平时对我不算差,做饭会多做一份,过节还会给我塞压岁钱。虽然算不上亲近,但也说不上刻薄。
高考结束那天,我回了家。周惠芬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很重。她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继续翻炒。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咋样?"
"还行。"
她没再问,我也没多说。晚饭桌上,陈晓月一个劲给我夹菜,周惠芬倒是安静,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那顿饭吃得挺沉默。窗外的蝉叫得聒噪,厨房的抽油烟机还没关,嗡嗡地响。
我没觉出什么不对,只当她是不擅长表达关心。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种安静里藏着的,是她心里正在盘算的事。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一个人查的分。手机屏幕跳出685的数字时,我盯着看了足足有十秒,才反应过来。
我给家里打电话,是陈晓月接的,她激动得在那头直嚷嚷,说要告诉妈。周惠芬接过电话时,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多少分?"
"685。"
那头沉默了两秒。"挺好。"
就这两个字,再没别的。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兴奋像被泼了冷水。
后来我知道,那天下午周惠芬提前离开了单位,去了趟邮政快递点。
02
分数出来第三天,填完志愿,我天天守着手机等录取通知。班里同学陆陆续续都收到了,有人发朋友圈晒照片,我妹陈晓月也天天问我。
半个月过去,我什么都没等到。
我给招生办打电话核实,对方查了系统说通知书早就寄出了,签收记录显示已经送达。
"送到哪了?"
"你家地址,签收人写的是……"对方顿了一下,"周惠芬。"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家问周惠芬,她正在阳台晒衣服,背对着我。
"通知书你收了?"
"啥通知书?"她动作没停。
"我大学的。"
"没见着啊,我天天在家也没人送东西来。"她转过身,表情很平静,"是不是寄错地方了?"
我没吭声,转身去了趟快递站点。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查了记录说签收单上确实是周惠芬的名字,还翻出底单给我看。
那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周惠芬平时写的样子。我认得她的字,方方正正,这个签名松松垮垮,像是随手划的。
"这不是她的字。"我说。
姑娘耸耸肩:"我们只负责登记,签的字是谁写的我们管不了。"
我站在快递站门口,阳光晒得人发晕。手里的底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
不是寄错了。是有人拿走了,还故意学她的名字签了收。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过了好几个念头,又都被自己否掉。周惠芬能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上大学?她图什么?
可事情就摆在那儿,躲不开。
到家我把底单摆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两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这我可不知道,兴许是别人代收的。"
"谁会代收我的通知书?"
"我哪知道,你们同学不是也住在这附近吗,兴许是他们家人。"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眼神没敢看我。我盯着她,她终于抬起头,语气忽然硬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没说是你。"
"那你查什么查?"她把底单推回来,"东西丢了就丢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开着,滴滴答答地响。我没接话,转身出了门。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可确实,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03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想报个案。值班民警听我说完,摆摆手。
"这种家庭内部的事,我们不好插手,你要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是她拿的才行。"
"签收记录上的字迹就不对。"
"字迹不对也不能证明是谁写的,你让快递公司出具鉴定吧。"
我又跑去快递公司,对方说这种小事没法专门做鉴定,除非走司法程序。司法程序要立案,立案又要证据,绕了一圈,回到原点。
回家路上心情很差,到家想找户口本去教育局问问补录的可能,翻了半天没找到。抽屉里那本红皮的户口本翻开一看,登记我信息的那一页被整张撕掉了,边缘还留着撕痕。
我拿着残缺的户口本站在客厅,周惠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抬头。
"户口本谁动了?"
"我哪知道,你自己乱翻的东西丢了别怪我。"
"这页是我的信息,好端端的怎么会自己没了?"
她终于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你查户口本干什么,查我是不是?"
我没说话,把户口本放回抽屉。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确认——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故意设障。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这半年周惠芬对我态度的细微变化,想起她突然让我搬去同学家住,想起那通报分数的电话里她的沉默。
一件件小事串起来,拼出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轮廓。
第二天陈晓月放学回来,趴在我房间门口探头探脑。她才十五岁,平时跟我关系不错,是家里唯一对我没什么心机的人。
"哥,你和我妈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就是有点事。"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看见我妈把一个信封锁进办公室的抽屉里了,好像挺重要的样子,她还特意叮嘱我别跟别人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我去她单位找她拿钱,正好看见的。"陈晓月挠了挠头,"你说的通知书,是不是就是那个?"
我没答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周惠芬的单位是社区综合服务大厅,她在那当综合科科长。她把东西锁进办公室抽屉,说明这事跟单位有关,不只是家里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翻出爸爸留下的一个旧号码,试着打了过去,是空号。爸爸常年在外地一家军工厂做安全总监,常年不在家,跟周惠芬这些年联系也不算多,我更是好几年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我不知道该找谁。学校那边班主任马秀珍老师知道我的分数,天天在群里问我通知书的事,我含糊地应付过去,心里越来越慌。
高考结束的喜悦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架空的无力感。685分,全县第一,可我连自己的通知书都摸不到。
04
陈晓月的话在我心里搁了好几天,我一直在想那个信封到底是什么。
周惠芬这段时间明显忙,天天早出晚归,回家也是绷着一张脸,跟表妹周慧兰的电话打得频繁,声音压得很低,我从门外经过总能听见几个词飘出来:"账""对不上""再等等"。
周慧兰是周惠芬的表妹,也在社区服务大厅上班,两人平时走得近,私下里称姐道妹。
我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一个通知书,值得她们这么紧张?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找马秀珍老师,她一见我就急了。
"通知书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学校马上要开学了,你要是再不确认,名额可能就悬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马老师听完皱起眉头。
"你继母这样做,肯定有原因。你有没有想过找你爸?"
"联系不上,他电话换了。"
"厂里应该有人知道联系方式,你去问问看。"
马老师帮我查了陈建国原单位的地址,是一家离家几百公里的军工厂。我给厂办公室打了电话,对方说陈建国确实在这里工作,但最近出差在外地,一时联系不上,让我留个联系方式,说帮我转达。
我留了号码,心里没底,不知道这消息什么时候能传到,更不知道爸爸收到消息会不会理会。这些年他跟我们联系不多,除了每年寄点钱,几乎不怎么过问家里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建军发来的消息,问我通知书找到没。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
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压得我喘不过气。685分,本该是这辈子最亮的一笔,现在却成了悬在半空的一个笑话。
回家路上,我又想起陈晓月说的那句话——账对不上。周惠芬在社区服务大厅管的是什么?助学金申报、低保审核、困难补助,这些都归她那个科室管。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又很快被自己压下去。她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跟我的助学金申请扯上关系。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05
三天后,赵卫东给我回了电话,说他跟陈建国是二十年的老同事,这次是陈建国出差路过厂里,正好听说了这事。
"你爸听说你考了685,愣了半天没说话。"赵卫东在电话里说,"他这两天正往家赶,你别急,等他到了再说。"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又绷得更紧。爸爸这些年很少露面,这次他愿意回来,说明这事在他心里也不轻。
等待的那几天,我几乎天天去快递站蹲守,希望能等到什么线索。周惠芬这段时间对我明显躲着走,回家吃饭也匆匆几口就进屋,跟以前判若两人。
陈晓月悄悄告诉我,她妈这几天晚上总在书房翻东西,翻到很晚才睡。有一次她起夜路过,看见妈妈对着一堆单据发呆,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要是查出来就完了"。
我把这些细节一点点记在心里,越来越觉得这背后藏着的东西,远不止一份通知书这么简单。
陈建国到家那天是个周六,我正在屋里复习准备开学要用的东西,听见楼下有动静,跑下去一看,是他。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些,皮肤晒得黑黑的,站在院子里,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考得不错。"他声音有点沙哑。
"通知书……"我刚开口,他抬手止住了我。
"我知道,慢慢说,别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把这些天的事听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尤其听到户口本被撕、快递签收笔迹不符这两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惠芬呢?"
"她这几天回来得晚,今天说单位加班。"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起身给赵卫东打了个电话,又联系了另外两个人,说了几句我听不太懂的工作上的事。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我。
"明天,跟我去她单位。"
我没敢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边那杯没喝完的茶水上,泛着淡淡的光。
06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着两个同来的同事,还有一位他提前联系的纪检系统的朋友,一行四人往社区综合服务大厅去。我也跟着,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服务大厅是那种常见的政务办事窗口,进门就是一排柜台,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接待群众。周惠芬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处理文件,没注意到我们进来。
陈建国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径直走到她的柜台前。
"周惠芬。"
她抬头,看见是陈建国,脸色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卡在那里。
"通知书在哪?"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办事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抬头看过来。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户口本那页,快递签收的字,你觍着脸敢说不知道?"
周惠芬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手指攥着桌上的文件,指节泛出青白色。她的目光飘向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不就是一份通知书,至于闹这么大?"她想强撑,声音却抖得厉害。
"至于不至于,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建国往前一步,"你到底藏了什么?"
周惠芬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撑住桌子才没摔倒。她的目光在陈建国和那位纪检系统的朋友之间来回扫,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近乎崩溃的恐惧。
"你们要是查,我们全完了!"
这句话一出口,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周惠芬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猛地捂住嘴,眼神彻底慌了,整个人往后缩,贴到了身后的墙上,脸色白得像纸,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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