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浙江农村,热得人喘不过气。

郑曼文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烟熏得眼睛发红,眼泪直流。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里头下了把面条。

这是她来这儿的第十五个年头了,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盼头。

手机响了,她没接,手里全是灰。

电话又响了,她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拿手机。

“请问是郑曼文小姐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非洲口音。

郑曼文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您父亲郑年先生的遗嘱执行人,叫沈安。”

她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进锅里。

您父亲于上周去世,临终前留下一封信给您。

郑曼文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靠在灶台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快递员把EMS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还懵着。

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律师函。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腿就软了。

整个人瘫坐在地,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几块。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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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曼文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茶几下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和父亲的合影。

十七岁那年拍的,在非洲的别墅前,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穿着白裙子,郑年站在旁边,西装笔挺,表情严肃。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对她笑。

后来,一切都变了。

婆婆赵金兰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咋了?出啥事了?”赵金兰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信。

郑曼文把律师函递给她。

赵金兰不识字,翻了两下又还给她:“这洋文看不懂,写啥的?

我爸……去世了。”郑曼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谁听见。

赵金兰沉默了。

她对这个亲家公没什么好印象。

当年郑年那句“你配不上我女儿”,她记了十几年。

“那你……”赵金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她跟儿媳妇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妈,我没事。”郑曼文站起来,把律师函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哭。

眼睛干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继续添柴火。

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

蒋正诚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扛着锄头,衣服湿透了,头发上粘着草屑。

看见郑曼文坐在门槛上发呆,手机碎了扔在一旁,他愣了一下。

咋了?”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郑曼文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我爸……没了。”

蒋正诚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对不起郑曼文。

要不是他,她也不会从大小姐变成这样。

郑曼文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蒋正诚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门前的树叶沙沙响。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赵金兰在屋里咳嗽了两声,郑曼文才站起来。

进去吧,妈叫咱们吃饭。

饭桌上,谁都没动筷子。

赵金兰夹了一块肉放进郑曼文碗里:“吃吧,日子还得过。”

郑曼文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是她拖着蒋正诚离开别墅时,郑年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转身进了屋,门重重地关上。

从那以后,再没见过一面。

蒋正诚给她盛了一碗汤:“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

郑曼文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赵金兰说,“明天还要去地里干活,你不吃东西哪有力气。

郑曼文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凉的,她喝不出什么味道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正诚在旁边打呼噜,她怕吵醒他,一动不动地躺着。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影子。

她想起来,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

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应酬,很少陪她。

母亲走后,父亲更忙了,好像只有工作才能让他忘记什么。

但她知道,父亲是爱她的。

只是那份爱,藏在固执和骄傲底下。

让人看不见。

02

郑曼文十七岁那年,一切都好好的。

在非洲出生长大,家里有钱,父亲在华人圈里很有名望。

母亲陈慧兰在她六岁那年病死了,但郑年一直没再娶。

他怕后妈对女儿不好,怕女儿受委屈。

这份心思,郑曼文后来才懂。

那年暑假,郑年公司来了个中国实习生。

二十二岁,叫蒋正诚,浙江乡下人,念建筑系。

高高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眼神干净。

郑曼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公司门口修一台坏了的空调。

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手上全是油污。

郑曼文开着红色跑车经过,看他一眼,没在意。

后来她才知道,蒋正诚是来学管理的,可郑年让他先从基层做起。

他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从来不抱怨。

别的实习生抱怨工资低、活儿多,他一声不吭。

郑年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有一天,郑曼文的车在半路抛锚了。

她站在路边打电话,蒋正诚正好骑车路过,停下来帮她看。

他趴在地上捣鼓了半个多小时,车才重新启动。

郑曼文问他:“你懂车?”

蒋正诚腼腆地笑了:“农村长大的,什么活都会点儿。”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特别憨厚。

郑曼文也笑了。

她觉得这个人跟身边那些富二代不一样。

那些富二代整天围着她说好听的,送这送那,她看着就烦。

可蒋正诚不一样。

他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献殷勤。

就是实实在在地帮她修车、搬东西、跑腿。

有时候她请他吃饭,他总挑最便宜的。

“你省着点花。”他说,“你爸的钱也是钱。”

郑曼文笑了:“你倒替我省钱。

我是替你心疼。”他一脸认真,“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别大手大脚的。

郑曼文看着他,心里热了一下。

他们开始接触。

蒋正诚带她去吃路边摊,那些烤肉串、炒米粉,看着不起眼,吃起来香得不得了。

他给她讲中国农村的事:稻田、水牛、打谷场。

郑曼文觉得新奇,从小到大,她只在电视里见过这些东西。

“你们那儿的人都种地吗?”她问。

种地。”蒋正诚点头,“但我也考上了大学,学建筑。

“你想回去吗?”

“想。”他想了想,“我想回去,把我家盖成村里最好的房子。”

“盖房子做什么?”郑曼文问他。

“盖给俺妈住。”蒋正诚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郑曼文看着他,突然觉得心动了一下。

这个人心地善良,靠得住。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郑年发现了。

那天晚上,郑年把蒋正诚叫到书房。

郑曼文站在门外,听见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配不上我女儿。

“我女儿不是你能高攀的。”

“她从小过着公主的日子,你让她跟你回农村种地?”

蒋正诚一直没说话。

郑曼文推门进去,看见蒋正诚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指甲嵌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你凭啥看不起人?”郑曼文冲父亲喊。

郑年冷笑:“我是为你好。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同意。”

“别提我妈!”

郑曼文的眼眶红了。

母亲是她心里最软的地方,每次提起来,都像刀割一样。

郑年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郑曼文没说话,拉着蒋正诚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蒋正诚回过头。

“郑伯伯,我会对她好的。”

郑年没理他,转过身去。

郑曼文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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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郑曼文收拾了行李。

她没有带走任何贵重东西,只带了几件衣服和母亲的一张照片。

郑年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

“你要是跟他走,就别认我这个爹。”

郑曼文没回头。

蒋正诚站在她身后,想去牵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爸,对不起。”郑曼文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她没看见,郑年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头被他捏碎了。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曼文……”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但郑曼文已经走远了。

飞机上,她靠着窗户,看着地上的非洲大陆越来越小。

太阳照在云层上,金灿灿的。

蒋正诚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郑曼文问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蒋正诚老实说,“我怕我说错话,惹你生气。”

郑曼文笑了:“你还是说话吧,你都闷了我一路了。”

“那我说了。”蒋正诚深吸一口气,“曼文,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郑曼文看着他。

“后悔跟我走。”

郑曼文想了想:“有点后悔。”

蒋正诚脸色一白。

“后悔没早点认识你。”郑曼文笑了,“这样我就多玩几年了。”

蒋正诚被她逗笑了。

“你呀,就会贫嘴。”

到了浙江,郑曼文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农村。

蒋正诚的家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房子是砖瓦房,院子里养着鸡鸭。

厨房是土灶,没有自来水,上厕所是旱厕。

下雨天的时候,院子里全是泥巴。

赵金兰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上下打量郑曼文。

“这姑娘能干啥?”她问儿子。

“妈,你别这么说。”蒋正诚赶紧打圆场。

“我说错了吗?”赵金兰的声音很大,“一看就是城里娇生惯养的,能种地还是能做饭?”

郑曼文没说话,咬着嘴唇,把行李搬进屋。

那晚,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圆的,亮亮的。

她在想,非洲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吗?

父亲现在在干什么?

他会不会后悔?

她不知道答案。

生活一天天地过下去。

郑曼文学会了用土灶做饭,第一次炒菜,油溅了一手,疼得她直掉泪。

她学会了种菜,蹲在地里拔草,腰酸得直不起来。

她学会了去井边打水,冬天的时候,水凉得刺骨。

但她从来没叫过苦。

蒋正诚心疼她,每天早出晚归去工地干活,想多挣点钱。

可工钱不高,一年到头,也攒不了几个钱。

赵金兰还是不太满意,总在背后嘟囔:“当初就不该娶她。

郑曼文装作没听见。

她的心里憋着一口气: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

她没想过联系父亲。

不是不想,是不敢。

郑年说过,她不认错就不认她。

可她觉得自己没错。

她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了蒋正诚。

但这能算错吗?

04

日子过了五年,郑曼文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浙江话。

她跟村里的女人一样,天没亮就起床,洗衣做饭,下地干活。

赵金兰的嘴终于不那么毒了,偶尔会夸她一句:“这菜炒得还行。”

郑曼文听了,心里暖了一下。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蒋正诚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他不能去工地上班了,只能躺床上养着。

郑曼文一个人撑起了家。

她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然后去地里干活。

中午回来给蒋正诚换药,晚上还要洗衣服、喂鸡。

她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也有了皱纹。

三十岁不到的人,看着像四十几。

有一天,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

开着跑车,穿着白裙子,周末去海边玩。

那些日子,像做梦一样。

赵金兰坐在门槛上,叹了口气:“你要是受不了,就回去吧。你那有钱的爹,肯定还认你。”

郑曼文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她说。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知道怎么回去。

她想起父亲的眼神,想起他说过的话。

那句“你妈就是因为你才会走”,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每次想打电话,这句话就冒出来。

她怕,怕父亲还在生气,怕他不接电话,怕他真的不要她了。

有一回,她偷偷去镇上的小卖部,拿起公用电话,拨了郑年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没人接。

她赶紧挂了。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板问她:“打电话呀?”

她摇了摇头,放下电话走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打过。

后来,她干脆把手机卡拔了,扔进村口的小河里。

那天晚上,她在河边坐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流,月亮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她想,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母亲。

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她总是在夜里抱着她,讲故事。

那些故事,她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记得。

蒋正诚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在这儿干什么?不冷吗?”

“不冷。”郑曼文说,“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有心事?”

“没有。”郑曼文摇头,“就是想我妈了。”

蒋正诚沉默了一会儿:“曼文,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么苦。”

“别说这种话。”郑曼文看着他,“我自己选的。”

蒋正诚握住她的手:“我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让你一直过这种日子。”

郑曼文靠在他肩膀上:“我相信你。”

河水哗哗地流着,月亮照在他们身上。

郑曼文闭上眼睛,感觉到了从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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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又过了十年。

这十年来,郑曼文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

赵金兰老了,身体也不好了,很多活干不动了。

郑曼文接过了所有的活,种地、喂鸡、做饭、洗衣服、照顾婆婆。

她成了这个家真正的主心骨。

蒋正诚的腿好了,但不能干重活了,就在镇上找了个看门的工作。

一个月两千块,勉强够家用。

郑曼文也没抱怨,她把每一分钱都算得很清楚。

菜自己种,鸡自己养,衣服缝了又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快递员送来一封从非洲寄来的EMS。

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在村口喊:“郑曼文,有你的信。

她蹲在院子里晒被子,快递员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你的,国际快递。”

她愣了一下,拿过来看了看。

发件地址是非洲,收件人是她。

她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里面掉出一张律师函,还有一封信。

律师函写得规规矩矩:郑年先生于2024年9月因心梗去世。

遗嘱要求她在三十天内返回非洲,认祖归宗,继承遗产。

若逾期未归,遗产将全部捐赠给非洲华人慈善基金。

郑曼文的手抖得厉害。

她扶着茶几慢慢蹲下去,眼珠子死盯着那行字不下来。

“关于您母亲陈慧兰女士之死,另附信件一封,原件已封存十余年……”

母亲?

母亲不是病死的吗?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在父亲书房里发现的那封没寄出的信。

被郑年一把抢过去撕了个粉碎。

当时她只瞥到几个字:“张永胜要……”

她哆嗦着打开第二页信封。

泛黄的纸,母亲的笔迹,熟悉的开头:“曼文,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你记住,害死我的,不是疾病……”

郑曼文的腿一软。

她整个人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终于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信上说:

母亲发现父亲的公司有人在暗中搞鬼。

那个人叫张永胜,是郑年的朋友,也是公司的合伙人。

母亲查到张永胜私自挪用公司资金,还跟非洲当地的黑矿有勾结。

她想举报,但被张永胜先一步告了密。

郑年信了张永胜的话,以为妻子要背叛他。

他把母亲软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打电话。

母亲在信里写:“曼文,妈妈不是不想带你走。但妈妈走不了了。张永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爸被他骗了。你要记住,长大以后,一定离他远一点。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郑曼文看完信,把信纸贴在心口,哭得像个孩子。

十几年来积压的那些愧疚、恨意、想念、委屈,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蒋正诚从地里跑回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哭,吓了一跳。

“咋了?出啥事了?”

我爸……没了。”郑曼文说。

蒋正诚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有,”郑曼文把信递给他,“我妈也不是病死的。”

蒋正诚看完信,脸色变了。

“你妈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郑曼文摇头,“但我要回去,查清楚。”

“我跟你去。”蒋正诚说。

“你不能去。”郑曼文看着他,“家里还有妈,还有债。我一个人去。”

“可你……”

“没事的。”郑曼文擦了擦眼泪,“我长大了,不怕了。”

蒋正诚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送你到机场。

郑曼文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哭,哭完再看。

赵金兰听见哭声,推门进来。

“你这是咋了?”

妈,我爸没了。”郑曼文说。

赵金兰愣了一下,走了过来。

“人没了就没了,你也别太伤心。”她说,“你爸那个脾气,我知道。”

郑曼文摇摇头:“我不是伤心,我是想他。”

“想他就回去看看。”赵金兰说,“他都走了,你还跟他怄气干什么?”

郑曼文想了想:“妈,你说得对。”

她拿起手机,订了去非洲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