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片棚户区,太阳毒得能烤熟鸡蛋。

我从车窗里看过去,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佝偻着腰、正在翻垃圾桶的身影,是郑玉芝。

我那个曾经穿金戴银、走路带风的前婆婆。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脏兮兮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旁边坐着个小男孩,瘦瘦小小的,蹲在路边玩石子。

那是我的儿子。

我推开车门的手在抖。

三年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他们。

我刚想走过去,郑玉芝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愣了两秒,眼神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低下头去,拉着孩子就要走。

“妈。”我喊住她。

她顿住脚,没回头,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掏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大概两千块,塞进她手里。

她没接,钱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几张。

孩子蹲下去捡,郑玉芝弯腰去拉孩子,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就在那个瞬间,我看见她脖子后面有道长长的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三年前我离开郑家那天,也是这样的太阳天。

郑玉芝指着我鼻子骂:“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我男人,现在还想克我儿子?”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郑烨烨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我儿子才三岁,被他奶奶抱在怀里,哭着喊妈妈。

郑玉芝把我往外一推,门“砰”地关上了。

我听见儿子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我的腿软得站不住。

七年婚姻,最后换来一扇关上的门和满身的骂名。

我娘家条件不好,我爸当年为了给我凑嫁妆,借了不少钱。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嫁进郑家的头三年,我还算过得去。

公婆虽然强势,但郑烨烨对我不错,两个人感情也算好。

转折在第三年。

郑烨烨他爸查出肝癌,晚期。

从确诊到走,短短四个月。

老人走后,家里的气氛全变了。

郑玉芝说她男人是被我“克”死的,因为我嫁进来那年她找人算过命,说我命硬。

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伤心过度,没当真。

后来发现她是真的信。

她开始嫌弃我工资低,说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她打麻将的。

嫌弃我娘家穷,说我们家是“无底洞”。

嫌弃我生的是儿子还是个“讨债鬼”,说要是个女儿就好了,女儿嫁出去能收彩礼。

这些我都忍了。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卢思颖来了之后。

她是郑烨烨一个远房表妹,老家在乡下,说是来城里找工作,借住在我们家。

郑玉芝对她好得不得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还把自己以前的衣服首饰送给她。

卢思颖嘴甜,一口一个“姨”,哄得郑玉芝眉开眼笑。

但卢思颖对我就不一样了。

她表面上一口一个“嫂子”,背地里没少在郑玉芝面前递小话。

说我中午不回家吃饭是在外面乱搞,说我把钱偷偷寄回娘家,说我对婆婆不够孝顺。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听说的,当时只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郑玉芝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

我试过跟郑烨烨沟通。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我把他拉到卧室,关上门说:“你妈现在处处针对我,你表妹也不安分,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忍忍吧,我妈刚没了爸,心情不好。”

“那你表妹呢?”

“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凉了半截。这个男人,在婚姻里从来不替我说话。他永远都是那句话:“忍忍吧,都一家人。”

但我那会儿已经怀孕了。

二胎,刚三个月。

我本来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他们,可看这架势,我不敢说了。

我怕郑玉芝会逼我去打掉,怕她嫌养孩子费钱。

我一个人偷偷去了医院,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医生问我想好了没,我说想好了。

那个孩子没了之后,我的身体一直不好。

郑玉芝嫌我娇气,说她当年生郑烨烨当天就下地干活了。卢思颖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嫂子,你可别是装的吧?”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一句话都没说。我已经不想吵了,只想离这个家远一点。

后来离婚的导火索,是我爸生了一场大病,需要三万块钱住院。

我手头没有,就跟郑烨烨商量,能不能先从家里的积蓄里拿点。

郑烨烨还没说话,郑玉芝先炸了:“你爸生病凭什么花我们家的钱?你们家就是个无底洞!我告诉你,一个子儿都别想动!”

我说那是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郑玉芝不信,说借了就打水漂了。

卢思颖在旁边帮腔:“姨,嫂子她爸那个病,听说治不好的,你花这个钱不就是白扔吗?”

我那天终于控制不住了,冲过去想打卢思颖。郑烨烨一把抱住我,郑玉芝在那边喊:“反了反了,还敢打人!离!必须离!”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净身出户,没要一分钱,也没要儿子的抚养权。

不是我不想要,是郑玉芝说了:“你一个女人连份稳定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养孩子?孩子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离婚那年二十八岁,手里没存款,没房子,连娘家都回不去。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刚出院,我不能去拖累他们。

我一个人搬到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找了份家政公司的工作,从最底层开始干。

那三年,我拼了命地挣钱。

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才收工。

擦地板、刷马桶、洗油烟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刚开始一个月挣两千多,慢慢有了固定客户,收入也涨了。

后来我跟两个姐妹合伙开了一家小家政公司,雇了七八个人,生意渐渐上了正轨。

我从来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儿子。

我偷偷去幼儿园看过他几次。

远远地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被郑玉芝接走。

小家伙长得很快,从三岁到五岁,个子窜了一大截。

每次看见他,我都想冲上去抱抱他,可我又怕。

怕他问我是谁,怕他叫我“阿姨”。

那种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02

那天去棚户区之前,我刚谈成一笔大单。

一个高档小区的物业想跟我们签长期保洁合同,一年五十多万。

为了这单,我跑了三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谈下来之后,我开着公司那辆二手面包车去银行存定金,路过城南那条路的时候,看见了大片待拆迁的棚户区。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突然想拐进去看看。

也许是因为那一片跟我租过的城中村很像,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我绕了几条巷子,正准备掉头出去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画面。

郑玉芝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垃圾桶的边缘,另一只手在里面翻找。

她穿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旁边那个孩子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个干瘪的馒头,啃得费劲。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过去。郑玉芝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神跟我撞在一起。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动作慌乱地想挡住身后的孩子。

“妈。”我叫她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她没应声,转身就拉着孩子要走。

孩子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孩子弯腰去捡,郑玉芝反手一巴掌拍在孩子手背上:“别捡了!”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我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了。大概两千多块。我递到郑玉芝面前:“给孩子买点吃的。”

郑玉芝没接。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孩子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钱塞进孩子口袋里,然后转身走了。上车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郑玉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郑玉芝翻垃圾箱的画面。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还有郑烨烨呢?

他不是在开出租车吗?

为什么让自己亲妈和亲儿子住在棚户区?

我想去找赵雨欣说说话,又怕她觉得我犯贱。

当初离婚的时候,她是最替我抱不平的那个。

她说郑家没一个好东西,让我这辈子都不要心软。

三年来,我一直听她的话,从来没打听过郑家的任何消息。

可是今天看见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有点私事要处理,就开车去了棚户区对面的那个小区。

我记得郑玉芝以前有个牌友住在那一带,姓刘,我们都叫她刘姨。

以前逢年过节的,郑玉芝跟她们打牌,我也跟着去过几次。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刘姨拎着菜篮子走出来。

“刘姨。”我迎上去。

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我:“你不是……若溪吗?”

是我。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刘姨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旁边的凉亭里坐下,叹了口气:“你是想问郑家的事吧?”

“您怎么知道?”

昨天玉芝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撞见她了。”刘姨摇摇头,“她哭了一晚上,手机都哭没电了。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姨继续说:“烨烨一年前查出肺癌,晚期,现在还在治疗。你那个表妹卢思颖,半年前卷了家里的积蓄跑了。玉芝没办法,把房子退了,带着孙子搬到那片棚户区住,靠捡破烂过活。”

“等等。”我打断她,“你说卢思颖跑了?她不是嫁给了郑烨烨吗?”

“嫁了。”刘姨点点头,“两个人领了证,连酒席都没办。烨烨一查出来有病,那女人就开始往外转移东西。等烨烨做完手术回来,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没了。玉芝去派出所报案,民警说这是家庭纠纷,不好管。”

“郑烨烨不做手术吗?”

“做了,花了不少钱。玉芝把能卖的都卖了,连她攒了一辈子的金镯子都当了。后来实在没钱了,就搬到那边去住。”刘姨拍拍我的手,“若溪啊,我知道你心里苦,可玉芝她……她也遭了报应了。”

我坐在凉亭里,看着对面的棚户区发呆。

刘姨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郑玉芝骂我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翻垃圾箱的样子,一会儿是儿子蹲在路边啃馒头的画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司的。

赵雨欣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把我拽到办公室:“你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气得拍桌子:“所以你可怜她了?”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我为什么要管她?当初她那样对我,逼我净身出户,连我儿子都不让我见。现在她遭了报应,不是活该吗?

可我就是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那个周末,我开车去了棚户区。这次我没直接去找郑玉芝,而是在巷子口停好车,远远地看着。我想看看郑玉芝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早上七点多,郑玉芝端着一碗稀饭从棚屋里出来,蹲在门口喂孩子。

孩子吃了一口就不吃了,郑玉芝端着碗追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什么。

孩子跑了几步又回来,郑玉芝赶紧扒了一口稀饭,吹凉了送到孩子嘴边。

那画面跟任何一个疼爱孙子的奶奶没两样。

吃完早饭,郑玉芝把孩子送到棚屋里,自己出来捡破烂。

她背着个大麻袋,挨个垃圾桶翻。

翻到塑料瓶就踩扁塞进袋子里,翻到纸壳就折好捆在麻袋上。

太阳越来越毒,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的那件布衫,袖口都磨成了线。

下午两点,她卖了一趟破烂,估摸着卖了十来块钱。

她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去了菜市场。

我远远跟在后面,看见她站在肉摊前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块最便宜的边角料,让摊主剁碎了,包好放进兜里。

回去的路上,她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别人扔掉的萝卜。

那萝卜烂了一半,她把烂的那半切掉,好的那半装进口袋。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晚上,我开着面包车又去了。停在棚户区外面,打了个电话给公司的一个工人小李,让他帮我办件事。

“李哥,你帮我去那个棚户区,找一个姓郑的老太太,给她送点米面粮油。别说是谁送的,就说有人捐的。”

“为啥是俺去?”小李在电话里问。

“因为……我自己去不合适。”

小李办事挺利索,第二天就告诉我,东西送到了。那个老太太感激得不行,非要问是谁送的。小李按我说的,没讲。

那老太太看着挺苦的。”小李在电话里说,“家里啥都没有,就一张床,铺盖卷都磨破了。院子里堆着纸壳和塑料瓶,还有个小男孩,挺乖的,坐在那里画画。

“画的什么?”我问。

“不知道,好像画的是个人。”

我挂了电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赵雨欣推门进来,看见我这样子,叹了一口气:“你啊,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我抹了把脸,“我就是……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又能怎么样?你还能把她接到家里来养着?

“我不知道。”

“何若溪,你清醒一点。”赵雨欣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那是你前婆婆,当初是她把你赶出来的,连你儿子都不让你见。你现在心软,对得起你当初吃的苦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管她?”

“可是她带着我儿子!”我提高了声音,“我儿子住在垃圾堆边上,每天吃馒头喝稀饭,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不管他谁管他?”

赵雨欣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先给点钱,让她搬个好点的地方住。”

“你就不怕她拿这钱去做别的?”

“她不会。”我摇摇头,“为了我儿子,她也不会。”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不知道郑玉芝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我为她做的这些事,说到底只是因为那个蹲在路边啃馒头的孩子是我儿子。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儿子。

04

我决定先试探一下。

又过了几天,我约了小李一起去棚户区。这次我没开车,而是坐小李的摩托车去的。到了地方,我让小李在巷子口等我,自己走过去。

郑玉芝的棚屋外面,晒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衣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

墙角堆着几捆扎好的纸壳,旁边放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塑料瓶。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郑玉芝的半张脸。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慌了。

她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手抖得厉害,门闩对了好几次都没对上。

“妈,是我。”我说。

她的动作僵住了。

“我能进去坐坐吗?”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门打开了。

棚屋里很小,十来平方,挤得满满当当。

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

床头放着一张折叠桌,桌子上摆着几个碗。

墙角支了个煤炉子,上面坐着个烧得发黑的锅。

地上堆着杂物,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郑玉芝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比我上次看到的更瘦了,脸上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

我环顾了一圈,没看见孩子。

浩宇呢?

“上……上学前班了。”郑玉芝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村口有个学前班,一个月两百块钱。”

“他学得怎么样?”

“老师说他挺聪明的,学东西快。”她低着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笑意,“比郑烨烨小时候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有五千块,你先拿着用。”

郑玉芝猛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我说,“是给浩宇的。”

“那也不行。”她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墙角,“你已经帮过了,上次那两千块……我还没还你呢。”

不用还。

“那更不能要了。”她的眼眶红了,“若溪,我对不起你,我没脸要你的钱。”

“你有没有对不起我,那是另一回事。”我看着她说,“现在是我想给钱,你收不收是你的事。但我把话说明白了,这个钱是给我儿子的。你要是觉得没脸,你就把它花在浩宇身上。”

郑玉芝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你给他买几件好点的衣服,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吃的。他还小,正在长身体。”

郑玉芝的肩膀垮了。

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她哭得很克制,像是怕人听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若溪,我……我……”

“什么都别说了。”我打断她,“钱你拿着用。以后有困难,让人带个话给我。”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若溪,有件事……你……你知道了可能会恨我。”

我转过身看她。她站在棚屋中间,双手攥着那个信封,浑身在发抖。

什么事?

“烨烨他……他病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很重的病。”

“我知道。”我说。

她愣住了:“你知道?”

刘姨告诉我的。

“那……那你知不知道……”她咽了咽口水,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我们家那套房子……其实……”

话没说完,巷子口传来孩子的叫声:“奶奶!”

是浩宇。

我回头看了一下,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拉着个小男孩走过来。那孩子穿着大大的T恤,背着个小书包,跟郑玉芝在招手。

是我儿子。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三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他了。

浩宇走到棚屋门口,看见我站在那边,停下来。

他歪着脑袋看我,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你是谁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个下午,我坐在棚屋外面的石阶上,看着浩宇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他长高了不少,瘦瘦的,但精神头不错。

他穿的衣服大了好几号,裤子也长了一截,翻上来的裤腿被踩得脏兮兮的。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阿姨,你为什么要哭?”浩宇跑过来,歪着脑袋看我。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阿姨眼睛进沙子了。”

“我帮你吹吹。”他踮起脚,凑过来对着我的眼睛吹了一下,“好了吗?”

“好了。”我红着眼睛笑。

浩宇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门牙缺了一颗,很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叫何若溪。”

“何若溪……”他念了一遍,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这个名字好听。”

“你呢?”

“我叫郑浩宇。妈妈说,浩是浩瀚的浩,宇是宇宙的宇。”

“妈妈”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不知道郑玉芝是怎么跟他解释的。也不知道他是记得有个妈妈,还是不记得了。我不敢问,怕一问就会暴露什么。

“浩宇,该过来洗手吃饭了。”郑玉芝在棚屋里喊。

浩宇答应了一声,跑进去了。我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站在外面,看着那间小小的棚屋,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

郑玉芝在里面说:“今天奶奶买了肉,炖了汤,你多喝一点。”

“好!”浩宇的声音很响亮,“奶奶,你也要喝。”

“奶奶喝,奶奶喝。”

我站在那里,眼泪又止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小李开着摩托车,风大,说话也听不清。我坐在后座上,脑子里全是浩宇那句“你是谁呀”。

他认不出我。

他叫我阿姨。

这种痛,只有做母亲的才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了以前的相册。里面有我跟浩宇的合影,还有他从出生到一岁的照片。我摸着照片上那个粉团一样的小脸,心都碎了。

我想把他接回来。

可是接回来之后呢?我公司刚起步,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根本没时间照顾他。而且,郑玉芝会同意吗?郑烨烨会同意吗?

我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最后决定,先跟郑玉芝好好谈谈。

第二天,我又去了棚户区。这次我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到的。郑玉芝正在院子里整理纸壳,看见我来了,赶紧擦了擦手,搬了个凳子给我坐。

“浩宇上学去了?”我问。

去了,上午下午各两小时,中间回来吃饭。”郑玉芝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

我接过水杯,开门见山:“我以前跟郑烨烨离婚的时候,协议上写的是一年能探视一次。我三年没来了,这次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能不能让我多带带孩子?”

郑玉芝愣住了。

不是要把孩子抢走。”我赶忙补充,“就是周末,或者放假,带他出去玩一玩,吃个饭什么的。晚上再送回来。

郑玉芝低下头,没说话。

我等了半天,她才开口:“若溪,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们家那套房子……”她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其实是你爸出的钱。”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烨烨他爸查出肝癌那年,你们刚结婚没多久。你爸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主动拿了30万出来,说让买房,算他给你和烨烨的帮衬。”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房子写的是烨烨的名字,但你爸说了,这房子算你们小两口的。”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郑玉芝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那是给他女儿留的后路。

“后路?”

“你爸怕你将来没个落脚的地方。”郑玉芝的声音哽咽了,“他那人,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

我说不出话来。

“后来,烨烨他爸走了,我……我起了别的心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这套房要是写你的名字,那你不就跟我们家没关系了吗?我就让我儿子把房产证改到他名下。”

“那改了吗?”

“没改。”她摇摇头,“烨烨不同意。他说这是他爸留下的遗嘱,不能动。”

我沉默了。

“后来你们离婚,我也没提这事。我想的是,你走了,这房子就是烨烨的了。”她低着头,“可我没想到,卢思颖那女人会来这一手。”

“卢思颖怎么了?”

“她刚嫁进来没多久,就哄着烨烨把房子抵押了,贷了一百多万出来。”郑玉芝攥着拳头,“钱到她手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着。人跑了,债留下来了。”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那房子现在呢?”

“被银行收了。”郑玉芝的声音很小,“下个月就要拍卖了。”

我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那套二环的房子,是我爸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买的。现在,说没就没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郑玉芝低着头,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若溪,我……我对不起你。”

06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爸当年掏那30万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打电话给我妈,问她知不知道这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是你爸的心病。”

“什么心病?”

“你嫁过去第二年,你爸听说郑家那边看不上咱们,心里急。他拿了自己的积蓄,又去跟你舅舅借了点,凑了30万,写信给了你公婆,说让拿去买套房子,写你俩的名字。他跟我说,有了房子,你在婆家腰杆子也能硬一点。”

我握着话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后来呢?”

“后来你爸知道你公婆把房子写的是郑烨烨的名字,气得病了一场。”我妈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我妈叹了口气,“你在那边已经够难了,我们不能再给你添堵。再说了,那钱本来就给你的,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写我的名字,离婚的时候我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如果是写我的名字,我现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儿子接过来住。

如果是写我的名字,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没有如果。

那30万,变成了别人口袋里的钞票,变成了银行手里的抵押物,变成了卢思颖挥霍的本金。

而我爸,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气。我气郑玉芝,气郑烨烨,气卢思颖,更气我自己。我为什么不早点问清楚?为什么不早点查清楚?

我气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郑玉芝那里,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看看:遗嘱、汇款单、房产证复印件、抵押合同,什么都要。

郑玉芝从床底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厚厚一沓纸。她颤抖着递给我:“都在这里了。”

我翻了翻,最上面的是郑烨烨他爸的遗嘱。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二环那套房,首付30万为亲家何广明所出,此房理当归我儿媳何若溪所有。”

下面是他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有手印。

旁边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汇款人:何广明。收款人:郑汉生。金额:30万。日期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三年。

再下面,是房产证的复印件,产权人写的是郑烨烨。还有一份抵押合同,抵押人写的是郑玉芝,签字日期是去年春天。

“这个字不是你签的吧?”我问。

郑玉芝摇摇头:“不是我签的。她们哄我说是办贷款,让我去按个手印。我按了才知道是抵押房子。”

“那这合同怎么会在你这里?”

“银行寄过来的,说贷款逾期了。”郑玉芝的声音很小,“我这才知道,卢思颖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办了好几次抵押。”

我把那些文件塞进包里:“这些东西我先带走。”

“你要做什么?”

“找律师。”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郑玉芝在后面喊:“若溪,你别冲动……”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放心,我不会去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属于我的东西,我肯定要拿回来。”

回去的路上,我给一个律师朋友打了电话。

他叫王诚,以前帮我处理过公司的法务。

我把事情跟他大概说了一下,他沉吟了一会儿:“这种事不好办。”

“为什么?”

“抵押合同已经生效了,而且贷款人已经失联,银行那边肯定要走拍卖程序。你要维权,得先证明那份抵押合同是无效的。”

需要什么证据?

“能证明签字不是本人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们的签字,确实不是郑玉芝本人签的。”

“那需要笔迹鉴定。”

“我去办。”

“还有。”王诚顿了顿,“那套房子现在登记在谁名下?”

“郑烨烨。”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离婚了。”

“那就更麻烦了。”王诚叹了口气,“如果房子是郑烨烨名下的,你又跟他离婚了,那这套房现在的产权跟你没有关系。你要主张所有权,得先证明你父亲的出资是购房款,而不是赠与。”

“我爸写了遗嘱。”

有公证吗?

“没有。是郑烨烨他爸的手书。”

“那效力就有限。”

我握着手机,感觉全身冰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