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走廊很长。长到我走完这十几步,用了整整五年。
我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另一只手捏着那张协议。薛荣轩递笔过来的时候,看都没看我,嘴里催了一句:“快签,下午还要开会。”
我拿过笔,在最后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清楚。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想说啥。
我弯腰抱紧悦悦,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这才追了一步,声音有点发颤:“薛羽彤,你……你就不争取一下?”
我没回头。
兜里那张30万的存折硌得大腿生疼。那是他永远不知道的秘密。也是我翻盘的底牌。
01
那个冬天的阳光特别好。好得我走出民政局大门时,眼睛都被晃花了。
朱晓妍的车停在路边。她看我抱着孩子过来,赶紧下车帮我拉开车门。等坐稳了,她把一杯热奶茶塞到我手里,张嘴第一句就是:“你真签了?”
我把协议递给她。她扫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5万?薛羽彤你是不是疯了?你给他当牛做马五年,他就给你5万?”
我喝了口奶茶,没说话。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却暖不了胃。
“房子呢?你提了吗?那房子是婚后买的,有你一半的。”朱晓妍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没提。”
“车子呢?他的公司也得清算吧?你……”
“晓妍。”我打断她,“那些东西,我不想要。”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嘀咕:“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我没解释。
那30万的秘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而且有些事,朱晓妍不知道——薛荣轩那家公司的账,我早就看过了。
表面光鲜,里面快被掏空了。
那所谓的房产,还欠着银行一大笔贷款。
这些,离婚的时候他一字没提。
不是他大方,是他心虚。
悦悦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里说:妈不会让你吃苦的。有些账,咱慢慢算。
车上了高速,往我妈那儿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五年的事。
2018年秋天,我和薛荣轩结婚刚满三年。
那时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到手四千五。
薛荣轩刚跟人合伙开了家电商公司,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有一天他回来特别晚,进门就说:“你那份工作辞了吧,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你在家把孩子带好,把家管好,我养你。”
我犹豫过。
我妈是服装厂退休工人,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一辈子吃苦受累。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再怎么样,也得有个谋生的手艺。
可那时候我怀孕了,孕吐反应特别大,每天上班都吐得昏天黑地。
领导脸色也不好看了,同事也私下嘀咕。
我想着,辞了就辞了吧。等孩子大点再出来工作也不是不行。
现在想想,这个决定错了。错得离谱。
但当时谁会知道呢?
悦悦出生那年,日子还是甜的。
薛荣轩也会抱孩子、换尿布,下班回来还会给我带夜宵。
婆婆刘秀芬那会儿在老家,一年才来一趟,住几天就走,顶多唠叨两句“咋生了个闺女”,我全当没听见。
变化是从第二年慢慢开始的。
先是薛荣轩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七八点到家,后来拖到九点、十点。
问他就说公司在扩张,业务量大。
我不太信,但也说不出什么。
再后来他脾气变大了,动不动就嫌家里乱、饭做得不好吃。
有时候我说累,他眼一翻:“你在家能有多累?我养你们娘俩容易吗?”
第一次听他这么说,我愣了好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那时我就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2021年秋天,我跟薛荣轩吵了一架。
起因很小——他在客厅打电话,悦悦在旁边哭,我喊他过来搭把手,他嫌我烦。
吵到最后他摔了杯子,玻璃渣四处飞溅,悦悦吓得哇哇大哭。
我抱着孩子蹲在厨房地上捡玻璃渣,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白色瓷砖上。
我盯着那些血出神,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日子,到底是图什么呢?
但第二天他哄了我两句,又买了一束花回来。我居然就心软了。
朱晓妍后来骂我是“记吃不记打”。
她说得对。
可我那时候太害怕了。
怕离婚后没地方住,怕养不起孩子,怕别人说三道四。
我妈当年就是一个人把我带大的,那种苦我太清楚了。
我不想让悦悦也……
所以我就这么一年一年地忍着。
夜里的灯光总是特别刺眼。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还没洗的锅碗瓢盆,想着明天还要早起给孩子做早饭、送幼儿园、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这种日子,重复了五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走的?
大概是发现他手机上那些聊天记录的那天晚上。
他喝醉了,手机落在沙发上。
我本来只是看一眼时间,却看到那个备注“小雪”的人发来的消息:“荣轩哥,明天我来接你呀,想你了。”
消息是撤回的。但我看见了。
我没声张。我能怎么办?闹?他会说是同事开玩笑。离婚?我不敢。我一个人扛不起这担子。
所以我忍了。忍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我学会了一件事——笑。
就是对着他笑,跟没事人一样。
可他不知道,我每天夜里等孩子睡着后,偷偷拿旧手机查资料,查离婚怎么分财产、怎么争取孩子的抚养权、怎么证明对方婚内出轨。
我把那几个月的购物记录、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全存下来了。
我不是不想闹。我是想把所有事都想清楚了再动。
朱晓妍问我,你咋突然这么沉得住气了?我说,兔子急了也咬人。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02
婆婆刘秀芬来的那天下着雨。
她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把伞往门边一靠,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又吃排骨?上个月不是刚吃过?”
我没吭声。悦悦抱着玩具站在客厅,喊了一声“奶奶”。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往沙发上一坐,掏出一包瓜子在茶几上咔嚓咔嚓地嗑。
薛荣轩在旁边说:“妈,你怎么又买这瓜子了?把你孙女的嘴都磕了。”刘秀芬抬眼瞟了我一下:“我孙女?她那个妈能教出个啥?”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假装没听见。
接下来的日子,刘秀芬就长在我家里了。
她说是“趁腿脚还能动,来帮你带带孩子”,实际上嘴没停过。
早上六点就开始絮叨:“这稀饭煮得太稀了,你当年嫁过来时我就知道,咱薛家委屈你了。”上午我拖地,她坐在那儿指指点点:“拖把这么湿,木地板都泡烂了,你们城里人就不知道过日子。”中午悦悦午睡,她跑到楼下跟一群老太太聊天,回来就跟我念叨:“人家老张的儿媳妇,又有工作又生了个男孩,你看看你……”
我就那么听着,一声不吭。不是不想顶嘴,是不想吵。因为只要吵了,薛荣轩回来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
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是悦悦的生日,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做了个蛋糕,想给孩子一个惊喜。
结果刘秀芬看见了,劈头就是一句:“花这冤枉钱干啥?蛋糕店买的几十块钱一个,自己做多费电?”
我说:“妈,这是孩子生日。”
“生日怎么了?我们小时候一年到头连个鸡蛋都吃不上,你这当妈的就知道惯着孩子。”
悦悦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有点害怕。
她不敢吃蛋糕,先看了奶奶一眼。
我心里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悦悦,来,妈给你切一块。”
刘秀芬哼了一声,起身回了房间,把门关得震天响。
晚上薛荣轩回来,刘秀芬先发制人,说我不懂持家、乱花钱。
我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薛荣轩看完他妈,又看看我,最后打了个哈哈:“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就这么一句。他说“都少说两句”。
他永远不会站出来替我说一句公道话。永远不会在他妈面前跟我说一句“这是我老婆,你别太过分了”。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盖上。
我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全是青的,脸色蜡黄。
才三十出头的人,怎么看都像四十好几了。
我在心里问自己:你图他啥呢?
图他对你好?他一个月能跟我和颜悦色地说上十句话就不错了。
图他有钱?他一分钱家用都卡得紧,我买个菜都要记账给他看。
图他给你撑腰?他这辈子站得最直的时候,是从他妈那边过来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打开手机,翻了翻陆雪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全是九宫格照片,健身房、下午茶、公司团建。
薛荣轩那张大脸就出现在她好几张合影里,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松。
跟我说话的时候,他从没有过那么放松的表情。
我心堵得慌,堵到吐。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次难受之后,我做了个决定。我不能这样下去了。就算为了悦悦,我也得站起来。
我开始偷偷做私房烘焙。
趁白天悦悦上幼儿园的时候,在网上学教程、研究配方。
去超市挑打折的面粉和黄油,回来揉面、发酵、烤制。
头几个月,我做了几十个蛋糕,不是塌了就是糊了。
后来慢慢琢磨出门道了。我做了几个戚风蛋糕,拍了照片发到小区的妈妈群里,问有没有人要。一块钱一个试吃价,先接三单试试。
三天后,那三个妈妈都回头了。其中一个在微信上跟我说:“妹子,你手艺不错啊,比蛋糕店的好吃多了。”
我心里一热。那是一种好久没有过的感觉——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的感觉。
从那以后,我每个星期接五六单。赚得不多,一个月千把块。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烤箱烫的泡。但我不觉得苦。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钱。
刘秀芬大概听到点风声,有一回问我:“你天天在厨房倒腾啥?别把我的煤气用超了。”我说做点小生意,赚点零花钱。
她一听脸就拉下来了:“一个当妈的人了,不好好在家带孩子,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薛荣轩回来她也跟他说了。薛荣轩就问我:“你做那玩意干啥?缺钱了你说啊。”
我说不缺。他也没再追问,大概觉得这事无伤大雅。
他不知道,那一千块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只是钱,是底气。
2022年年底,我攒下了第一笔三千块。我把这笔钱存到了我妈名下那张卡里。我妈知道后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女儿,你做得对。”
那晚我搂着熟睡的悦悦,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我怕惊醒她,用力咬着嘴唇,不出声。
也是从那个月开始,我开始留意薛荣轩公司的经营状况。
我虽然几年没干会计了,但底子还在。
他有时候把公司的文件带回来,晚上喝多了就扔在茶几上。
我趁他睡着,用手机拍下来。
不是想偷他什么。只是……
只是想留个后手罢了。
03
11月底,天开始冷了。
那天下午我接悦悦放学,她一路上都很安静,不像平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回家量体温,38.5度。
我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悦悦从小有哮喘,每次发烧都特别吓人。
我赶紧给她吃了退烧药,又贴了退热贴,守着她一直到晚上。
体温退了又升,升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到凌晨一点。
薛荣轩那天没回来,说是在公司加班。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再打,关机。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烧得小脸通红的女儿。
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窜得我全身发抖。
但我没时间生气,穿上衣服,抱着悦悦就往外跑。
楼下打不到车,我站在路边使劲招手,冷风往脖子里灌,孩子在我怀里烫得像个小火炉。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送到医院急诊。挂号、排队、交费,我抱着孩子跑上跑下,腿都是软的。
值班医生看了看说:“孩子体温太高,已经烧到40度了,再不控制会有危险。你们有没有家属帮忙?”
我摇头:“没有。”
“孩子爸呢?”
“在外地出差。”我撒谎了。我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就在同城,却不愿意接我电话。
医生没再说什么,开了药,安排了一个床位。
悦悦打上点滴,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小嘴吧嗒吧嗒的,终于不发抖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淌的液体。
一会儿想,万一今天我不在家怎么办。一会儿想,万一孩子出了事怎么办。
又一会儿在想,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跟那个叫陆雪的女人在做什么。
我抱着悦悦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眼泪滴在枕头上。
不是觉得苦。是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别人再好,也抵不过半夜孩子生病时,他关机的那一声忙音。
悦悦住院的四天,薛荣轩来了一次。
提着一袋水果,在病房里站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临走前他说“回头我让妈来帮你”,然后头也没回。
刘秀芬第二天来了。到医院看了一眼,说:“小孩子生病正常,别大惊小怪的。以前我们养孩子……”
我没等她说完,就说:“妈,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赶她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天晚上,悦悦烧退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好想你。”
我说:“妈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说:“那爸爸呢?爸爸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抱着她,拍着她说:“睡吧。”
悦悦闭上眼睛之前,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妈妈,我做梦了,梦到你哭了。”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出院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给朱晓妍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喝茶。找了个安静的茶馆,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说了。
她听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你说啥?你要离婚?”
“嗯。”
“薛羽彤你疯了啊?你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
“我有办法。”
我慢慢把那30万的存款告诉了她。她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妈卖宅基地的钱,二十万。我自己做蛋糕攒的,十万。”
朱晓妍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薛羽彤,你真是个狠人。”
我说:“不是狠,是想明白了。”
悦悦那天晚上问我:“妈妈,我们还会跟爸爸住在一起吗?”
我说:“不会了。”
“那我们去哪?”
“去外婆家。”
“外婆家好吗?”
“好。有院子,有花,还有一只小花猫。”
她高兴了,在床上翻了个滚。说妈妈外婆家有猫吗?我说有。她说那我能养吗?我说能。
那天晚上,悦悦睡得很香。
我靠在床头,拿出手机,翻出曹静律师的名片,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曹律师你好,我是朱晓妍介绍的那个薛羽彤。我考虑好了,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情。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回复很快来了:“明天上午十点,你能来所里一趟吗?”
我说能。
那一夜我没睡着。我把那五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相识到结婚,从怀孕到辞职,从辞职到被困在这间屋子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只是把一辈子押在一个人身上,赌他不会变。
可人心是会变的。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曹静的事务所。
事务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很干净。前台倒了杯水,让我在会客室等着。
曹静进来的时候,我怔了一下。
她四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
她第一眼的样子,就像那种,什么都可以摆平的女人。
她坐下来,没寒暄,第一句话就是:“说说你的情况。”
我把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中间没哭,没停顿,也没隐瞒。
我说到薛荣轩出轨,说到婆婆刁难,说到我偷偷做烘焙攒钱,说到我拷贝了公司账目。
曹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看着我说:“薛女士,你知道一个没有收入的全职主妇,在离婚时想要获得孩子的抚养权,有多难吗?”
我说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
“我手里有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还有他婚内出轨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这些东西,够不够?”
曹静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神亮了。
“你有他转移财产的证据?”
“有。”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那是薛荣轩公司去年的财务报表截图,上面有几笔转账记录,看似签了合同,但实际收款方全是陆雪和他的私人账户。
还有几笔账,明明应该用来付货款,却转到了其他地方。
曹静看完,把手机还给我。她重新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笑了:“薛女士,你比你描述中的那位妻子要聪明得多。”
我说:“不是聪明,是被逼出来的。”
“你能把这些证据给我吗?”
“可以。”
那天在曹静的事务所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把我的处境、我的权利、我的选择一条一条讲给我听。
我不能走诉讼吗?
能走。
但诉讼时间很长,最少半年,而且要花不少钱。
她建议我走协商——用证据换条件。
“他不清楚你手里有这些。”曹静说,“你可以用这些东西,让他主动给你足够的生活保障,然后好聚好散。”
“他能给吗?”
“你有没有孩子,他已经不爱这个家了,不想跟你闹下去。只要我们不一步逼死他,他应该会接受协议。”
我想了想。
她说得有道理。
薛荣轩不想闹大,因为他好面子。
他公司的人不知道他出轨,他朋友圈的人不知道他老婆是农村的、没工作。
要是这事闹大了……他输不起。
“那我要孩子抚养权,还有钱。”我说,“房子和车我可以不要。”
“你想要多少?”
“三十万。”我报了个数,这是我算好的。加上我现在手里的钱,够我在老家县城买个小房子,再开个小店,足够糊口。
曹静皱了一下眉:“多了点,但可以谈。”
“还有,孩子的抚养权必须是我的。”我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硬。
曹静看着我:“薛女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同意呢?”
我说:“那他就把公司败光的事、跟陆雪那些破事,全都公之于众。”
曹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她说:“薛女士,你比我先来的时候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挺平静的。不害怕了。
我把后续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等曹静那边谈得差不多了,我就主动找薛荣轩提出离婚。不能等他提,他要先提了,主动权就没了。
可我没想到,薛荣轩比我急多了。
2023年12月10日,那天他晚上回来得很早。进门的时候没换鞋,站在玄关那里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我正蹲在地上给悦悦收拾玩具。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声招呼:“回来了?吃饭了吗?”
他没回答。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薛羽彤,我们离婚吧。”
他说得很快,像是憋了好久才说出口的。
我手里的玩具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悦悦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声喊了一声“爸爸”。
薛荣轩没看孩子,只看着我。
我心里说,来了,终于来了。
但我没吵,没哭,也没问他为什么。只把那块积木捡起来,放到悦悦手里。然后站起来说:“你说真的?”
“真的。”他说得很坚定,“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他躲开了我的视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协议你拟,到时候我签字。”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哭、等我闹、等我求他别走。他好顺理成章地跟我说“我对你没感情了”,然后心安理得地走。
可我不想给他那个机会。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好,那我回头找人拟。”
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了他:“薛荣轩。”
他回过头。
“孩子归我。”我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
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我在外面站着,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跟陆雪汇报情况吧。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悦悦爬上来说:“妈妈,爸爸要去哪儿?”我说:“爸爸要去别的地方住了。”她说:“那我也去吗?”我说:“不去,你跟着妈妈。”
她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好。”
那一刻的心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那五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句话,他说“我们离婚吧”,我说“行”。
朱晓妍后来问我:“你怎么不多骂他几句?至少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我说:“没必要。”
一个人心死了,连骂都觉得浪费力气。
05
协议是两天后送过来的。
薛荣轩让公司的人事部同事拟的。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夫妻双方自愿离婚,孩子归女方,男方一次性补偿5万元,无其他财产分割。
那套市区的房子,按揭中的车子,他一概没提。
他大概是以为,我会在财产上跟他争论,然后他再跟我讨价还价,最后“施舍”我一笔钱,显得自己很大度。
但他想错了。
我把协议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说:“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我说:“不用改了,就按这个。但有一条,5万不够。”
“那你要多少?”
“30万。”
他的脸色变了。说:“30万?你疯了?”
“没疯。”我说得很平静,“那套房子,首付你爸妈出了20万,剩下的贷款是我在还的。车子是我用嫁妆钱买的。你公司去年盈利了将近80万,你每个月只给我3000块家用,剩下的钱去哪了?”
他的脸色白了一分:“你……你查我的账?”
“我没查你的账。”我说,“是你自己喝多了把文件扔茶几上给我看到的。”
他嘴唇发白,说不出话来。
“我只要30万。”我说,“房子、车子、公司我全不要。拿了钱我就带着孩子走,你也不用担心我以后再来找你。你跟你那个陆雪怎么过,我也不管。”
薛荣轩的脸涨得通红。他大概是没想到,那些账本、那些我以为他不知道的事,原来都在我手里。
沉默了很久。
他咬着牙说:“15万。这是底线。”
“30万。”我说,“不然我就去法院。诉讼费我可以想办法,但到时候你的公司账目、你跟陆雪的转账记录,全都会变成公开文件。你想让税务局查你吗?”
我这是在赌。赌他怕。
我赌对了。
他脸色变了几次,最后低声说了句:“30万就30万。但是钱要分三次给,离婚后一年内付清。”
“不行。”我说,“离婚那天一次性打到账上,少一分我都不同意。”
“薛羽彤,你……”
“我没跟你商量。”我说得很平静,“我给了你一个体面的选择。你要是不想体面,那我就陪你走不体面的路。”
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不认识我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
因为这五年来,他一直以为我是个温顺的、没有脾气的、可以随意打发的人。
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用他的账本堵他的嘴。
沉默了很久。他答应了,没有再讨价还价。
那天晚上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份协议摊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30万。
每个月3000块的家用,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天一天省下来的、做蛋糕烤糊了好几十个练出来的。
不是他的施舍,是我用五年最宝贵的时间换来的血汗钱。
第二天上午,曹静打电话过来问我情况。我把谈判结果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他没再跟你争?”
“没争。他只是强调,协议上得写明是一次性给清,不能再讨价还价。”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但他也要明确在协议上写明,这30万是在离婚前一次性打到我的卡上。不然我不签协议。”
曹静笑了一声:“薛女士,你比我很多客户都清醒。”
我握着手机,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终于觉得,也许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
12月20日,薛荣轩重新拟好协议送过来了。和第一次相比,条件好了很多。
30万一次性支付。孩子的抚养权归我。他每个月支付1000块抚养费,直到孩子成年。探视权另议。
我翻了翻,没什么要改的。
“那就定个时间吧。”我说。
“12月25号,民政局见。”他说。
我说好。
那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
圣诞节。
别人在街上过节,我在民政局签字离婚。
也好,以后每年圣诞,我就不用想什么节日了,只需要记住——那天是我重生的日子。
离婚前一晚,我带悦悦回了一趟我妈家。
我妈站在门口,看见我抱着孩子提着箱子,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箱子,把我拉到屋里:“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她做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有我最爱吃的蒜蓉西兰花。我坐在桌前,吃了一口饭,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不说话,只往我碗里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
我就低着头不停地吃。吃到撑,眼泪也流干了。
晚上哄悦悦睡着了,我跟妈坐在客厅说话。
我说:“妈,我要离婚了。”
妈说:“我知道。”
“你咋知道的?”
“你上次回来取那20万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她拉着我的手,“闺女,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事事都顺心。遇上了烂人,咱不跟他耗一辈子。”
我靠在妈肩膀上,没说话。
那晚我躺在小时候住的那间房里,闻着被子上晒过的太阳味道,心里很踏实。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06
12月25日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没化妆,只是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悦悦睡得很香,我没叫醒她,让妈帮着先看着。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眼神是散的,空空的;现在是亮的,有底气的。
我知道,不管今天发生什么,我都能扛住。
到了民政局门口,薛荣轩已经到了。
他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是他公司开年会的时候买的。
头发也理过,看着挺精神的。
今天这阵仗,像是来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
他要往前走,我从他旁边走过去,说:“走吧。”
他愣了一下,跟了上来。
大厅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把材料都接过去,一项一项地核对。核对完了,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让他签字。
他看了看,没说话,签了。
签完递给我。我拿起笔,在那一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我最后一次以薛太太的身份签名。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下,在系统里点了“确认”键。然后说:“好了,你们从现在开始,婚姻关系解除了。”
一切都那么快。几分钟,五年就结束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他不是一次性支付30万到我的账户,而是在协议上写明,他在离婚后10个工作日内分期支付到我母亲的账户里。
那30万已经在办理转账手续了。
我看完后,把协议收好,问他:“那笔钱什么时候到账?”
“财务正在处理,”他说,“大概今天下午就到。”
“你最好快点。”我说,“不然我会觉得你是在耍我。”
“不会。”
我没有再看他。弯腰抱起孩子,朝门口走去。
我走了十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薛羽彤!”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就……你不争取一下了?”
他现在的语气,和提出离婚时的决绝完全不同。有震惊,有迷惑,也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后悔。
“你觉得我还在乎吗?”我说。
“可是……”
“可是什么?”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可是你觉得我应该哭着求你?还是跪下来求你,让你觉得你挺重要?”
他噎住了。
“薛荣轩,”我说,“我不是没脾气,我只是攒着一次发。今天,就发完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一秒也不想多看他。抱着悦悦走向门口。工作人员目送我走出去。
门外,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悦悦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说:“妈妈,我们要去哪?”
我说:“回家。”
“回哪个家?”
“回外婆家。”
“那爸爸呢?”
“爸爸……他要住在自己的家里了。”
悦悦没再问。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
我抱着她等公交,风很大。我把她裹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小片睡得红扑扑的脸。
朱晓妍打来电话:“签了?”
“签了。”
“恭喜你,姐们。重生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晚上出来喝两杯?”
“不了。”我说,“今天我想早点陪我妈和悦悦。”
“行。改天我请你。你以后有啥打算?”
“先把店开起来。”
“就你之前说的那个烘焙店?”
“嗯。手续办完后,我就去找店面。”
“薛羽彤,你真的比以前狠了。”
我说不是狠,是被逼的。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没回头再去看民政局的大门,也没去想那个站在大门口的男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从前的一切,都留在里面了。
07
下午两点多,我收到了银行短信提醒——那30万,到账了。
我坐在我妈家的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30万整。一分不少,一分不多。没有拖欠。没有借口。
薛荣轩这次倒是说到做到了。
我蹲在房间的地上,把那30万转到了我妈另一张没开通网银的存折上。
然后又把那张存折锁进了一个新的保管箱。
手里捏着那个保管箱钥匙,像捏着什么命根子一样。
这30万,是我和悦悦翻身的全部家当,是我五年来最值钱的资产。
我妈走过来,坐在旁边,问我钱到账了没。
“到了。”
“那就好。”她站起身,“我想过了,你在镇上能不能撑起一家店。你外婆当年在镇上就是在供销社做售货员的,咱也算有点客户基础。我认识隔壁村一个做蛋糕的,手艺不错,我可以把她叫来教你。”
我又哭又笑。抱着我妈的胳膊说:“妈,你怎么什么都帮我想好了。”
“我不帮你,谁帮你?”我妈拍了拍我的手,“离了就离了。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走错一步路,就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晚上,我跟女儿躺在床上。她问我:“妈妈,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我说,“妈妈永远陪着你。”
“那我也要一直陪着妈妈。”
我笑了。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窗外很安静,没有人吵架,没有电话铃声,没有摔东西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一觉。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铺面。
镇子不大。
从东走到西也就二十来分钟。
我走了三趟,看中了两家店。
一家在镇中学对面,铺子小,一个月租金1800。
另一家在菜市场附近,大一些,但租金要2500。
两家都打电话问了房东。
菜市场那个位置更好,但租金贵,而且要押一付三,一下子就要拿出将近一万。
中学对面那家便宜点,但门口就是马路,人流量不大,开烘焙店不说,卖什么都可能没什么生意。
我定了中学对面那家。虽然位置没那么热闹,但离学校近,学生多,而且可以在门口支个摊子,放学的时候卖面包和蛋糕给接孩子的家长。
我打电话给房东,定下来了。签了半年合同,一个月1800。我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两台烤箱、一台冰柜、几个架子,花了两万多块。
剩下的钱,我要留着进货、交房租、交水电,还要留出生活费。每一分钱都算得很清楚。
装修那几天我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一大早去店里,刷墙、擦窗、摆货架。有时候忙得中午忘了吃饭,晚上回来才觉得胃里空荡荡的。
我妈心疼我,说要来帮忙。我说:“妈,不用了,你帮我看好悦悦就行。这边我自己来。”
“你一个人行吗?”
“行的。”我说,“这点事我再不行,那就真的没用了。”
3月初,店正式开张。我叫它“小悦烘焙”。
开业那天,我在门口放了两串鞭炮。
响声噼里啪啦的,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
第一天做了三十个蛋挞、二十个肉松面包,还有一箱小饼干。
到了下午四点多,全卖完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数了数钱,忙活一天,收入五百多。
高兴得我眼眶都红了。
第一个月,账是亏的。
铺租、水电、材料,加起来将近六千。
营业额只有四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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