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迪拜棕榈岛。

魏光济拉着谢如玉的手,当着满座宾客喊:“我就要娶她,谁不同意,我退出魏家!”

魏明轩一巴掌甩过来,打得他嘴角渗血:“滚,永远别回来!”

谢如玉没哭没闹,只对着魏明轩鞠了一躬,转身跟着魏光济走出大门。

十年后,广州。

魏光济从一个业务员拼成了公司合伙人。

那天,他收到一封迪拜寄来的信。

拆开一看,手就开始发抖。

信里夹着张旧照片。

照片背面是父亲的笔迹。

只写了七个字。

魏光济看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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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0年春天,迪拜大学。

魏光济从一辆白色保时捷上下来,校门口围了几个中国留学生,都在看热闹。

他懒得搭理那些眼神,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太扎眼——金表、墨镜、手工西装,跟校园格格不入。

可没办法,他妈非让他穿成这样来上课。

你是魏家的大少爷,站出去就得有魏家的排场。

他妈叫罗玉晴,嫁进魏家二十多年,最在乎的就是脸面。

魏光济正要往教学楼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他回头一看,一个女孩蹲在地上,面前碎了一地的玻璃杯。

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像牛奶,又像豆浆。

旁边站着个穿高跟鞋的女生,双手抱胸,满脸不耐烦。

“你没长眼睛是吧?我热牛奶你也撞?”

蹲在地上的女孩抬起头,脸色有点白:“是你突然转身,我没来得及闪。”

“哟,还敢顶嘴?翻译系穷学生,还想不想在这混了?”

魏光济本来想走,但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抬头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

是她那个眼神。

不卑不亢,没有害怕,也没有讨好。

就像她面前站着的那个人,跟她完全没关系一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水渍,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高跟鞋女生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转身走了。

魏光济三两步走过去:“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女孩看了他一眼:“我说,你再纠缠,我就把你们家财务造假的事报给商学院纪检组。”

魏光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混了几年校园,见过各种各样的留学生。有攀附富二代的,有讨好老师的,有沉默寡言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一个普通留学生,敢用一句话怼趴一个家族企业的千金。

你叫什么名字?

“谢如玉。”

“我叫魏光济。”

“我知道。”谢如玉说完,拎着书包就走了,“魏氏石油的太子爷,整个迪拜华人圈都知道。”

魏光济追上去:“那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谢如玉头也没回:“你又不吃人。”

就这四个字,魏光济记了十年。

那天之后,魏光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天天往翻译系跑。

谢如玉上翻译课,他坐最后一排。

谢如玉去图书馆,他坐对面。

谢如玉去做家教,他在楼下等。

谢如玉终于受不了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追你啊。”

“你有病吧?”

“有,相思病。”

谢如玉翻了个白眼,走了。

但魏光济不走,他就在宿舍楼下等着,等到晚上十一点,谢如玉下自习回来,看到他还站在那里。

“你不累吗?”

累,但值得。

谢如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吗?我爸在我五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妈是个退休教师,一个月工资三千块。我来迪拜读书,是全额奖学金。我课余时间做翻译、家教、接文案,一个月能挣两千美金,全寄回去给我妈。”

“我知道。”

“那你还追我?”

“追你,跟你家有没有钱没关系。”

谢如玉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角有点红:“魏光济,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觉得新鲜劲过了,就把我丢一边。怕我习惯了你的好,你突然不见了。”

魏光济想都没想:“我不会。”

“你怎么证明?”

“你让我证明,我就证明给你看。”

那天晚上,魏光济在宿舍楼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谢如玉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睡着了,手还攥着一束买来放在地上的玫瑰,花瓣已经蔫了。

谢如玉蹲下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喂,地上凉,回宿舍睡吧。”

魏光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她的脸,笑了:“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没答应,但可以试试。”

“试多久?”

“看我心情。”

魏光济爬起来,把那束蔫了的玫瑰塞到她手里:“那就试到你心情好为止。”

谢如玉接过花,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一弯。

魏光济觉得,天上星星都被她笑下来了。

02

谢如玉答应跟魏光济在一起那天晚上,魏光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谢如玉回了一句:“还没喜欢上,但觉得你挺傻的。傻人一般不会变坏。”

魏光济笑了半宿。

后来他才知道,谢如玉这个人说话从不拐弯。她说“还没喜欢上”就是真的还没喜欢上。她答应跟他在一起,是觉得他这个人“值得试试”。

不是因为他开保时捷,不是因为他姓魏。

是因为他在楼下站了一夜。

“男人肯为一个女人站一夜,至少他不是玩玩。”

这是谢如玉后来告诉他的。

那段时间,魏光济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认真学习,不再翘课去酒吧。他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手表收起来,穿简单的T恤牛仔裤去上课。

谢如玉说你这样也挺好看。

魏光济就觉得全世界的衣服都扔了算了。

他带着谢如玉去吃路边摊。

谢如玉喜欢吃烤鱼,他带她跑遍迪拜所有中餐馆。

谢如玉说想吃家乡的肠粉,他托人从广州空运来。

谢如玉说你太浪费了,他说给你花,不叫浪费。

那段日子,是魏光济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可是快乐的日子不会太长。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魏光济带谢如玉回了一次家。

魏家在迪拜的别墅,光院子就有一亩多。门口两排棕榈树,泳池在花园正中间,波光粼粼的。

谢如玉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家真大。”

“再大也是房子。”

“魏光济,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

什么一个世界两个世界的?又不是搞分裂。

谢如玉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

魏光济牵着她进去的时候,魏明轩正坐在客厅里喝茶。旁边坐着他妈罗玉晴,还有弟弟魏立诚。

魏明轩五十多岁,生得威猛,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他看了一眼谢如玉,打量了几秒钟,然后把茶杯放下了。

“这是谁?”

“爸,这是我女朋友,谢如玉。”

魏明轩没说话,又看了谢如玉一眼。

“哪家的?”

“广州的。”

“我是问你父亲是谁。”

谢如玉抿了抿嘴:“我爸在我五岁那年过世了。我妈是退休教师。”

魏明轩的眉头皱了一下。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罗玉晴连忙打圆场:“来来来,如玉是吧?坐,阿姨给你倒茶。”

谢如玉坐下来,双手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

魏立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阿拉伯语跟他妈嘀咕了一句。他以为谢如玉听不懂,但谢如玉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几个词。

“爸不会同意的,这种穷酸货色。”

谢如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来,站起来,对着魏明轩鞠了一躬:“叔叔,我先走了。谢谢您的茶。

魏明轩没留她。

魏光济追出去,拉住了她的胳膊:“怎么走了?”

“你爸不想让我坐那里。”

“我爸那人就那样,你别放心上。”

“我没有放心上。”谢如玉看着他,“魏光济,我再说一次。你爸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但我想嫁的人是你,不是你家。你爸接不接受我,我都可以忍。但你要是有一天也觉得我配不上你,那我走。”

“我不会!”

“那就好。”

谢如玉走了。

魏光济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把嘴唇都咬白了。

他回到客厅,魏明轩还在喝茶。

爸,你为什么不让她上楼?

“我为什么要让她上楼?她是谁?”

“她是我女朋友,以后还会是我老婆!”

“你老婆?”魏明轩冷笑一声,“我不同意。”

“为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魏家的儿媳妇,至少得是个大家闺秀。她?一个穷教师家庭出身的,连爹都没有。你娶了她,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

魏光济深吸了一口气:“爸,你没见过她吃过什么苦。她一个人来迪拜留学,全额奖学金,做翻译做家教养活自己,还养活她妈。她比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那也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

魏明轩放下茶杯,起身上楼了。

罗玉晴追上去,被魏明轩瞪了一眼:“你教的好儿子,翅膀硬了。”

罗玉晴没说话,低着头退出来。

魏立诚坐在沙发上,嘴角带着笑。

“哥,你脑子坏了吧?为了一个穷女人,跟爸闹?”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你要是娶了她,咱们魏家的脸往哪放?到时候出去应酬,人家问起来,说你大哥娶了个打工妹,笑死人了。

魏光济看着他弟弟,一字一句地说:“魏立诚,你给我记住。我娶谁,跟你没关系。你再敢说她一句不好,我跟你翻脸。”

魏立诚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但魏光济知道,他弟弟不会就这么算了。

魏家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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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明轩说到做到。

他没让谢如玉再进过魏家大门,连魏家大院的门槛都不让跨。

魏光济急了,跟他爸吵了好几次。

每次吵完,魏明轩就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你要是非要跟她,行。那你别要魏家了。”

魏光济气得浑身发抖:“爸,你是不是非要逼我选?”

“我没逼你。是我选的你,你选的她。”

魏光济红着眼眶,没说话。

他回去找谢如玉,没敢告诉她这事。但谢如玉看得出来,他不对劲。

“你爸还是不同意?”

“没事,他迟早会想通的。”

“魏光济,我不想你因为我跟你爸闹翻。”

“不关你的事。”

谢如玉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六月,魏明轩开始行动了。

他安排了魏光济的婚事。

对方是陈家的大女儿,陈思颖。

陈家也是做石油贸易的,跟魏家是世交。陈思颖比魏光济大三岁,长得挺漂亮,脾气也大。圈子里出了名的脾气大。

魏光济知道他爸什么意思。

“爸,我不可能跟陈思颖结婚。”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我是你儿子,不是你手里的棋子!”

“你还知道你是我儿子?你要是真当我是你爸,就乖乖听话。”

“我听话?听你的话,娶一个我不爱的人,然后一辈子后悔?”

“后悔?你跟她才认识多久?你喜欢她什么?她有什么好的?”

“她什么都好!”

魏明轩气得脸色发青:“好,你给我滚!”

魏光济真的滚了。

他搬出魏家别墅,在迪拜大学附近租了个小公寓,跟谢如玉一起住。

谢如玉问他:“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没拦你?”

“拦了,我走了。”

谢如玉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魏光济,你为了我,连家都不要了。我以后要是对你不好,天打雷劈。”

“别乱说。”

这是魏光济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最重的话。

订婚宴定在八月。

魏明轩通知魏光济的时候,不是商量的口气,是命令。

“八月十六,金碧辉煌。你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魏光济没去。

魏明轩亲自开车到小公寓门口,把他拽上车。

“爸,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带你回去订婚。

“我不去!”

“由不得你。”

谢如玉追出来,看着魏光济被塞进车里。

魏明轩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有心,就别害我儿子。”

谢如玉站在门口,咬着嘴唇,没说话。

订婚宴那天,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摆了四十多桌。

陈思颖穿了一身红礼服,光彩照人。她父母坐在主桌,跟魏明轩谈笑风生。

魏光济一脸阴沉地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陈思颖凑过来:“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什么?”

“嫁给你啊。迪拜最厉害的钻石王老五。”

“我什么时候说要娶你了?”

陈思颖脸色一变:“你爸不是已经……”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陈思颖的脸色更难看了:“魏光济,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脸了?”

陈思颖气得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迪拜待不下去?”

“随便。”

魏明轩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陈思颖红着眼眶:“叔叔,他不娶我。”

魏明轩脸色一沉,看向魏光济:“你什么意思?”

魏光济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爸,我再说一次。我娶的人,只能是谢如玉。

“你!”

“要么你让我娶她,要么你当我死了。”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陈思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跺着脚跑走了。

陈家人气得拂袖而去。

魏明轩一把抓住魏光济的衣领:“你这个不孝子!”

“爸,我现在就走。”

魏光济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谢如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魏光济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谢如玉没回答他。她看着魏明轩,鞠了一躬:“叔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说,我对魏光济是真心的。可以让我跟他走吗?”

魏明轩盯着她,冷笑一声:“你凭什么?”

“凭什么?”谢如玉抬起头,“凭我可以陪他吃苦,可以陪他到老。”

说得轻巧。

“是不是轻巧,十年后你就知道了。”

全场都安静了。

魏光济走过去,拉住谢如玉的手:“走。”

魏明轩在后面喊:“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魏家的钱,你一分都别想拿!”

魏光济没回头。

他牵着谢如玉,走出金碧辉煌的大门。

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04

魏光济以为自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但真正开始吃苦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银行卡、信用卡、支付宝,全被冻结了。

他在迪拜租的那个小公寓,房租是谢如玉交的。谢如玉攒了大半年的一万多美金,全填进去了。

没事,就当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谢如玉说。

“可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啊。”

魏光济眼睛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们在小公寓里住了半个月,把在迪拜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订了两张回广州的机票。

谢如玉的妈妈蒋秀荣来机场接他们。

蒋秀荣五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都是皱纹,但看着很精神。她看到魏光济,第一句话是:“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就是瘦了点。”

魏光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蒋秀荣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到家就好。如玉跟我说过你的事。你爸不同意,那是他的事。在我这里,你是我女婿。”

魏光济的眼圈又红了。

蒋秀荣的房子在广州老城区,一个老旧的职工宿舍楼,两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六十平方。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条件一般,你别嫌弃。”蒋秀荣说。

“阿姨,是我对不起你们。”

说什么傻话。男人为自己选的路负责,这是本事。

蒋秀荣去厨房做饭了。

谢如玉坐在魏光济旁边,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没事的。

魏光济说好。

但心里有多慌,只有他自己知道。

魏光济开始找工作。

他投了十几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不是他不够优秀,是有人先他一步打了招呼。

“是你们家魏立诚。”谢如玉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不想让你在迪拜找到工作,现在追到广州来。”

魏光济气得把简历摔在桌子上:“他还是人吗?”

谢如玉走过去,把简历捡起来:“别气,我们另外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我认识一个台湾老板,开贸易公司的,在东莞。他需要一个翻译兼项目对接的人。我说我可以跟我老公一起干。他同意了。”

“你……”

我当翻译,你做业务。咱们两条腿走路。

魏光济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个大男人,要靠老婆找关系。

“魏光济,你记住。你现在觉得丢脸,很正常。但你以后要是挣钱了,就不叫丢脸了,叫从头再来。”

魏光济握紧了拳头:“我知道了。”

谢如玉给那个台湾老板打了电话,约好了时间见面。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大巴去东莞。

东莞工厂区,灰扑扑的街道,尘土飞扬。台湾老板姓林,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

“小谢是迪拜大学翻译系的高材生,我信得过。她老公,我也信。先从业务干起吧,底薪三千。”

三千。

魏光济在迪拜一个月的零花钱都不止三万。

但他二话没说:“好。”

林老板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小伙子,低头不是丢人,是不低头的人才会一直抬头看天,看不见脚下的路。你肯低头,你就能起来。”

魏光济把这句话记住了。

在东莞上班的日子,比魏光济想象中更难。

每天六点起床,挤公交。八点到工厂,开晨会。然后就是一整天跑客户,接电话,发传真。

晚上回来,累得倒在出租屋里,连澡都不想洗。

谢如玉也没闲着。

她白天给林老板做翻译,晚上接私活。

各种文案稿子,通宵到凌晨三四点。

魏光济半夜醒来,看到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电脑的屏幕还是亮着的。

他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谢如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三点。”

“哦。还有两篇稿子没做完。”

“明天再做不行吗?”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魏光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街道,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如玉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我觉得自己没用。”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你看看你,那么好的学历,跟着我跑这儿来吃苦。我一个大男人,连让你过好日子都做不到。”

“魏光济。”谢如玉坐起来,“你听我说。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你放弃。你要是放弃了,那才是真的没用。”

魏光济没说话。

谢如玉靠在他肩膀上:“咱们才刚开始。你爸当年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大老板的,他也是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你一出生就在罗马,你当然不知道路怎么走。现在你从零开始,慢慢走就行了。

魏光济紧紧抱着她。

“谢谢你,如玉。”

“谢什么,我选的人,我认了。”

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在出租屋的窗户上。

魏光济看着月光,心里起了个誓。

这辈子,绝对不能让谢如玉再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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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魏光济从业务员做到业务主管,又从业务主管做到了业务经理。

三年,他换了三家公司。每一次跳槽,工资都翻一倍。

谢如玉也从翻译做到了翻译主管。

两个人的存款,从零到五万,再到十万,再到三十万。

魏光济在签第一张属于自己的大单那天,专门给谢如玉买了一束花。

谢如玉接过花,笑了一下:“你还没给我买过花呢。”

“对不起,以前没本事。”

“现在有本事了?”

“还在努力。”

谢如玉把花插在花瓶里,看着他:“魏光济,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了。”

魏光济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一年又一年,他从来不敢问家里的事。

他想过给他妈打电话,但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不是因为不想。

是不敢。

怕听到父亲的声音,怕听到他说“你别回来了”,怕自己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骨气,一下子就散了。

谢如玉知道他的心思,从来不问。

每年中秋,魏光济会在网上订一盒月饼,匿名寄到迪拜。

他不知道他爸吃没吃,也没问。

他只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这一天,是2020年秋天。

魏光济已经三十五岁了。

他已经是那家外贸公司的合伙人,持股百分之三十。公司年营业额五千多万,他每年分红两百万。

他们在广州买了房,一套三居室,不大,但是他自己挣的。

谢如玉当上了公司副总经理,年薪六十万。

蒋秀荣退休了,每天在家带外孙女。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魏光济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他正在公司开会。前台小姑娘敲了敲门:“魏总,有你的信。”

“信?”

“从迪拜寄来的。”

魏光济的手停了一下。

他接过信,看了看信封。

信封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老练,是汉字。

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是:魏光济。

他认识这个笔迹。

是他母亲罗玉晴的字。

魏光济深吸一口气,把信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信的开头写着:“光济,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很难受。你爸病了一年多了,肝癌。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再不告诉你,你会后悔一辈子。”

魏光济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读:“你爸什么人都不要,只让我陪着他。晚上疼得睡不着觉,也不喊。有一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嘴里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如玉。我知道他心里是认可的,只是嘴硬。”

魏光济把信放下,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谢如玉。

背景是迪拜大学。

他记得,那是2010年春天拍的。

那天是个星期二,天气很好,阳光洒在谢如玉的头发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魏光济把照片翻过来。

那一瞬间,他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麻痹了。

照片背面是一行毛笔字,写得苍劲有力。

“儿,爸对不起你。”

七个字。

魏光济的手抖得厉害。

他拿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哭。

他错了。

谢如玉。

他要找谢如玉。

06

魏光济一路飙车回到家。

谢如玉正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客厅玩积木,蒋秀荣在旁边看着。

看到魏光济脸色不对,谢如玉关火了:“怎么了?”

魏光济把信和照片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谢如玉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沉默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魏光济盯着她,“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

谢如玉放下信,关上门。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很旧,边角都生锈了。

她递给魏光济:“你自己打开看。”

魏光济打开铁盒。

里面装着几十封信,几十张照片。

他抽出一封信。信是用毛笔写的,笔迹跟他爸一模一样。

“魏光济第一步订单签得好,像个男人了。帮他的是台湾林老板,我跟林老板打过招呼的。”

第二封信:“谢如玉在迪拜做翻译,那家公司的老板是我朋友。她干活认真,工资没亏待她。”

第三封信:“魏光济今年中秋又寄了月饼。我没舍得吃,放在书房,想看的时候看看。”

魏光济手一软,铁盒掉在地上。

信的封面上,写着日期。

2011年,2013年,2014年,2017年……

每一年都有。

每一封都是他父亲的笔迹。

魏光济看着谢如玉,声音在发颤:“如玉,你……你一直都知道?”

谢如玉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2011年,你第一次签单。林老板跟我说,那笔钱是他一个朋友介绍的。我查了一下,发现那朋友的账户,跟你家的有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告诉你,你爸一直在背后偷偷帮你?你那时候才刚爬起来,你要是知道了,你肯定炸。你会觉得他没资格管你,你会不接受,你会把气都撒回他身上。”

魏光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如玉继续说:“你那段时间有多难,我比谁都清楚。但你爸说得对,你要是知道是他帮的,你肯定不干了,你会觉得他在施舍。他要的是你真正站起来,哪怕他闭眼前,能看你一眼,就够了。”

魏光济的手攥紧了信纸。

“所以你就瞒了我十年?”

“瞒了你十年,也帮了你十年。”

“帮我?”

谢如玉从铁盒里又抽出一张照片。

不是他爸拍的,是一个陌生的场景。

照片上,魏光济站在办公室门口,正在跟客户握手。

谢如玉说:“这张照片,是你第一次签百万单的时候拍的。你爸让人拍的,寄过来的。

魏光济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他想起了他爸的脸。

他爸那副冷漠的表情,好像从来没关心过他。

但实际上,他爸一直在看他。

看他签约,看他升职,看他搬办公室,看他结婚,看他女儿出生。

一切都瞒着他。

一切都藏在他的背后。

如玉……

“你爸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不会说。”

魏光济拿着那些信和照片,手一直在抖。

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如玉坐到他旁边,轻轻搂着他的肩膀:“现在,你还怪他吗?”

魏光济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把那些信和照片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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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光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谢如玉给女儿洗了澡,哄她睡了觉,又回来坐在他旁边。

你想不想跟你爸打个电话?”她问。

魏光济想都没想:“想。

但他说完,又犹豫了。

“他会不会不想接我的电话?”

“他给你寄了那封信。他要是真的不想接,就不会让我妈寄那张照片了。”

谢如玉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国际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

接电话的,是魏立诚。

“喂?哪位?”

“立诚,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魏立诚的语气很冷,“装孝子贤孙?”

“我听说爸病了。”

“病了关你什么事?你不是早就退出魏家了吗?”

“立诚,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你走了十年,一个电话都没有。妈天天哭。爸嘴上不说,半夜起来看你的照片。你呢?你在广州当你的大老板,舒服得很吧?”

魏光济攥紧了手机:“是我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爸连饭都吃不下去了,你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让爸接电话。”

他不接。

“你让他接!”

魏立诚正要挂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是光济吗?

魏光济的心猛地一跳。

“爸……”

“光济,是你吗?”

“是我。爸,你怎么样了?”

“还活着。瘦了点。没事。”

魏光济的眼眶又红了:“爸,我明天就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

“我忙什么?你比我重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这些年,你跟如玉,过得好吗?”

“好。挺好的。”

爸,如玉她……

“我知道。”魏明轩打断他,“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我错了。你替我告诉她一声,是我老糊涂了。”

魏光济转过头,看了谢如玉一眼。

谢如玉已经哭了。

“爸,你自己跟她说。”

魏光济把电话递给了谢如玉。

谢如玉接过电话,声音有些发抖:“叔叔……”

“叫爸。”

谢如玉愣了一下:“爸。”

“唉。”

这一声,叹了十年。

魏光济站在旁边,看着谢如玉拿着电话,一边哭一边说。

“爸,您要好好养病。我们明天就回来看您。”

好。

“您别放弃,一定会好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魏明轩才说了一句话:“如玉,这些年,苦了你了。”

谢如玉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

挂掉电话,谢如玉看着魏光济:“明天回去。”

魏光济点点头:“回去。”

蒋秀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她看着两个人,叹了口气:“你们回去吧。孩子我帮你们看着。”

“妈,谢谢你。”

“谢什么。”蒋秀荣拍拍魏光济的肩膀,“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嘴硬。去了好好说话,别顶嘴。”

那天晚上,魏光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