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门被砸响了。

我裹着外套去开门,郑丽华栽了进来。她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血痕,右手捂着左手腕,血从指缝往外渗。

“何师傅,救救我。”她嘴唇哆嗦着,“张永发疯了,他要杀我。”

我扶她坐下,拿纱布给她包扎。她忽然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三叔公说……你爸是你的债主。你的命,是他借来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你是何国栋的家属吗?他被车撞了,伤势很重,请马上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翻出郑丽华的命盘。天德月德两颗吉星并行,本该是福泽深厚的格局,但三条黑线缠绕其中,像三条毒蛇。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父亲的照片。

我认出其中一条黑线,跟我的命盘一模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郑丽华是上周三第一次来我这里的。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我趴在桌上打盹。门被推开时,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头都没抬。

“请问,是何师傅吗?”

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穿件白色连衣裙,脸很小,眼睛又圆又大,像只受惊的兔子。

“是我。”我坐直身子,“坐吧。”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谁介绍你来的?”我问。

“我老公说,您是吕老先生的传人。”她声音很小,“何师傅,我最近总觉得不对劲,老做噩梦,梦见有人拿针扎我。”

我让她报生辰八字。

她说完,我愣了一下。天德月德同宫,命盘上福星高照,是大富大贵的格局。

“你这命很好啊。”我说,“怎么会做噩梦?”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老公也是这个命盘,我们俩一模一样。但最近半年,我们一直在倒霉。”

“怎么倒霉?”

“先是房子着火,然后是车子失控,再后来我老公的公司账目出了问题,被人卷走一大笔钱。”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们找了好几个师傅,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结果什么?”

“有个师傅,看完我们的命盘就住院了。还有一个,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蹲在我家门口,嘴里念叨着什么,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何师傅,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们命里有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我盯着她的命盘,心里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天德月德没错,确实是大吉星。但命盘上缠着三条线,细得像头发丝,颜色发黑。

那三条线,我自己命盘上也有两条。

“你老公呢?”我问,“他怎么没来?”

“他在家。”郑丽华说,“他说他要处理公司的事,让我先来。”

“明天带他来一趟。”我说,“我要看你们两个人的命盘。”

郑丽华走了以后,我关上门,拿出自己的命盘。

二十四年前,我出生那天,姥爷吕四海给我排的命盘。天德月德同宫,福星高照,他当时很高兴,说这孩子命好。

但十八岁以后,我的命就开始走下坡路。先是高考落榜,然后母亲早逝,接着跟父亲关系越来越差,最后连自己最拿手的命理都算不准了。

姥爷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你扛不住这福气。”

现在想想,那话里好像藏着别的东西。

02

第二天上午,张永发来了。

他瘦高个,穿着黑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有钱人。但他走路有点跛,左手胳膊上包着纱布。

“何师傅,你好。”他坐在我对面,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烟不?”

“不抽。”我说,“你胳膊怎么回事?”

“前两天跟人打架弄的。”他点上烟,“有个客户欠我钱不还,我去要账,结果打起来了。”

他抽烟的样子有点奇怪,左手夹烟,右手却一直揣在兜里。

“你右兜里揣着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把右手掏出来,手里攥着个黄纸包。

“我媳妇说你是吕老先生的传人。”他打开纸包,里面包着一撮头发和一张纸条,“这是我爸留给我的,让我找吕老先生看看。但吕老先生金盆洗手了,我就一直没找着人。”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丁巳年,戊申月,己未日,庚午时。”

这是个生辰八字。

“你爸呢?”我问。

“失踪了。”张永发狠狠吸了口烟,“十三年前失踪的。他走之前把纸条给我,说这个人的命格极好,让我找到这个人,跟他结拜兄弟,能保我一辈子平安。”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说,“就是那个卷走我公司钱的会计。”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他苦笑,“他叫吴国安,跟我爸是老乡。我爸失踪那年,他也失踪了。半年前他回来找我,说要跟我做生意,我就信了。结果他把我的钱全卷走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找不到人。”他掐灭烟,“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何师傅,你帮我算算,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没说话。

我在想这个人的生辰八字。丁巳年,戊申月,己未日,庚午时。算出来的命盘,跟张永发一模一样。天德月德同宫,大吉。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在命理上叫“双生福”。两个人福气一样,但只能有一个享福。另一个人的福气,会被第一个人的命运吸走。

“你爸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我问。

“说过。”张永发想了想,“他说,我们家欠了别人一条命。”

“谁的命?”

“他没说。”

张永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关上门,站在窗前往外看。街对面的路灯坏了,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掏出手机,给姥爷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挂了又打。

这回接了。

“喂?”声音很弱,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姥爷,是我,梦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姥爷?”

“别查了。”他说完,啪地挂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第三天去了养老院。

姥爷坐在轮椅上,头歪在一边,嘴角在流口水。姥姥薛金莲在旁边给他擦嘴,看见我来了,冲我笑了笑。

“梦瑶来了啊。”

“姥姥,姥爷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医生说中风,得慢慢养。”她擦了擦姥爷嘴角,“你爸怎么样?我听冬梅说,他出院了?”

“好多了。”我说,“姥姥,我跟姥爷说几句话。”

“行,你说吧。”她拍拍姥爷的肩膀,“老头子,你孙女来看你了,你高兴不?”

姥爷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盯着我看。

等姥姥走了,我蹲在姥爷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瘦得像只鸡爪。我用指甲在他手心写字:姥爷,张永发是谁?

他没反应。

我又写:天德月德,跟我的命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又写:张永发他爸,失踪了。我查了,那个人的命盘跟我一样。

姥爷的眼珠子忽然转向我,死死盯着。

他的嘴巴张了张,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姥爷,你别急,慢慢说。”

但他说不出来。他只能用手在我手心乱划。

我仔细辨认他划的字。

很乱,像是很多个字叠在一起。但我还是认出了几个:走,别查,你妈。

“我妈怎么了?”

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更大的声音。

姥姥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姥姥,姥爷在写什么?”

“他写什么了?”姥姥走过来,按住姥爷的手,“老头子,你别乱动,你手上还扎着针呢。”

姥爷的手被我抓住,姥姥要掰开,我没让。

“姥姥,我妈的死,是不是有问题?”

姥姥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瞎说什么?”

“我没有瞎说。”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姥爷说是因为我命太硬,克了她。但张永发说,他爸失踪那年,是我妈害的。”

“你听谁胡说八道!”姥姥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妈是难产死的,谁都看见了!你别听外人乱说!”

“姥姥,你看着我说话。”

她没看我。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姥爷嘴角的口水。手在抖,擦了好几下都没对准。

“姥姥,告诉我实话。”

“我说了,是难产。”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你是不是嫌我这几年对你不好?你妈走了,我把你当亲孙女养,你就这么怀疑我?”

她哭了。

我没再问下去。

但我心里清楚,我妈的死,没那么简单。

04

张永发夫妇又来了。

这次两个人一起来的,坐在我对面,像两尊泥塑。郑丽华低着头,手藏在袖子里。张永发低着头,左手的纱布换了新的。

我把他们俩的命盘摊在桌上,又把自己的命盘放在旁边。

“你们看。”我指着天德月德的位置,“三个命盘,全是天德月德同宫。按命理说,这三个人都应该是大富大贵的命。但你们看这里。”

我用笔指着三条黑线。

“这是什么?”张永发问。

“这叫夺福线。”我说,“天德月德虽然好,但最怕遇到三种情况。第一,福气被人觊觎。第二,自身德行亏欠。第三……”

我顿了一下。

“第三,被人借运。”

“借运?”张永发皱眉,“什么意思?”

“借运,就是把别人的福气,挪到自己身上。”我说,“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承受灾祸,让福气流向另一个人。”

“那我能借吗?”张永发问。

“不能。”我说,“借运有代价。借多少次,就要还多少次。借的人会越来越虚弱,最后……”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的右手,也在慢慢变凉。

“那怎么办?”郑丽华问。

“我得先查查。”我说,“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去过奇怪的地方?”

张永发想了想:“半年前,我跟我媳妇回老家,我三叔公给我俩看了看命盘。”

“你三叔公?”

“对,我三叔公会看命。”张永发说,“他说我跟媳妇的福太厚,压不住,得把福分出去。还让我每月给他打钱,他帮我们消灾。”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转账记录。

每月五千,已经转了六个月。

“你三叔公叫什么?”

“我们都叫他三叔公,真名不知道。不过他家在乡下,有个道场。”

“地址给我。”

张永发发了个定位给我。

我保存了定位,把命盘收起来。

“这两天别乱跑。”我说,“我查到什么,会通知你们。”

张永发夫妇走了以后,我打开手机地图。

三叔公的道场在乡下,离县城六十公里。我决定明天过去看看。

但当天晚上,出事了。

凌晨一点,郑丽华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张永发疯了。

“他拿刀追着我砍,何师傅,你快来!”

我赶到她家时,门是开着的。客厅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杯子碎了,墙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

郑丽华蹲在墙角,缩成一团,手上全是伤。

“他人呢?”我问。

“跑了。”她哭着说,“他说他要去找三叔公,说是我害了他的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乡下。

三叔公的道场在一座老宅里,门楣上挂着“清虚观”的牌匾。大门开着,院子很大,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遮天蔽日。

我走进去,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三叔公?”我喊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

“你来了。”他说,好像早知道我会来。

“你是谁?”

“我是张永发他三叔公。”他站起来,“也是……你妈的亲弟弟。”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他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老照片,“你看看,这是你妈。”

我接过照片。

照片上站着两个年轻男女,女的长得很像我,男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妈叫何翠花,是你爸的亲妹妹。”他说,“我也是你妈的亲弟弟。所以论辈分,我是你妈的弟弟,你得叫我小舅。”

“不可能。”我说,“我姥爷就一个女儿,就是我姥姥说的。”

“你姥姥说谎。”他摇头,“你妈不是你姥姥生的,是你姥爷跟前妻生的。你姥爷前妻生完你妈就死了,后来才娶了你姥姥。但这件事,你姥姥一直瞒着。”

他说着,又掏出一个木盒子。

“你妈留给你的。”

我打开木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写给我妈的。

“翠花:你让我帮你查的事,我查清楚了。何国栋不是借运,是偷运。他偷了你的福气,也偷了你女儿的。你女儿的命本来很好,但现在已经被他借走了七成。我有办法阻止他,但需要你配合。如果你同意,就在下面签个字。”

下面按着一个手印。

落款:吕四海。

“这是姥爷的字。”我说,“什么意思?”

“你爸何国栋,二十年前就学会了借运术。”三叔公说,“是你姥爷的师傅传给他的。他学会了以后,先是从你妈身上借运,后来从你身上借。你妈的命,就是被他借没的。”

“我妈是难产死的。”

“不是。”他摇头,“你爸发现了你妈要跟他离婚,两个人吵起来,你妈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当场就死了。你爸跟你说她是难产。”

我手里的信纸在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在现场。”他说,“你妈摔下去以后,你爸冲楼下喊人,说是我推的。你姥姥来了,你妈已经没气了。你姥姥为了保你爸的名声,对外说难产。”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什么警?”他苦笑,“我是你妈的亲弟弟,我报警了,你妈的名声怎么办?你怎么办?你爸蹲了监狱,你谁来养?”

我跌坐在椅子上。

“那你为什么要帮张永发?”

“因为张永发他爸,是你爸借运的第一个对象。”他说,“你爸当年学会了借运术,第一个试验品就是张永发他爸。借了以后,张永发他爸疯了,失踪了。你爸把他的福气,全部转到你身上。”

“所以张永发他爸失踪,是因为我爸?”

“对。”他点头,“你爸把张永发他爸的福气借走了,他疯了,跑了。但张永发还活着,他跟他爸的命盘一样,你爸就想着借他的。”

“现在借了吗?”

“借了。”他说,“你爸跟你姥爷,都在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