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散场后,我把曹雅欣堵在楼梯间。

手机屏幕上是她儿子发给我女儿的消息截图:“我爸说许叔叔年轻时追我妈,没追上才娶了你。”曹雅欣没否认,只是笑:“我可没说谎,他确实追过我。不过嘛,退而求其次也挺好,至少你过得不错。”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声一下一下敲在台阶上。

我站在那里,手抖得手机差点掉下去。

脑子里全是那年夏天,许绍辉站在女生楼下等我的样子。

我总以为,他等的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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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谢烨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我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立马安静了,过了好几秒,谢烨烨才打开门。她眼眶红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写着“曹文轩”。

“妈,你们骗了我这么多年,对不对?”

谢烨烨的声音发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她才十三岁,个子已经到我下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刚被风吹歪的小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烨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曹文轩发了一段话:“我爸跟我说的,许叔叔年轻时追我妈追得可疯了,后来没追上,才娶了你妈。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跟你说说。”

下面还有一条:“你妈也挺好的,至少你爸现在有钱。”

我盯着那两行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

“那是哪样?”谢烨烨的声音突然高了,“你们大人就是喜欢骗人!我都知道了,朋友圈里传遍了!”

我伸手想抱住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谢烨烨转身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出声,就是哭。

我站在那里,手伸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好久,我走出去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主卧,灯亮着,许绍辉应该已经回来了。

我走过去推开门,许绍辉正坐在床边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回来了?”他问。

语气平常得像个没事人。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在学校里干什么好事?”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许绍辉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曹文轩跟你儿子说,你当年追他妈没追上,才娶的我。现在全班都知道了。”

许绍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也没说话。

“你不解释一下?”我问。

“解释什么?”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抬头看着我,“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过去的事?”我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你儿子现在在学校抬不起头!她说你是退而求其次!”

许绍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都是别人说的,你信他们还是信我?”他说。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许绍辉没回头,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明天再说吧,今天累了。”

他走进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对面的穿衣镜里映出我的样子。三十九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不起眼,坐在角落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那时候许绍辉在我们班算是风云人物。家里有钱,长得端正,成绩也好。

而曹雅欣,是我们系的系花。

个子高挑,皮肤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男生们围着她转,送水送花送情书。

我记得大三那年秋天,学校办迎新晚会,许绍辉和曹雅欣一起主持。

两个人站在台上,好看得像个画报。台下有人说,真般配。

那段时间,许绍辉经常在女生楼下等曹雅欣,手里提着豆浆和油条。

消息传得快,整个系都知道许绍辉在追曹雅欣。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传他追不上,曹雅欣拒绝了他。

再后来,他就开始出现在我面前了。

先是借我笔记,然后约我吃饭,再然后就是那天下大雨,他撑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说:“我送你去宿舍吧。”

我心里一直觉得,他是退而求其次。

不然呢?一个万人迷,怎么会看上我。

浴室的水声停了。

许绍辉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在滴水。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也早点睡”,就躺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窗外有车子的灯光闪过,照在墙壁上,一晃就没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谢烨烨请了假。

她昨天哭到半夜才睡,早上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我把早饭端到她房间,她看了一眼,说不饿。

“学校那边我帮你请了假,今天在家休息一天。”我说。

谢烨烨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没说话。

我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妈妈跟你爸的事,大人之间很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谢烨烨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他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了你也不懂。”我叹了口气。

“我懂!”谢烨烨突然提高声音,“我什么都懂!他当年就是追不上人家才追的你!”

“不是这样的。”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烨烨把被子拉过头顶,不再理我。

我走出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单位王老师发来的信息:“慧君,上次你说想借的那本教材,我今天带过来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我回了一句“马上”。

换好衣服出门,经过书房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平时许绍辉都锁着,今天没锁。

我推门进去,书桌上放着几本建筑类杂志,一个茶杯,一支笔。抽屉还是锁着的。

我蹲下来,用手拉了拉抽屉把手,纹丝不动。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跑回卧室,从化妆台抽屉里翻出一盒回形针,抽出一根,把一头掰直。

蹲在书房抽屉前,手有点抖。试了好几次,锁芯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把信封拿出来,打开封口,里面是一本黄皮笔记本。

封面右下角写了两个字:日记。

翻开来,第一页上写着:“1999年9月3日。晴。”

下面是一行行清秀的字迹。许绍辉的字我认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跟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今天她又坐到了第一排,阳光打在她脸上。我不敢抬头看,心跳快得像个傻子。”

我愣住了。

1999年,大二上学期。

我看了看日期,继续往下翻。

“9月5日。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香香的。我想跟她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9月10日。今天我故意去图书馆,没想到她也在,坐在老位置,靠窗那个。她低着头看书,咬着笔帽。那个动作特别可爱。”

我捧着日记的手开始抖了。

这些细节,全是我的习惯。

我确实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确实喜欢咬笔帽。

这些事,曹雅欣从来不干。

我往后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在写“她”。第25页上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有一天,我配得上她了,我就把这对戒指送给她。”

纸条下面垫着一枚银戒指,细细的,上面有颗小水钻。

我认识这个款式。

大四那年,学校门口的饰品店卖过这个戒指,九块九一对。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和许绍辉刚在一起不久,有一次路过那家店,我多看了一眼这枚戒指,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许绍辉送了我一条项链,我问他怎么不买戒指,他笑了笑说:“以后买。”

我以为是托词。

我继续翻日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大二参加辩论赛的时候拍的。我站在台上,脸红红的,手扶着话筒,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照片后面有一行字:“我娶到了这辈子最好的姑娘。”

我瘫坐在地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他一开始就喜欢的人是我。

不是曹雅欣。

是我。

这些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又翻了翻日记,在最后一页后面还夹着一封信,蓝色的信纸,折成方块。

我打开一看,是许绍辉写的,落款日期是2002年5月20日。

“梁慧君,你好。我叫许绍辉,跟你同系不同班。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在图书馆见过你好多次。你总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喜欢咬笔帽,看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如果你也愿意,明天晚上八点,我在图书馆后面那片小花园等你。”

这封信,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

他从没写过退而求其次。

这十五年,全是我自己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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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书房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把日记和戒指装回信封,放回原处,重新锁好抽屉。

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小孩骑着小车子在小区里转圈,一切都那么平常。

可我的世界已经塌了又重建了。

手机响了,王老师又发消息来催促。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卧室。

许绍辉已经起床了,正在穿衣服。

“你今天不去公司?”我问。

“下午有个会,上午没事。”他扣好衬衫袖子纽扣,转过头看我,“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我说。

他没再问,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这个男人,今年四十三岁,鬓角已经开始有白头发了。

每天早上洗完脸会抹护肤霜,从来不穿花袜子,睡觉前一定要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

他跟我结婚十五年,从没吵过架,从没大声说过话。

也从来没说过我爱你。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没感情。

可那本日记告诉他,他明明爱过。

不对,是明明爱着。

我想找他问清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偷偷撬了你抽屉看了你日记”吧。

许绍辉从卫生间出来,系了条领带,在镜子前照了照。

“谢烨烨今天请假了?”他问。

“嗯。”

“那中午我带你们出去吃吧,有个客户推荐了家新开的餐厅。”

我点点头。

许绍辉走过来,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轻得很,像怕把什么东西拍碎了一样。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五年。

以前我觉得敷衍,现在忽然觉得,也许他是不敢用力。

中午,许绍辉开车带我们去了一家粤菜馆。

谢烨烨坐在后座,一路上都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到餐厅坐下以后,许绍辉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冬瓜汤。

他记得我喜欢糖醋排骨。

日记里写过,“她爱吃二食堂的糖醋排骨”。

原来他一直记得。

饭吃到一半,谢烨烨突然开口了。

“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妈?”

许绍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谢烨烨,好半天才说话。

“你怎么这么问?”

“曹文轩说,你当年追他妈妈没追上,才娶的我妈。”谢烨烨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他说你是退而求其次。”

许绍辉沉默了很久。

我也没说话,低头喝汤。

碗里的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雾蒙蒙的。

“那都是别人瞎说的。”许绍辉说。

“那你说不是啊!”谢烨烨突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你去学校跟老师说,跟曹文轩说,跟我同学们说!”

许绍辉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大人之间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说。

“又是这一句!”谢烨烨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们就是不想说清楚,你们就是心里有鬼!”

她站起来,转身就跑出去了。

我愣了一秒,赶紧追出去。

谢烨烨站在餐厅门口的马路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妈,他为什么不解释?”谢烨烨哭着说,“别人都在笑我,说我是退而求其次的小孩。”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不是的,”我说,“不是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我是偷偷看了你爸的日记才知道真相的?说我自己误会了十五年?

那封信,许绍辉写了,没送出去。

他到底知不知道,如果那封信送到了,我们之间会是另一种结局?

04

下午,谢烨烨终于肯回家了。

我陪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她靠在我肩膀上,慢慢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个小孩子。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又酸又涩。

那本日记的每一页都在我脑子里转。

那些字,那些细节,那些他自己一个人在心里存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这么多年,我从没主动问过他。他也没主动说过。两个人就这样,在一个屋檐下,各自抱着各自的心事,过了十五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发的消息。

“陈老师下个月八十大寿,咱们几个同学组织一下,回来聚聚。”

下面跟了好几条回复,都是说一定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大三那年,陈老师生日,全班同学在食堂给老人家过了个热闹的生日。

那天晚上,许绍辉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块蛋糕,说:“给你。”

我当时也没多想,接过来就吃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的眼神,也许就不一样。

晚上的时候,许绍辉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谢烨烨怎么样了?”他换了拖鞋,把水果放到厨房。

睡了。”我说。

他洗了手,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沙发陷了一小块。

“慧君,”他开口说,“今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我看着电视问。

许绍辉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去找曹雅欣谈谈,让她管好她儿子。”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别人还是会说,你追过她。”

许绍辉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信吗?”他问。

“我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他那封信的事,又忍住了。

如果他现在说,他从来没喜欢过曹雅欣,喜欢的一直是我,我会信吗?

十五年了。

有些话说出来跟不说出来,效果已经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说去洗澡。

走进浴室,关上门,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枚银戒指闪了一下。

九块九一对。

他藏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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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

然后去许绍辉公司楼下等他。

前台小姑娘认得我,说许总在开会,让我在会客厅等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

过了二十多分钟,电梯门开了,许绍辉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想跟你说几句话,方便吗?”

“可以,去我办公室吧。”

他办公室在十六楼,落地窗能看到半条江。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我坐在他对面。

“我想见曹雅欣。”我说。

许绍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头收了收。

“见她干什么?”他问。

“把事情说清楚。”

“那有什么好说的。”

“有。”我看着他,“我要当面问她,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许绍辉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她公司在这,你自己决定。”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塞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的日记,我看了。”

许绍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照在我手背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出来,能看见自己心跳的节奏。

“你什么时候看的?”他问。

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前天晚上。你书房抽屉没锁。”

许绍辉低下头,手撑在额头上,挡住整张脸。

他在我面前,从来不会这样。

那封信,”我继续说,“你写了,没给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他说,“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那天晚上,我在小花园等你等了两个小时。你没来。我以为你不想来。”

“我没收到信。如果我收到了,我一定去。”

他愣住了。

“真没收到?”他问。

“真没收到。”

我们两个人对视着,像两个从河里捞出来的人,浑身湿透了,站在岸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们宿舍楼下的信箱,我偷偷放进去的,”他说,“放了好几天,一直没看到你拿。我以为你看到了,不喜欢,不好意思拒绝。”

我从来没看到过那封信。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了颜色,从白变成了黄。

“为什么不说?”我问,“这十五年,为什么不说?”

他靠在椅背上,脸转向窗外。

说了有什么用,”他说,“那时候已经晚了。你都嫁给我了,又告诉你这些,我怕你以为,我是因为愧疚才娶你的。我怕你觉得,我是在弥补什么。

“你就不怕我误会?”

“我不知道你会误会。”他说,“我觉得时间长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这十五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是备胎。”我说,“你对我好,我以为是客气。你赚钱养家,我以为是责任。你从来不跟我吵架,我以为是因为不在乎。你知道吗,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是什么感觉?”

许绍辉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对不起。”他说。

我回过头看着他。

“不用对不起,你把那封信给我就行。”

“不见了。”

“什么?”

“那封信我当时没送出去,后来就夹在日记里。再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曹雅欣,我许绍辉。明天上午,见个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