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空调开得挺足,我还是出了一身汗。
窗口前排着长队,我攥着户口本,手心全是汗。老郑递来一根烟,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上了,吐口烟说:“宏斌啊,20年了,你真想好了?”
我没吭声。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碎了一个角,上面还贴着那张旧照片——2004年拍的,她抱着儿子站在果园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柜员喊到我的号了。
我走过去,把户口本递进窗口。小姑娘接过去翻了翻,突然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怪怪的。
“先生,您确定要销这个户?”
我点头。
她没动,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请稍等。”
她转身走进里屋,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有点快。老郑在身后嘀咕:“咋了这是?”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小姑娘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泛黄的信封。
她递过来,声音有点抖:“先生,您妻子的户口在10年前就销了。但是系统里有一条备注……有封留给您的信。”
我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得出——是她的字。
“给我老公黄宏斌。”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信封哗啦哗啦响。
老郑凑过来:“谁写的?”
我没说话,盯着那封信,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走了20年。
我卖了房子,凑了200多万,送她上飞机。
她回头说:“老公,等我回来。”
这一等,等到我查出肝癌晚期。
今天,我来销户。
结果,她给我留了一封信。
01卖房
2004年夏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傍晚我还在果园里摘芒果,雅涵突然跑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她手里攥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公,我妈……我妈不行了。”
我扔下手里的筐子,跑过去扶住她。
她哭得浑身发抖,说老家打来电话,她妈心脏病发作,需要做手术,得200多万。
200多万。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会儿我们家全部的存款,也就80来万。果园是租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要还房贷。
雅涵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老公,求求你了,救救我妈。我就这一个妈了。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一辈子还你。”
我赶紧把她拉起来,她膝盖上全是土,脸上泪水和泥混在一起。
“别跪,别跪。我想办法。”
我翻出存折,又翻出房产证,坐在客厅里想了一晚上。
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三室一厅,不大,但住着一家三口还算宽敞。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满院子香。
雅涵坐在我旁边,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
我咬了咬牙,说:“房子,我卖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老公……”
“别说了。人命关天,房子以后还能再买。”
第二天我就开始找中介。
妹妹秀兰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晚上骑电动车赶过来,进门就指着我骂。
“哥你疯了?那女人是你什么人?你认识她才几年?她妈有病凭什么你卖房?”
我说:“她是我老婆。”
“老婆?”秀兰冷笑,“她就是你花钱买回来的大陆新娘!你当她真跟你过日子?她就是想骗你的钱!”
雅涵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吼了一句:“你给我闭嘴!”
秀兰被我吼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指着雅涵说:“行,你为了她骂我。我倒要看看,你卖了房子以后怎么办!”
说完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雅涵抱着我哭了很久,眼泪把我的衬衫都浸湿了。
她说:“老公,你放心,我最多一个月就回来。等妈好点了,我就回来。”
我摸着她的头发,说:“嗯,我等你。”
第三天,中介带来一个买家。
那人是个做生意的,看了一圈,说房子还行,但位置偏,出价220万。
220万,比市价低了将近30万。
但我没时间等了。
我说:“行,成交。”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快10年,结婚、生孩子、过年、吵架、和好……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回忆。
可现在,我得把它卖了。
雅涵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全程没说话。
手续办完,钱打到卡上,一共220万。
我取出来,数了又数,装进一个信封里,递给雅涵。
她接过去,手也在抖。
“老公,谢谢你。”
“别说了,快去订机票。”
她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02机场送别
她走那天是7月12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特别热,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
修洁那会儿才5岁,背着个小书包,拉着雅涵的手不放。
“妈妈,你要去哪儿?”
“妈妈要回外婆家,外婆病了。”
“那你还回来吗?”
雅涵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说:“当然回来呀,妈妈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听爸爸的话,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修洁点点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到了机场,我去办托运,她站在旁边,一直攥着那个信封。
行李不多,就一个箱子,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给她妈买的药和补品。
办完托运,离登机还有半小时。
我们坐在候机大厅里,谁也不说话。
空调开得很大,但我还是觉得热,手心全是汗。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老公,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卖了房子。”
我摇摇头,说:“房子没了还能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你妈要紧。”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掉在我手上,凉凉的。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我说:“我送你。”
她点点头。
到了安检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修洁突然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别走。”
雅涵蹲下来,抱着他,亲了又亲,眼泪掉在儿子脸上。
“乖,妈妈很快就回来。你要听爸爸的话。”
修洁点头,小手一直拽着她的衣角不放。
她掰开修洁的手,站起来,看着我。
“老公,等我回来。最多一个月。”
她走进安检口,一步三回头。
走到最后一个拐弯处,她突然转身跑回来,冲到栏杆前,隔着安检通道,大声喊:“老公!我爱你!”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她不管,继续说:“等我回来,我们重新买房子,重新过日子。我养你!”
我点头,说:“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我抱着修洁,站在那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老郑开车来接我们的,他在车上问:“嫂子走了?”
“嗯。”
“啥时候回来?”
“她说一个月。”
老郑没说话,看了看后视镜里的我,叹了口气。
修洁坐在我腿上,一直回头望机场的方向。
“爸爸,妈妈真的会回来吗?”
我说:“会的。妈妈说话算话。”
他信了,点点头,把头靠在我怀里。
我搂着他,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的太阳很毒,照在车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03失联
头一个星期,雅涵天天打电话。
她说妈手术很成功,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高兴劲儿。
“老公,妈没事了!医生说多亏钱来得及时,再晚两天就……”
她没说下去,声音有点哽咽。
我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你也是。修洁乖吗?”
“乖,天天念叨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想他。等我妈好点了,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老郑知道情况后,递了根烟给我:“嫂子没事就好。房子的事儿别想了,人平安最重要。”
我点头,接过烟点上。
那根烟,是我这辈子抽得最舒坦的一根。
到了第二周,电话开始少了。
有时候一天一个,有时候两天一个。
她说在走亲戚,回老家了。
我说行,那好好玩玩,别急着回来。
她说好。
到了第三周,我打电话过去,第一次打通了,但没人接。
我以为是信号不好,隔半小时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有点慌了,一天打了七八个。
到了傍晚,终于有人接了,是个男人。
“喂,找谁?”
我问:“这是吕雅涵的手机吗?”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老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在。”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再打,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拨那个号码。
要么关机,要么不在服务区。
我安慰自己,可能手机丢了,或者没电了。
到了第四周,我开始找人帮忙。
我托大陆那边的亲戚打听,半个月后传回消息——吕家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坐在果棚里,盯着手机发愣。
老郑端了碗面过来,说:“先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宏斌啊,别胡思乱想。嫂子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我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那头的提示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我坐在果棚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一动不动。
修洁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4十年
2004年到2014年,整整十年。
十年里,我查过很多次。
跑派出所,警察说跨国案件不好查。
托人打听,都说找不到。
去大陆找过一趟,坐船到了厦门,又坐车到了她老家的县城,但那条巷子已经拆了,盖成了商场。
我问当地人认不认识吕家,都说不知道。
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四处打听,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最后灰溜溜回了台湾。
回来后,我住在果棚里。
说是果棚,其实就是用铁皮搭的棚子,夏天热冬天冷,一到下雨天就漏水。
秀兰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捂着鼻子说:“哥你就住这儿?跟个猪圈似的。”
我说:“住习惯了。”
她哼了一声:“你那个好老婆呢?当初我说她是骗子你不信,现在信了吧?”
她倒是越说越来劲:“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那女人就是图你的钱!你倒好,房子卖了,钱给了,人跑了,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说:“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修洁也被你带得不像样。你……”
“我让你别说了!”
我吼了一声,嗓子都破了。
秀兰被我吼愣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果棚里,盯着雅涵的照片发呆。
那张照片是2003年拍的,她抱着修洁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摸了摸照片,心里头堵得慌。
修洁慢慢长大了。
8岁那年,他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扇了他一巴掌,打得我自己手都麻了。
他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哭出声。
我后悔了,想抱抱他,他躲开了,跑进屋里,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在里边哭。
13岁那年,他离家出走了。
我找了一整天,最后在镇上的网吧找到他,他正打游戏打得入迷。
我拽着他回家,一路上他甩开我的手好几次。
“你为什么非要等她?她是个骗子!她根本就没想回来!”
“她是你妈。”
“她不是!她就是个骗子!你也是个傻子!”
他跑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夜没睡。
20岁那年,他考上了台北的大学。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我恨她,也恨你。”
我看着他坐上车,车开远了,直到看不见影子,我才转身回屋。
屋里空荡荡的,就剩我一个人。
那些年,我陆陆续续攒了点钱,没敢乱花,全存着。
想着有一天她回来了,能有口饭吃。
老郑隔三差五来找我喝酒,喝到半醉就劝我:“宏斌啊,别再等了。她不会回来了。”
我端起酒杯喝一口,说:“我知道。”
“那你还等啥?”
我是真不知道。
也许就是习惯了。
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等她也成了一种习惯。
05肝癌
2024年春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吃不下饭,瘦得厉害,肚子老是胀,干活也没力气。
老郑劝我去医院检查,我拖了一个多月才去。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
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黄先生,您的肝脏有个肿瘤,已经扩散了。”
我看着他,问:“还能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手术意义不大了。建议保守治疗,缓解症状。”
“那还能活多久?”
他犹豫了一下,说:“半年吧,如果情况好的话。”
我点点头。
他说:“建议让家属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后续方案。”
我说:“好。”
但我没叫任何人。
修洁在台北工作,一年回来一次。秀兰那边,我不想让她知道。
我一个人走出医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包烟。
天快黑了,老郑打电话来:“宏斌,检查结果咋样?”
我说:“没事,小毛病。”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骗鬼呢?没事你在医院门口坐一下午?”
他也没追问,只说:“晚上来我这儿喝两杯。”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那包空烟盒扔进垃圾桶。
回到住处,我翻出户口本。
翻到雅涵那一页,上面还写着她的名字:吕雅涵,妻。
我摸了摸那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秀兰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跑来问我:“哥,你是不是去销户了?”
我说:“还没。”
“那你怎么还不去?都20年了,你还等她?”
我沉默着。
“我告诉你啊,你赶紧去销了。那女人占着户口本,你死了都得跟她合葬!”
她说得难听,但话糙理不糙。
我说:“我去。”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户口本发呆。
20年了。
该有个了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雅涵的旧照片,还有那部旧手机——里面存着200多个打不通的号码。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和手机放回抽屉里。
去户政事务所之前,我先去了银行,把卡里那点钱取了出来。
老郑陪我去的,路上他问我:“宏斌,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又问:“你真不打算再找找?”
我说:“找不到了。”
他没再说话,开车的路上一直沉默。
到了户政事务所,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空调很足,但我还是出了一身汗。
排队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也不知道她这20年过得好不好。
老郑站在旁边,递给我一根烟:“先抽一根,定定神。”
我接过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味呛得我咳嗽了几声。
抽完烟,轮到我了。
我走到窗口,把户口本递进去。
06递信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
她接过户口本,翻开看了看,突然抬起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怪怪的。
“先生,您这个户口……要销户?”
我说:“是。”
她又翻了翻,目光停在雅涵那一页上,看了好一会儿。
“请问您和户主的关系?”
“我是她丈夫。”
“那吕雅涵女士……是您的妻子?”
她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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