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猛踩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叫。
仪表盘的绿光照见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穿着蓝布褂,佝偻着背,像极了三年前被我亲手埋进土里的老父亲。
我狠狠甩了甩头。
再睁眼时,车前什么都没有。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我摸到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日期:2026年7月13日。
昨天,同样两点十七分,我梦见父亲站在同一个位置,伸出枯瘦的手,对我说了三句话。
今天,梦里的场景成了真。
而我知道,七天前那场梦开始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来不及停了。
01
第一场梦,是从一声敲击开始的。
“咚。”
沉闷的,像是木槌砸在什么硬东西上。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老家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发白。院子中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把凿子,正在刨木头。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蓝色的确良褂子,后脖颈上那块烫伤的疤,连弯腰时肩膀倾斜的角度都没变。
是我爸。
我想喊他,可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他又敲了一下。
我这才看清楚了叔叔在做什么。
他在做棺材。
一口还没成型的老式棺材,木头是新伐的松木,带着一股淡淡的树脂味。
他一下一下地凿,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活儿。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看看他的脸。
可他始终背对着我。
第七下敲完之后,他停下手里的活,慢慢抬起右手,朝西南方向指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那张脸。
是我爸,又不是我爸。
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下去,嘴唇发紫,像溺水的人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焦急。
我想再走近一点,脚下却像被钉住了。
他说了三个字。我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看得清清楚楚。
“别走了。”
我一下子醒了。
后背的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我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是在家,在县城租的那套两居室里。
窗户开着,凌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宵摊的油烟味。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碰到一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全身的血都凉了。
枕头边放着一把木匠用的老凿子,铁头木柄,磨得发亮的刃口上还沾着几根松木刨花。
我爸生前用的那把。
我明明记得,三年前下葬的时候,这把凿子被他亲手放进了棺材里,做了随葬品。
我盯着那把凿子看了很久,不敢碰。最后我裹着被子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老婆赵兰英从厨房出来,看我窝在沙发上,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没睡好。
她没再多问,把一碗热稀饭放在茶几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观音像前的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
赵兰英信佛,这些年越信越厉害。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庙里烧香,家里的观音像前香火就没断过。
她拜完菩萨,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对,”她说,“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说没有。
她不信,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的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眼睛里有血丝,眼袋也重,”她说,“我这两天眼皮一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没接话,低头喝稀饭。
“谢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迷信,”赵兰英在我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昨儿个我去庙里求了个签,你猜是什么签?”
“下下。”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说话,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
签是我早上起来去庙里求的。
我出门买了一包烟,路过城东那个小庙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磕了三个头,摇了签筒,掉出来的签上写着四个字:“车行千里,恐有血灾。”
解签的老头看了半天,把签还给我,说了句:“施主,这趟路能不走尽量别走。”
我没吭声,把签揣进口袋,出来就扔了。
“谢宏,你把那单活推了行不行?”赵兰英说,声音有点发抖,“这钱咱不挣了,大不了我回娘家借一点,雨桐的学费我再想办法。”
“推不了,”我说,“合同都签了,货主等着要货,违约金比运费还高。”
“那也不能拿命去拼啊!”
“什么命不命的,”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一个大老爷们,还信这个?”
赵兰英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出门了。
车就停在楼下,一辆跑了八年的解放牌货车,车厢上还贴着几年前留下来的物流广告。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轮胎和灯光,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
声音很正常,没什么不对。
我靠在座椅上,点了根烟,脑子里来回转的都是昨晚那个梦。我爸做棺材,七下敲击,指向西南,让我别走了。
西南方向,恰好是这次要跑的那条路。
我掐灭烟,发动车子,往货运站开。
路上经过一个加油站,我拐进去加满油。
加油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边加油一边歪着脑袋看我的车,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师傅,你车尾那几道划痕是啥时候刮的?”
我愣了一下,下车绕到车尾去看。
车尾的挡板上,从左到右,整整齐齐地印着七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刮过的,很深,露出了底漆。
可我这车昨晚好好停在楼下院子里,院子里连棵树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刮到。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昨天还没有,”我说,“你确定不是之前就有的?”
“确定,”小伙子指了指划痕,“这痕迹一看就是新刮的,漆茬子还新鲜呢。”
我没说话,付了钱,上车走了。
一路上,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七道划痕,七下敲击,七月。全是七。
我开始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我还是没有回头。
因为昨天晚上我儿子打过一个电话过来。
02
车在国道上跑了四个小时,我才停下来歇了口气。
我把车拐进一个服务区,熄火,下了车。腿有点发软,不是累的,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松开过。
服务区不大,停了几辆大货车,司机们有的在吃泡面,有的蹲在轮胎边上抽烟。我买了两瓶水,靠在车头喝了一口,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儿子,谢子轩。
我接起来,那头先沉默了两秒。
“爸,睡了没?”
“没,在路上跑货,”我说,“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他说话吞吞吐吐的,不像平时那样干脆。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说的事八成跟钱有关。
果然,他支吾了半天,说:“爸,那个……雨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万,我这边房贷刚批下来,实在挤不出来了。你要是有手头,先帮我垫上,等我年底奖金发了,再还你。”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本来我是想告诉他,这趟路有点不对劲,想让他劝劝我别走了。可他这么一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知道了,”我说,“明天我给你打过去。”
“爸,谢谢啊,我……”
“行了,别说了,你那边好好干。”
挂完电话,我在车头前站了很久。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的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的累。
二十年前刚开货车的时候,觉得跑一趟活儿挣个千儿八百的,挺有盼头。
后来结婚了,有了孩子,开销越来越大,挣的钱却好像永远不够花。
女儿考上研究生那年,我把家里的积蓄全给了她,还得再借两万才能凑够学费。
现在好不容易把那两万还清了,儿子又要买房。
买房就买房吧,可他一买房,我的债就又背上了。
我不敢想太多,上车继续往前开。
又跑了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路两边都是山,黑黢黢地压过来,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面几十米的路面。
我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地台,信号不好,滋滋啦啦地响,听不清播的是什么。
换了个台,还是那样。
我只好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听了八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今晚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看了眼油表,指针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还剩大半箱油。不急着加。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临时停车点,打算眯一会儿。
刚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兰英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明天是你爸三周年祭,别忘了烧纸。”
我看了看日历,明天是七月十五。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日子赶得真是巧。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又浮出昨天晚上那个梦。我爸做棺材,七下敲击,指向西南。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我要走的那条路线放大。从贵州到广东,按导航走,确实要往西南方向走一段山路。
那条山路我跑过几次,弯多路窄,白天都费劲,更别说晚上了。
我把地图关掉,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梦,凿子,划痕,中元节,下下签。这些事凑在一起,好像都在告诉我一件事:别走。
可我还是得走。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忽然想起昨天去看我妈的时候,她跟我说的一句话。
昨天下午,我开车去了趟隔壁村子,看我妈。
老太太快八十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爸走了以后,她不肯搬到县城跟我们住,说自己还能动,不想给儿女添麻烦。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看我来了,高兴得不得了,非要下厨给我做饭。
我说妈你别忙了,我晚上还得回去。
她嘴上说好,手上还是没停,硬是给我炒了一盘回锅肉,又煮了一碗面。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笑眯眯的,眼里全是满足。
“你爸活着的时候就爱吃回锅肉,”她说,“每次你回来,他都要让我做。”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宏啊,”她忽然叫我小名,“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说,“能有什么心事。”
“你别骗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来?”她说,“你爸走的时候那个晚上,半夜突然醒了,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你开夜车撞上了山,浑身是血。他说那梦太真了,吓出一身冷汗,”我妈说,“我当时没当回事,他走了之后我越想越怕,总想找个机会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
“妈,我爸那梦是啥时候做的?”
“就是他走那天晚上,七月十三号凌晨。”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七月十三号凌晨,也就是他去世那天凌晨。
他做了一个关于我的噩梦,当天晚上就突发心梗,走了。
“宏,”我妈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我知道你迷信这些东西,但你爸既然托了梦,你就上点儿心。这趟活儿,能不能不跑?”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干农活的,手劲儿大得很,现在连抓一把青菜都费劲了。
“妈,我没事,”我说,“跑完这趟活儿就回来。”
她没再劝,松开手,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鞋垫。
“这双鞋垫是我前两天给你纳的,绣了平安两个字,你垫在鞋里,”她说,“路上平平安安的。”
我接过鞋垫,低头看了一眼。针脚密密麻麻的,绣得很仔细,“平安”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摆在鞋垫正中间。
我把鞋垫收起来,抱了抱我妈,说:“妈,我走了。”
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一直到我的车拐了个弯,看不见她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会儿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害怕,又像是舍不得。
我多想掉头回去,多陪她待一会儿。
可是不行,我得走。
我得挣钱。
我睁开眼,从回忆里抽出来,看了看手机。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我眯了不到半个小时。
不能再歇了,得赶路。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前走。
导航提示前方有一个小镇,可以加油和休息。我决定开到那儿再歇。
又开了四十多分钟,仪表盘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低头看,转速表和油表都正常,没有故障灯亮。
但导航屏幕突然黑了。
我拍了拍导航仪,没用。
过了大概五分钟,屏幕重新亮了。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的不是我之前输入的目的地,而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定位点。
贵州省凯里市,西南方向的一条山沟。
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导航看了很久。那个定位点一直在闪烁,像在催促我往那个方向走。
我关掉导航,决定靠自己的经验跑路。
可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03
到了小镇,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边稀稀拉拉地点着几盏路灯,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街尾那家加油站还亮着灯。
我把车开进去加满油,顺便去加油站旁边的超市买了包烟和一瓶水。
超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柜台上磕瓜子看电视,看我进来,抬了抬眼皮:“老板,要啥?”
“一包红塔山。”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烟,递给我,又磕了两颗瓜子。
“老板,”她忽然叫住我,“你是不是跑长途的?”
“嗯,”我说,“拉货去广东。”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咋了?”
“没啥,”她说,“就是刚才也来了个跑长途的,也是一个人,在你前面加的油,往南边去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说前面那段山路邪门得很,让我劝劝后来的人,能不走就别走。”
我心里一沉。
“啥意思?邪门在哪儿?”
“他说他在那段路上看到一个女的,半夜十二点站在路中间招手拦车。他不敢停,一脚油门过去了,开过去之后从后视镜里看,路上根本没人。”
我没说话,付了钱,拿了烟走了。
回到车上,我把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
脑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发动了车,往南边开。
我不是不信,我是没办法。
广东那批货后天必须送到,逾期要赔违约金。我得赶时间。
车子出了小镇,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影黑黢黢地压过来,路面上有雾,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面十几米的地方。
我把速度降下来,开得很慢。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辆车。一辆报废的黑色小货车,停在路边,没开车灯,车厢上锈迹斑斑,像是已经在这儿停了好几年。
我减速经过它的时候,看了一眼它的车牌:贵H·7XXXX。
七。
又是七。
我加快油门,把它甩在后面。
又开了十几分钟,我看到前面路边停着一辆大货车,双闪灯亮着,驾驶室的门开着,有人在下面站着抽烟。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走过去一看,是跟我跑同一条线的,也是个老司机,四五十岁的样子,瘦高个子,嘴里叼着烟,正蹲在轮胎边上检查车况。
“师傅,出啥事了?”我问。
“没啥,轮胎扎了,换了个备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也跑这条线啊?”
“嗯,拉石材去广东。”
“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你胆子不小啊,一个人跑这条路,”他说,“这条路邪门得很。”
“咋说?”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几年,每年七月都要出事,”他压低声音,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去年七月,一个司机半夜在这段路上翻了车,连人带车滚到山沟里去了,人捞上来的时候,脸都青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那是出了交通事故,跟邪门没关系吧。”
“你要是这么想也行,”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反正我是不敢在这段路上过夜了。”
他上了车,发动了发动机,往前面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他车尾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四周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点过分。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路边的流水声都没有。
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了静音键。
我回到车上,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可这次,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方向盘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有人按住了轮胎。油门也沉,踩下去没什么反应。
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所有的指针都在正常位置。
可我就是觉得,这车不对劲。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垭口。
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很大的弯,弯道内侧靠山,外侧是悬崖,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提前减速,把档位降下来,慢慢过弯。
车头转过弯道的时候,我看到前面有东西。
一个人影。
站在路中间。
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披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的车开过去。
我猛地踩下刹车。
车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车灯照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双腿,很瘦,站在路面上,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布鞋。
红色,在白色的车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想按喇叭,可手根本不听使唤。
那个人影慢慢抬起了头。
车灯照到了她的脸。
白得像纸一样的一张脸,没有五官。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我挂上倒挡,猛地踩油门,车子往后窜出去好几米。
然后我再挂前进挡,猛打方向盘,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后视镜里,我什么都没看到。
路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车开出老远,才敢慢慢减速。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幻觉,是夜路走多了眼花。
可我心里清楚,我没看错。
那件白衣服,那双红布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都是真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赵兰英打电话。
可手机没有信号。
屏幕上端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手不再抖。
然后我继续开。
不停。
不能停。
04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开出了那段山路。
路变宽了,两边的山也退远了,天空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我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了油,又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车边吃。
太阳从山头露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昨天晚上经历的一切,都像一场梦。那么不真实。
我吃完了包子,把手擦了擦,上了车继续开。
接下来一整天都没出什么问题。
路况好了,天气也晴了,导航也没再出过故障。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昨晚是有点大惊小怪了。
下午三点多,我到了湘西的一个县城,打算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再赶路。
我刚把车停好,手机响了。
是苏峰打来的。
苏峰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也是开大货车的,经常跑同一条线。我俩认识三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在一起,感情跟亲兄弟差不多。
“谢宏,你在哪儿?”他问,声音有点不对劲。
“湘西,准备歇了,”我说,“咋了?”
“你等等,我先问你一个事,”他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给你留过一瓶风湿膏药?”
我愣了一下:“啥?”
“风湿膏药,林记风湿膏,”苏峰说,“你爸以前腰不好,一直用的那种。他是不是给你留过?”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我爸活着的时候,腰有老毛病,常年贴着风湿膏。
他走了之后,我收拾他的遗物,在一个老木匣子里翻出了几贴还没开封的风湿膏。
当时我想扔掉,但赵兰英说留着吧,说不定以后用得着。
我就把它放在车上的工具箱里了。
“有,咋了?”
“谢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苏峰压低声音,“我昨天晚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爸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就是以前他经常穿的那件。他手里拿着一瓶林记风湿膏,递给我,让我转交给你,”苏峰说,“我说七叔你找我干这些啊,你儿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他不说话,就把那瓶膏药往我手里塞,塞了好几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苏峰说,“醒来之后我越想越不对,你爸走了三年了,平时也没怎么托梦给我,咋突然就冒出来了?”
我没说话。
“谢宏,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没有,”我说,“你做梦而已,别多想。”
“你别骗我,你要真没事,你爸至于托梦给我吗?”苏峰说,“你老实跟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在跑啥危险活儿?你爸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可舍不得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你放心吧。”
“那行吧,你自己注意点,”苏峰说,“对了,你那个木匣子还找得到吗?要是找得到,你把那膏药拿出来贴一贴,说不定就能应了梦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工具箱,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了那个老木匣子。
木头是檀木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锁扣也生锈了。我爸生前就喜欢用它装一些零碎的东西,什么螺丝刀、老花镜、药瓶子,全往里面塞。
我掰开锁扣,打开了匣子。
里面放着三贴风湿膏,黄纸包装,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备用。”
是我爸的字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摸过纸面,纸张已经发脆了,稍微一碰就要碎。
我把膏药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我把膏药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晚上出去吃东西的时候,我看到旅馆对面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台老式的投币电话机。
我走过去,往里面投了一块钱,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妈,是我。”
“宏啊,”我妈的声音传过来,“你到哪儿了?”
“还在路上,湘西这边,”我说,“没事儿,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咋啦?出啥事了吗?”
“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宏,你去给你爸上坟了吗?”
“还没,等我回去再去。”
“今天是他三周年祭,你爸想你了,”她说,“你要是路过庙里,进去给他烧炷香。”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抽了一根烟。
这个时间,山里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把烟头掐灭,回了旅馆,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可一闭上眼,就看见我爸的脸。
他坐在院子里的样子,他敲棺材的样子,他让我别走的样子。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七月十五。中元节。
凌晨十二点,正好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忽然想到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去想的事。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信的就是这些老规矩。
初一十五上香烧纸,清明冬至去上坟。
每次出车之前,他都要让我去庙里拜一拜,说这路上事多,求个平安。
我当时嫌他老迷信,从来不放心上。
可现在想想,他说的那些话,好像都在理。
我熄了灯,躺下去,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中,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像是木头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房间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但我很清楚,刚才那一声,不是在做梦。
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很安静,路灯昏黄地亮着,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消失。
05
第五天,我到了湘黔交界的山区。
这一带的地形出了名的复杂,山高谷深,路窄弯急,常年云雾缭绕。当地的老司机都管这条线叫“鬼门关”,每年不知道要吞多少辆车进去。
我本来打算在县城多待一天,等天气好了再走。
可货主那边打电话来催,说广东那边的工地等着用石材,再不送到就要扣违约金了。
我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路。
出发的时候下着小雨,路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阵水雾。
开了两个多小时,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
我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突然抖了一下。
我低头看仪表盘,水温表亮红灯了。
我赶紧找了个宽一点的地方靠边停车,熄火,打开引擎盖看了看。
冷却液漏了一地,发动机外壳上冒着热气。
我骂了一句脏话,蹲下去检查。
管子没破,水箱也没问题,可冷却液就是从哪儿漏出来的。我把手伸到发动机下面摸了一把,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油。
大概是油封坏了。
我掏出手机,打算叫救援。
可手机没信号。
一个格都没有。
我绕着车转了两圈,确定自己是彻底被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了。
雨越下越大,天也快黑了。
我退回驾驶室,关上车门,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绞了绞,扔在副驾驶座上。
我看着外面的雨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还是决定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家,借个电话打救援。
我拿起伞,下了车,沿着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路边出现了一条土路,通向山里。路不宽,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草疯狂地长着,几乎把路给盖住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土包。
一座坟。
没有墓碑,没有供品,只是一座长满了杂草的土包。如果不是形状太像,我根本认不出来那是一座坟。
我站在路边看了看,决定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可我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了一个软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掉的木头,埋在泥土里,露出一小截在外面。
我把木头捡起来,擦掉泥土,看到了上面的字。
是墓碑。
虽然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但还是能辨认出一个名字。
蒋义海。
我愣了一下,然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他是我爸生前最好的酒友。
两个人从年轻的时候就一块儿喝酒,一喝就是大半辈子。
后来我爸走了,我也就跟他断了联系,只知道他搬去了敬老院,再后来就听说他死了。
可他的坟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孤寡老人,怎么会被埋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我站在坟前,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最后我还是蹲下去,把墓碑重新插进土里,对着坟磕了三个头。
“海叔,我不知道您在这儿,没带纸钱,您别见怪,”我念叨着,“回头我让人给您补上。”
我站起来,准备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事。
我妈之前跟我说过,蒋义海死的那天,嘴里一直在念叨一句话:“七哥欠我的,还上了。”
七哥。
我爸在家排行老七,村里人都叫他七叔,蒋义海叫他七哥。
我爸欠蒋义海什么?
我想起来了。蒋义海生前穷,有一次借了我爸三百块钱,一直没还。后来他进了敬老院,我爸说他那笔钱不指望还了,就当是给蒋义海买棺材的钱。
这是我妈告诉我的。
可现在想想,那笔账,好像不只是钱的事。
我爸欠蒋义海的是一份人情。一份没来得及还的人情。
而蒋义海死的时候,说“七哥欠我的还上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把这笔账清了。
我站在雨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敲击。
又一声。
七声敲击,七道划痕,七号车,七月十五,蒋义海。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慢慢拼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我忽然想明白了。
那些梦,那些征兆,那些巧合,都不是偶然。
我爸一直在用他能用的方式,告诉我一件事。
可我一直在走。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
可如果继续往前走,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信号。
可屏幕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
“还差一件事,你就明白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我明明记得,我手机的系统设置里,没有这个功能。
这行字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和黑沉沉的山。
06
第七天凌晨,我到了广东连州。
这一路,我不记得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车子修好了,在镇上找了个小修理铺,换了油封加了冷却液,将就能跑。虽然发动机的声音比以前大了,但好歹还能动。
我一路没有停,除了加油和上厕所,几乎没下过车。
我不敢停。
一停下来,那些念头就全涌上来。
我爸的脸,蒋义海的坟,导航上那行字,七的规律。每一件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
可我硬着头皮,一直往前开。
开到连州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左右。
天开始下暴雨,雨量大到雨刮器都刮不干净。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在往上泼水。
我把速度降到四十公里,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外面黑得像锅底,只有车灯照出去的一小片光,照见密密麻麻的雨线。
手机忽然响了。
“谢宏,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我刚看新闻,你前面那个隧道塌方了!封路了,你千万别往那儿走!”
我的心一沉:“塌方?”
“对,昨晚下的雨太大了,山体滑坡,隧道口全堵死了,”苏峰说,“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我到连州了,正往那个隧道方向开,”我说,“那我换条路走。”
“你听我说,你千万不能走X832县道!”
“为啥?”
“那条路昨天晚上也塌了一段,又烂又窄,旁边就是悬崖,你要是开过去,说不定连人带车翻下去,”苏峰说,“你绕一下,走G323,那路好走,就是远一点儿。”
“好,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导航。
导航也推荐走X832,说那条路比G323近四十公里,而且路况更好。
我看着导航屏幕上的两条路线,犹豫了一下。
近四十公里,能省两个小时。
可苏峰说那条路塌了。
我该信谁?
我盯着导航,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就在这时,导航突然自己跳了一下。
路线变了。
它给我规划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绕开了X832,连G323也不走,而是走了一条我从没听说过的山路。
我看了一眼那条路的名字:G537国道。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了G323。
导航没再反抗,规规矩矩地给我规划了一条路线。
我按照导航继续往前开。
开了一个多小时,雨越下越大。路上开始出现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我踩着刹车,慢慢过水。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急促:“喂,你是不是姓谢?”
“是我,你哪位?”
“你别管我是谁,你听我说,”那个人说,“你开的是不是一辆蓝色的解放牌货车?车牌是湘A·XXXXX?”
我心里一紧:“是,怎么了?”
“我刚才在后面看到你,你那个车的尾灯坏了,左转向灯也不亮,这样上路太危险了,你赶紧找个地方停车检查一下。”
我愣了一下。
尾灯坏了?
我明明记得出发前检查过,都好好的。
“谢了,我待会儿看看。”
挂了电话,我靠边停车,下去检查了一下。
尾灯确实坏了,左转向灯也不亮了。灯泡烧了,线路也松了,还有几个地方都在漏水。
我蹲在车屁股后面,看着那些故障,心里发凉。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时候坏的?
我没有备用的灯泡,只能将就着开。
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得找个地方修车。
我又上车继续开,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雨越来越大,路上的积水越来越多。
我打开收音机,想收个交通台,听听路况。
收音机滋滋地响,什么台都收不到。
我把它关掉,专心开车。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路牌上写着“X832县道”,右边是“G323国道”。
导航提示我走右边。
我本来也没想走左边,所以很自然地往右打方向。
可就在我方向盘打过去的一瞬间,什么东西响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
那一声敲击,跟我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回了一把方向。
车轮碾过路中间的虚线,又回到了左边这条路上。
我赶紧打回去,可方向盘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掰不动。
我抬头看向右边那条路——X832县道。
就在车头朝向那条路的那一刻,导航屏幕突然黑了。
然后重新亮起,上面显示着一行字:“往左走。”
我全身的血涌上头顶。
那个字迹,是我爸的。
我认识他的字。
我抖着手,朝左打了方向。
车开上了X832县道。
路很窄,两边都是山,黑乎乎地压过来。
我开得很慢很慢,车轮在泥泞的道路上一颠一颠的。
可我发现,这条路并没有苏峰说的那么烂。
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还能走。
我稍微放心了一点,加速到三十公里。
又开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闪电。
照亮了七百米外的东西。
一根电线杆,横在路中间,电线垂下来,离地面不到一米五。
我猛踩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尖叫,车滑行了一段距离,停住了。
距离那根电线,不到一米。
我瘫在驾驶座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汗水混着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
那根电线垂得很低,就在我正前方。
如果我没刹车,它肯定会贴着我的挡风玻璃划过去。
如果那根线还带电的话……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擂鼓。
雨太大了,我看不清楚那根电线到底是不是带电。
但我不敢冒险。
我挂上倒挡,准备倒车退回去。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叹了一下。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僵硬地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叹息声,还在我耳朵里回响。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我爸的。
他活着的时候,每次哄孙子睡觉,哄完之后总会叹一口气,带着一种“好了,没事了”的放松。
就是那个调调,一模一样。
我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
没有人回答我。
但那一声叹息之后,车里的温度好像升高了一点。
空调还开着冷风,可我不觉得冷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替我挡住了那股寒意。
07
我不知道自己在驾驶座上坐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个小时。
等我终于缓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那根电线杆还横在路上,电线依然垂着,但看着好像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不敢在这里久留。
我挂上倒挡,慢慢倒退,把车停到一百多米外的一块空地上。
然后我拨了110。
报警说连州X832县道有电线杆倒塌,电线垂地,非常危险。
对方说马上通知电力部门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上,把空调关了,打开车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烧焦的味儿。大概是从那根电线杆上传来的。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大团棉线搅在一起。
那声叹息,我爸的叹息。
是真实的?还是我的错觉?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座垫上有一个很深的凹陷,像是有人正坐在那儿,压出来的形状。
我伸手去摸那个凹陷的位置。
手触碰到的刹那,感觉到一股很轻微的温热。
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坐过。
我猛地收回手,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
没有人回答。
但那股温热的触感,还在我的手指上,久久不散。
我坐在那儿,眼泪又一次涌上来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硬汉,几十年没哭过几次。
可今天晚上,我好像要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光了。
我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三点四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我决定先在这里将就一晚,等天亮了再走。
我关上车窗,把座椅放倒一点儿,躺下去,盖了一件外套在身上。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事。
那根电线,那个叹息,那个深陷的座椅。
每一样都像在告诉我,今天晚上,有个人来了。
来了,又走了。
我在昏昏沉沉中,慢慢滑进了梦里。
梦里,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月光很亮,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白光。
我爸坐在院子中间,还是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凿子,面前放着一口没做完的棺材。
我走近了两步,这次能看清他的脸了。
他比上一次梦里看着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是发紫的了。他看着我的样子,不像上次那么焦急,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放松。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我考试得了第一名,他就是这么笑的。我娶媳妇那天,他也是这么笑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还是那种粗糙的触感,指节粗大,指腹上布满了老茧。
“没事了。”
他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的身影慢慢变淡,像雾一样散开了。
我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一切都在告诉我,天亮了,那个恐怖的夜晚过去了。
但我手上的触感,还在。
他摸过我的头的地方,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水泡,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我刚才在梦里感觉到的粗糙,是真的。
他真的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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