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菜凉了,人还没回来。
马宏伟把汤热了第三遍,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分。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丽云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她最爱的那家老字号买的卤牛肉。
他特意请了半天假,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
门锁响了。
丽云进来,手里拎着包,看见满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二十三周年。”他说。
她哦了一声,放下包,脱了外套,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说好吃。然后就不怎么动筷子了,说在学校吃过了。
马宏伟没说什么,自己把剩下的菜都吃了。
吃到一半,女儿打电话来祝他们纪念日快乐,他笑着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丽云,她正低头刷手机,嘴角带着笑。
笑什么?
他没问。
吃完饭,丽云说有点累,先去洗澡了。
马宏伟一个人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他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不在意的了。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经过卧室的时候,丽云的妆盒开着,盖子没合上。里面有个夹层,鼓鼓的,塞着什么东西。
他没多看。
他把门轻轻带上了。
01
马宏伟五十三岁,在城建局当了个不大不小的科长。工资不算高,但稳定。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最大的出息就是娶了马丽云。
丽云比他小五岁,在城南小学当美术老师。
人长得不算顶漂亮,但耐看,皮肤白,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当年介绍人牵线的时候,马宏伟看了一眼照片就相中了。
他追了两年。
那两年里,他每天骑自行车跑七八里路,就为了给丽云送早饭。
包子豆浆买好了,用毛巾包着,到她学校门口的时候还是热的。
丽云一开始不肯要,他就放在门卫那儿,让她下课去拿。
后来她收了,说谢谢,他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结婚那年,他二十八岁,丽云二十三岁。
婚礼办得简单,在老家摆了几桌。丽云穿着红裙子,敬酒的时候笑得很淡。马宏伟以为那是她文静,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文静,是客气。
二十三年的婚姻,丽云从来没跟他红过脸,没骂过他一句,没摔过一样东西。
但也没主动牵过他的手,没靠过他肩膀,没过生日的时候主动亲他一下。
头几年马宏伟没往心里去,觉得女人嘛,矜持点好。
他主动就行了。
他每天早上给她挤好牙膏,晚上给她打好洗脚水。
她喜欢吃榴莲,他跑遍半个城去找。
她教画画要用宣纸,他一次买十刀放家里。
他觉得只要自己够好,她总会感动的。
但不是的。
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只是对你好,不是爱你。她感激你,对得起你,像对待一个好人那样。但那不是爱。
这个道理,马宏伟用了二十三年才弄明白。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抽烟。平常他不怎么在家抽烟的,丽云闻不得烟味。但那天他实在憋得慌,就推开阳台门,蹲在角落里抽了一根。
楼下有对小夫妻在吵架,女的摔门走了,男的追出去。
马宏伟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能吵架也是好的,吵完了说明还想在一起。
他和丽云从来不吵架,连冷战都很少。
他有时候宁愿她发脾气,摔东西,骂他两句,也比现在这样好。
他把烟掐灭,回屋的时候,丽云已经睡了。
他躺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隔着半米。丽云翻身的时候被子扯过去大半,他没敢拉。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做早饭。
丽云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小菜。
她说了句辛苦了,坐下来慢慢吃。
马宏伟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丽云,你觉得咱们这日子过得怎么样?”
丽云抬起头,有点奇怪地看着他:“挺好的啊,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低下头喝粥,没再说话。
丽云吃完了,去换衣服准备出门。马宏伟洗碗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乱七八糟的。他想起昨天那个妆盒,想起那个鼓鼓的夹层。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
但手还是没停,把碗洗完,擦干,放好。
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丽云的妆盒还搁在梳妆台上,盖子合上了。
他没去碰。
他换了鞋,出了门。
02
单位里还是那点事,开会,写材料,处理投诉。马宏伟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一个报告写了半天只写了个开头。
老曾端着茶杯晃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老曾全名叫曾菱,比他大两岁,在单位里干了快三十年,两个人关系好,说话不客气。马宏伟摆了摆手说没事。曾菱不信,坐下来盯着他看。
“跟老婆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马宏伟没说话。曾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老马,有句话我早想跟你说了,你听了别不高兴。”
“你说。”
“你老婆那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像看一件用得顺手的老家具,用的时候顺手,不用的时候搁那儿,也不惦记。这话我憋了好几年了。”
马宏伟愣了一下。
“你喝多了。”他说。
“我说真的。”曾菱难得认真,“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客气。两口子过日子,客客气气的,那才叫完蛋。”
马宏伟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对我挺好的。”
“好啊,她对你好,可她对一只猫也挺好的。”曾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想想,你老婆看你的时候,眼里有没有那种……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我离不开你’的东西。”
曾菱走了以后,马宏伟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有一年他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起不来。
丽云给他倒水拿药,量体温,忙前忙后的。
退烧了她还专门煮了粥。
但全程没碰他一下。
递水的时候手隔得很远,像是怕碰到他。
想起有一年他生日,她给他买了件衬衫。
他试穿的时候,她站在旁边说:“挺合适的。”然后就没话了。
那件衬衫他舍不得穿,一直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
去年他爸爸住院,丽云去探望,端茶倒水,跟护士沟通病情,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病房里的病友都夸他有个好媳妇。
但那天晚上,爸爸拉着他的手说:“儿子,你媳妇是个好人。但好人跟好人不一定合适。”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听懂了。
下午没什么事,他提前走了。
没回家,在街上瞎逛。
经过一个花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各种花,五颜六色的。
他想起年轻时候追丽云,也送过几次花。
她每次都收下,说谢谢,然后插在瓶子里养着,养到谢了也不扔。
他买了一束百合。
回到家,丽云还没回来。他把花插在瓶子里,放在餐桌中间,左右看了看,觉得挺好看的。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她。
等到七点,没回来。等到八点,还没回来。
他打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丽云说学校有事,在加班,让他先吃。
“我等你。”
“不用,你先吃,别等我。”
他挂了电话。饭菜热了两遍,又凉了。到九点半,门终于响了。
丽云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花,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买。”
“哦。”她放下包,换了拖鞋,“挺好看的。”
她走过去,低头闻了闻百合花,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客气,就像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说“你人真好”。
马宏伟忽然觉得那束花很傻。
他把它从瓶子里拿出来,用报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扔了?”丽云问。
“谢了。”
他说完,走进了厨房。
03
周末,女儿回来了。
马思琪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平时住公司宿舍,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家里就热闹不少。
这次回来,她带了一箱芒果,说同事老家寄来的,特别甜。马宏伟洗了两个切开,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坐在沙发上跟她妈聊天。
聊着聊着,聊到了画画。
思琪小时候跟她妈学过几年美术,后来功课紧就搁下了。
不过底子在,偶尔还会画两笔。
丽云翻出她最近画的一张素描看了看,说线条进步了。
思琪高兴,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妈,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你教我画蝴蝶,画了好多遍。”
“记得。”丽云笑了笑,低头剥芒果皮。
“你画的蝴蝶跟别人画的不一样,两只总是一起的,谁跟谁都不挨着,就那两只头碰头。我那时候还问你为什么不多画几只,你说它们是一对儿。”
马宏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着,看电视,音量不大,能听见她们说话。
“你还给它们起了名字。一个叫祝英台,一个叫梁山伯。”思琪笑起来,“我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编的故事,后来才知道是戏曲里的。”
丽云没说话,继续剥芒果皮。
“妈,你还记得梁山伯长什么样吗?我印象里是个瘦高个,还有一个很长的背影。”
“不记得了。”丽云说,声音很轻,“乱画的,哪有什么样子。”
她站起来,去厨房洗手。芒果皮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纸巾上。
马宏伟看着电视,画面在放什么他没注意。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梁山伯,瘦高个,很长的背影。”
他想起丽云画室里的那卷画,那些他从来没打开看过的画。
她画过很多背影。
晚上思琪在客厅看电视,马宏伟倒了杯茶,端到画室门口。
画室不大,是个小房间,平时丽云用来放画材和画画。
她一周会待上好几个晚上,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夜。
门半开着,灯关着。
他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桌上堆着宣纸、颜料、画笔,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和静物。画案下面放着一个画筒,卷着一卷纸。
他弯下腰,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画筒,又缩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门拉上,转身回了客厅。
睡前,马宏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丽云已经睡了,呼吸很轻,背对着他。
他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
头发有点白了,这几年老得挺快。
她今年四十八了,教了二十几年书,手指头因为常年拿画笔,指节有点变形。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两只蝴蝶。
头碰头。
一个叫祝英台,一个叫梁山伯。
梁山伯是个瘦高个的轮廓,画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五官。
他翻了个身,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起来,丽云在厨房做早饭。思琪还没起床,马宏伟坐在餐桌边,剥了个水煮蛋,咬了一口。
丽云端着小菜出来,坐下,开始喝粥。
“听说你们学校最近有个什么展览,你在负责?”马宏伟大口嚼着蛋,随口问了一句。
“嗯,市里搞了个师生美术展,我们学校分到三个名额,我帮着看看。”
“那个……周三晚上你有时候回来得晚,是不是在忙这个?”
丽云没抬头:“嗯,有时候要加班。”
“哪里的班?”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学校啊,还能哪里的。”
“哦。”
他没再问了。
等到丽云出门了,思琪才起床,揉着眼睛出来找吃的。马宏伟给她热了粥,坐在对面看她吃。
“思琪,你小时候你妈经常带你出去吗?”
“出去?去哪?”
“就……去玩啊什么的。”
“有时候吧,去公园,去写生。她教我看花啊草啊什么的,讲头头是道的。”
“就你们俩?”
“对啊,我爸你又不会画画。”
马宏伟笑了笑,没说什么。
04
周三晚上,丽云又出门了。
走之前跟马宏伟说学校有会,不用等她吃饭。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走后没多久,他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穿了件浅色的风衣,背着画板大小的包。她没往大路上走,拐进了小区后门。
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条街,街上有公交站。
马宏伟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没跟着太近,隔着五十来米的距离。
丽云走得挺快的,到了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上了一辆22路车。
他赶紧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跟着前面的22路。
司机是个小伙子,看了眼后视镜:“跟车啊大哥?”
“嗯,我老婆,怕她走夜路危险。”
小伙子笑了,没多问。
22路一直往南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城南一片老街区。
丽云下了车,走进了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有几家小店铺还亮着灯。
她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推门进去了。
出租车停在二十米外,马宏伟没下车。
他坐在后座上,看着那家咖啡馆。
玻璃门上贴着手写体“七月”两个字,里面灯光暖黄,隐约能看见几个顾客坐着聊天。
丽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点东西,就坐着。
等了快二十分钟,也没人过来找她。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马宏伟让司机把车开走了。他没去问她,也没进那家咖啡馆。他让出租车把他送到了单位,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回家的时候,丽云已经起来了,正在给花浇水。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她问。
“单位有点事,加班到挺晚,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也不打个电话。”
“怕你睡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浇花。
马宏伟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
梳妆台上,丽云的妆盒还搁在那儿。
是个老物件了,红木的,买了好多年,一直放在那儿当摆设。
他以前从没留意过。
现在,他盯着它看了十秒钟。
他告诉自己:别打开。
可是他最终还是打开了。
妆盒里层有个夹层,用一块浅色的绸布盖着。他把绸布掀开,下面叠着一条手帕,泛黄的,叠得四四方方。他拿起来,抖开。
手帕是白底蓝边的,绣花。绣的是两只蝴蝶,头碰头,翅膀挨着翅膀,像一对。
旁边大片大片的泪渍,已经发黄发黑了。
手帕一角,用红线绣了两个字:英光。
手帕在手里抖,抖得很厉害。他想把它叠回去,手不听使唤,叠了几次都没叠好。
他把它放在桌上,走出去,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把它叠好,放回原处,盖上绸布,合上妆盒。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以为他会哭,但是没有。
人难过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他只是坐了很久,看着地板上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慢慢地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05
又过了三天。
马宏伟没提妆盒的事,也没问丽云周三晚上去了哪儿。
他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跟她说话。
只是话少了,笑少了,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很专心,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知道时机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把那块帕子拿出来,放在她面前,问她“这是什么”。
那样太蠢了,像捉奸的丈夫,粗鄙、没有尊严。
他要一个答案。
但不是那样的方式。
周五下午,他提前下班,去了城南老街。那家叫“七月”的咖啡馆开着,他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在擦杯子。
“喝茶还是咖啡?”
“我找人。有个女的,经常来这儿,四十多岁,瘦瘦的,白皮肤,短发。”
老板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她丈夫。”
老板放下杯子,擦了擦手:“她没来。今天是没来,平时嘛……周三倒是挺准时的。”
“她来做什么?”
“就是坐着,点杯喝的,有时候带本书。偶尔有人找她聊天。”
“什么人?”
老板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她常坐那个位置,我一般不过去打扰。您要不喝点东西等会儿?”
“不用了。”
他出了咖啡馆,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老街不长,尽头是个小公园,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他走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坐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响了。是丽云打来的。
“宏伟,你回家了没?我买了点菜,今晚咱们在家吃。”
“我在外面,马上回。”
他掐了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想确认点什么,也许是想找到一个理由,让自己死心得更彻底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丽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很少下厨,嫌油烟大,但偶尔会做一两道拿手的菜。今天做了红烧肉和清炒菜心。
“你那天周三晚上去哪了?”他问。
“去学校啊。”
“没去别的地方?”
“没有啊,怎么了?”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切葱花,刀工很稳,那双手拿了几十年的画笔,也拿了几十年的菜刀。
他什么也没说。
吃饭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丽云,你认识一个叫英光的人吗?”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说:“不认识。”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找到。她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寒。
“是吗。”他说。
吃完饭,丽云去洗澡了,马宏伟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新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香烟盒,又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画室门口。门没锁,灯亮着,丽云的画板上夹着一幅刚起稿的画,是一对蝴蝶的轮廓。
他盯着那对蝴蝶的轮廓,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二十三年。
整整二十三年。
他以为只要他够好,她总会回头。
但他忘了,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没往他这边走过。
她站在那里,看着别的地方,等另一个人。
他站在她身后,举着伞,端着饭,等着她回头。
可她从来没回。
他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老马,这么晚干嘛?”
“曾菱,帮我查个人。”
“谢英光。不知道怎么写,大概是英雄的英,光明的光。查查这个人是不是画画的。”
“你查这个干嘛?”
“别问,帮我查。”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是黑黢黢的一片,远处有几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他忽然觉得很累,比加了一个星期的班还累。
06
曾菱的动作挺快,两天就打听到了。
“谢英光,男,五十岁左右,以前是个画家,在省城画院待过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离过婚,没孩子,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画室,主要是教小孩画画和卖画。好像没怎么出名,你查他干嘛?”
“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打听的。”
“朋友?你在这边还有什么朋友我认不识的?”
“你别问了。”
“行行行,不问。不过老马,我还是那句话,你老婆对你是客气,但我看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
“我没事。谢英光老家在哪?”
“在隔壁市的清河县,离咱们这儿一百多公里。你要去找他?”
“不去,就是问问。”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谢英光绘画”。
出来几条信息,不多。画家的个人网站,挂了几张作品,点进去看,都是山水和花鸟,工笔风格,画得很细。下面留了一个联系电话和地址。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半天。
清河县,人民路,一个街角的画室。
他没去。他知道他去了也没用,见了面他说什么?“你二十年前是不是跟我老婆好过?”那太丢人了。
他只是把那个页面存了下来,关掉了。
这天下班,他回到家,丽云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今晚有点事,晚点回,饭在冰箱里,热热就能吃。”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上“晚点回”三个字,被水渍洇了一点,有点模糊。
他没吃饭,打开了一瓶酒,倒在杯子里,没加水。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想喝。一杯下去,喉咙辣辣的,胃里暖了一点。
他想着口袋里那个地址。
一百多公里,一个小时出头就到了。
他可以去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看看那个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可是他去了又能怎么样?
那个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喝了第二杯。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那个网站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哪位?”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糙,慢吞吞的。
他没说话。
“喂?”
他挂断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班,曾菱又晃进来了。
“老马,那个谢英光,我又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当年在省城混得也不差,不知道为什么就回老家了。有人说是为了一个女人,但谁也没见过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是吗。”马宏伟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还有,听说这些年他一直在等什么人,也没等来。画室里挂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的背影,没画脸,只画了头发和腰身。”
马宏伟的手停了一下。
“那画叫什么名字?”
“《祝英台》。”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去哪?”
“买包烟。”
他没买烟。他走出单位大门,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又打开了那个网站。看着谢英光的那张头像照。
照片上的人五十岁上下,两鬓有点花白,脸很瘦,轮廓很深。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站在画室门口,手插在口袋,看着镜头,没笑。
不是那种英俊的长相,但看着很安静。
像是那种会一个人待很久的人。
他关上手机,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走进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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