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

我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四天了,每次电话响起,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孙强那声“嫂子”一叫,我就软了。

余光扫过桌角摆着的女儿照片,我突然想起老赵那句话:“你这人情,他怕是要让你还一辈子。”电话还在响。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传来孙强的声音,混着麻将碰撞的脆响。

我突然笑了。

有些事情,是时候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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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冬天,我正站在离婚协议书的签字台前。

手续办完那天,我整个人都是空的。

走出民政局,天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牵着彭悦的手,一岁零七个月的她还不懂事,咿咿呀呀地叫着妈妈。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撑住。

回到公司,我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气色差得跟纸一样。

同事们见了都绕着走,谁也不敢跟我多说一句话。

那时候公司正在搞一个大项目,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那段时间心神恍惚,连着出了好几个小错。

孙强那时候还是销售部的小主管。

他找到我,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说有个小项目让我帮忙看看。

我当时根本没心思,他笑了笑说:“反正小事,你帮我把把关,算我欠你个人情。

那项目确实不大,但做得漂亮,公司额外奖励了一笔钱。

不多,两万块出头,可对当时的我来说,那真是救命的稻草。

交了女儿的幼儿园学费,剩下的钱够我撑好几个月的。

我记得那天拿到钱,给孙强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他回了一句:“客气啥,都是同事。”

从那以后,每次见面他都笑着打招呼,倒没什么别的。直到第三年,他当上了销售部副总监,我才慢慢感觉到那股子不对劲。

这次的起因是他老婆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孙强一个人带儿子,第一天就来找我。

“嫂子,”他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笑得一脸和气,“帮我个忙呗,就这一周,每天下午帮我接一下浩浩。你在学校门口等着,我开完会就来。”

我当时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彭悦的哮喘最近稳定了些,医生说要坚持吃药、多休息。

我本来想早点回去陪她,可孙强这么开了口,我实在说不出来那个“不”字。

“行吧。”我说。

“就知道嫂子最靠谱了。”

他拍拍门框走了。同事老赵坐在隔壁,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又让你帮忙了?”

“就一周。”我说。

老赵没接话,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灯灭了几盏,显得有些昏暗。

我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强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四点半校门口见,别迟到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塞回包里。

校门口。彭悦的学校和他儿子孙浩的学校隔了两条街,但都在一个片区,接完一个再去接另一个,倒也顺路。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梁玉棠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只是人没看,歪着头打盹。

自从查出肺病,她整个人都蔫了,走几步就喘。

彭悦趴在小桌子上做作业,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我走过去看了看她的作业本,拼音字母歪歪扭扭的。她仰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看着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想到明天的承诺,又想到女儿的药快吃完了,心里沉甸甸的。

有些事,一开始就不该答应。

可人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02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小时假。

说是提前走,其实还是拖了几分钟。经理临时找我商量一个方案,我不好推脱。等说完已经四点半了,我抓起包就往学校赶。

路上堵车,公交挪得跟蜗牛似的。我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车流,右手不停摁着手机屏幕看时间。四点三十七,四点四十二,四点四十八。

到校门口的时候,孙浩一个人蹲在铁栅栏边上。书包扔在地上,拉链敞着口,铅笔盒掉出来散了一地。

“阿姨,你怎么才来?”他一站起来就嚷嚷,“别人都走光了!”

我没说话,弯腰帮他把铅笔捡起来装好。

又等了五分钟,彭悦的班主任打来电话,问怎么还没去接。

我说快了快了,挂掉电话拉着孙浩就往另一条街跑。

到彭悦学校的时候,小丫头一个人站在门卫室门口,抱着书包,眼眶红红的。

妈妈。”她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的心一下就揪起来了。

把两个孩子都接齐,天已经快黑了。

我带他们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了点面包垫肚子。

孙浩挑了个肉松面包,还要了一瓶可乐。

彭悦什么都没要,我给她买了杯热豆浆。

“妈妈,我不饿。”她小声说。

我摸摸她的头,没拆穿她的懂事。

晚上六点,孙强才开车过来。他下了车,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

“嫂子,迟到了两分钟啊。”他笑着,语气像在开玩笑,可表情不是那么回事。

“下午临时有事。”我说。

没事没事,明天早点出来就行了。”他说完冲孙浩招招手,“走了,回家。

孙浩抱着书包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挺重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才牵着彭悦往回走。

“妈妈,那个叔叔刚才是不是说你迟到了?”彭悦仰着头问。

“没有。”我说,“叔叔跟妈妈开玩笑呢。”

“哦。”彭悦没再问,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下了。

我安顿好彭悦,自己却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孙强发来的消息:“明天还是老时间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这次没敢坐公交,叫了辆出租车。到孙浩学校的时候才四点二十,校门口还没什么人。

我在门口站着,等了快半个小时,才听到放学铃响。

孙浩出来的时候跟他同桌打闹,书包甩来甩去。我喊了他一声,他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阿姨,你今天来早了。”他说。

“早点儿好。”我笑笑。

“你今天能带我去吃麦当劳吗?我爸说不行,但我好久没吃了。”

“不行,我得去接妹妹。”

“那为什么她能吃我就不能吃?”

这句话问得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接了彭悦之后,孙浩又闹了一路。不是要买这个就是要吃那个,我忍着没发火。好不容易熬到孙强来接,他又是一句:“今天还行,没迟到。”

语气里带着一种“总算没出岔子”的意味,好像我做了件理所应当的事。

回家的路上,彭悦突然说:“妈妈,我不喜欢那个哥哥。”

“为什么?”我问。

“他老跟你抢着说话,还凶你。”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是女儿那句话。我告诉自己,就这一周。还完人情,以后各走各的。

可这话我自己说出来都不信。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会没完没了。

就像一条绳子,第一条结打下去,后面的结就一个跟着一个来。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绑得死死实实了。

老赵那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时,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他又让你帮忙了?”他问。

“嗯。”

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

老赵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彭淑华,”他说,“你知道孙强上个月怎么跟别人说你的吗?”

我抬起头看他。

“他说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算半个徒弟,让你干点是应该的。”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别太当真。”老赵又补了一句,“他那人就那样,觉得谁都欠他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可那顿饭的滋味,怎么都不是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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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是窝火的。

那天下午放学,孙浩在校门口的便利店拿了包辣条就要走。

店员拦住了,嚷嚷着说孩子偷东西。

我当时正在路口等彭悦的班主任确认放学时间,听到消息赶紧跑过去。

“我没偷,我爸爸给钱了!”孙浩梗着脖子喊。

“你爸爸什么时候给钱了?”店员是个胖大姐,嗓门很大,“我看着你偷的!”

周围来接孩子的家长都停下了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在旁边小声嘀咕:“现在的孩子真是……”

我挤进去,看看孙浩,又看看店员,赔着笑脸说:“大姐,孩子不懂事,多少钱,我来付。”

“这不是钱的事,是教养的事!”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我咬着牙,从包里抽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够了吗?”

店员撇撇嘴,把辣条扔给我,孙浩一把就接过去拆开了。

出了便利店,我拉着孙浩快步走。他一边走一边吃,辣条屑掉了一地。

“你爸爸给没给钱,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

“给了!”他嘴硬。

我不说话了。

到了接彭悦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她站在校门口,背挺得直直的,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东张西望。我喊了她一声,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妈妈,你今天怎么又晚了?”

“没晚,”我说,“是妈妈来早了,等了一会儿。”

她没再问,跟着我慢慢走。孙浩走在前头,辣条吃完了,又闹着要买冰淇淋。

没了。”我说。

“你骗人,你兜里有钱!”

“那是妈妈的午饭钱。”

“你就给我买一个嘛……”

彭悦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回去,孙强来接孩子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一句便利店的事。

他听了之后脸立刻沉下来,盯着孙浩骂了几句,然后转过来对我说:“嫂子,以后这种事你看着点,别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到时候传到学校去,孩子脸上不好看。”

我愣了一下,说:“他已经拿了,我能怎么办?”

“你就不能看紧点?”

这句话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完了饭。她坐在饭桌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妈,你又不舒服了?”我把彭悦安顿到房间里,出来问她。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摆摆手,“你这一周天天晚回来,彭悦一个人在那做作业,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没说话,低着头吃饭。

“那个同事,让你帮忙接几次了?”她又问。

“这就是最后几天了。”我说。

“你帮人没问题,”母亲说完咳了两声,喝了口水,“但别帮到忘了自己是谁。”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彭悦的哮喘药瓶。里面的药水快见底了。我赶紧在网上下了单,重新买一瓶。

第二天早上送彭悦上学的时候,她突然说:“妈妈,下周四学校要开家长会。”

“好,妈妈去。”

“你能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上次你说去,后来没去。”

我这才想起来,上个月因为临时加班,我错过了她的家长会。那天她回到家,什么都没说,只是作业本上签名的位置空在那里,后来我自己补上了。

“这次一定去。”我说。

她笑了,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

到了公司,孙强又发来一条消息:“嫂子,今天麻烦你了,下午老时间。”后面还加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几个字,来来回回删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收到。”

04

周四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亮的。孙强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我看了三遍,始终没回。

今天是他让我帮忙的第四天了。

今天彭悦的老师发来消息,说孩子在班上咳嗽了几声。

我问有没有吃药的迹象,老师说没有,只是说孩子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我本来想早点下班,去学校门口等着。可下午三点的时候,经理通知要开一个会,一直开到四点半。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开完会出来已经四点二十了。我抓起包往外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打到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孙强。

“嫂子,”他的声音挺着急的,“今天能不能多等一会儿?我这边的会还没结束。”

“你前天不就说昨天结束了?”我问。

他顿了一下,语气有点不耐烦:“临时加的会议,我有什么办法?”

我咬了咬牙。

“行。”

挂掉电话,我跟司机说先去彭悦的学校。接上她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彭悦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妈妈,我以为你不来了。”她声音抖着。

“来了来了,”我把她抱起来,“妈妈怎么会不来?”

接完彭悦又去接孙浩,一路上彭悦都不说话。到了孙浩学校门口,又是四十五分。孙浩站在校门口,黑着一张脸。

阿姨,你又迟到了!”他大声喊,“我爸说了,你老是迟到,不靠谱!

周围的家长纷纷转过头来看。我脸红得快烧起来,一把拉住他上了车。

在车上,孙浩一直看手机,跟他爸爸发消息。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爸今天几点来接你?”

“不知道,他说开完会就来。”

这一等,等到了六点。

孙浩饿得不行,直嚷嚷。我带他去旁边小店吃了一碗面,又给彭悦买了一碗粥。彭悦只喝了几口就说吃不下,软软地趴在我腿上。

我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孙强七点才到。他下了车,看到孙浩正在我旁边啃面包,啧了一声。

“嫂子,又让你破费了。”

“没事。”

“那行,明天还是老时间啊。”

他拉着孙浩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尾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我抱着已经睡着的彭悦,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我给彭悦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五。没到发烧,但也不是正常。我冲了一杯退烧药,她迷迷糊糊地喝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了翻手机,看到了公司内部群的消息。

有人分享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几个同事在一家烧烤摊,笑得挺开心。

照片中间的人,正是孙强。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照片里的孙强穿着短袖,手里拿着啤酒瓶。照片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

那天不是说他开了一整天的会吗?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彭悦的精神好了一些。我送她去上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到了她的班主任。老师姓王,三十出头,说话很温柔。

“彭悦妈妈,你等一下。”王老师叫住我,“彭悦这两天状态不太好,你是不是最近比较忙?”

“是有点。”

“小孩子需要规律的作息,”王老师顿了顿,“她跟我说最近回家都挺晚的,晚饭也不按时吃。她本身有哮喘,免疫力本来就差,还是要注意。”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从学校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觉得这条路特别长。

回到公司,老赵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怎么了?”我走过去。

“昨天孙强几点来接的孩子?”

“快七点了。”

“他昨晚几点走的公司你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他下午三点多就走了,”老赵压低声音,“他根本没开什么会。”

我愣住了。

“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他这周每天下午都去打麻将。还说……”

“说什么?”

“说你反正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接个孩子而已。”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我走回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又暗,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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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脑子里一直转着女儿那句话:“妈妈,你明天还去接那个哥哥吗?”

昨天晚上,彭悦烧退了。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今天跟孙强说清楚。

七点半到公司,老赵已经在泡茶了。他看到我,眼神有点复杂。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上午十点,我拿起手机打给孙强。响了五六声他才接,背景音里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麻将哗啦哗啦的响动。

“喂?嫂子?”

孙经理,”我深吸一口气,“今天下午我有点事,接不了浩浩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什么事?”他问,语气明显变了。

“我女儿身体有点不舒服。”

“那明天呢?”

“明天我也不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

“行啊,”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心里有鬼就别装好人。当年要不是我帮你那个项目,你今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攥紧手机,指尖发白。

孙经理,那件事我一直记着。

“记着就好。我告诉你,别跟我玩这一套。你帮我几天就把自己当大爷了?你别忘了你当时落魄成什么样。”

“我知道。”我声音很稳,“但这个人情,我已经还完了。”

“还完了?”他笑了,“帮了几天的忙就觉得自己还清了?你在这儿装什么呢?”

“我从来没装过。是你一直在装。”

电话那头顿了一顿。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行,你行。”他说完直接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坐在工位上,我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秋天的阳光挺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到了下午两点,手机突然响了。是彭悦的班主任王老师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彭悦妈妈,你赶紧来一趟学校,彭悦突然喘不上气,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足足愣了五六秒才反应过来。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冲出办公室,连包都没拿。跑过走廊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同事,也没来得及道歉。冲到电梯口,电梯太慢,我直接从楼梯跑下楼。

到了路边拦不到车,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上车后一路催司机快点。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到学校的时候,救护车刚刚到。

两个医护人员正抬着彭悦往车上走,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有点发紫。

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

“妈妈……”彭悦看到我,虚弱地叫了一声。

“妈妈在,妈妈在!”我冲到担架边,握住她的手。

王老师跟着上了车,一路上都在安抚彭悦。到了医院,医生立刻开始抢救。我站在急诊室外面,看着门上的红灯,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等了快一个小时,医生才出来。

“孩子有哮喘史,这次发作是因为免疫力下降,加上情绪波动比较大,诱发的。”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严肃的,“已经稳定下来了,但以后要注意,别再让她太累或者精神紧张。”

我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彭悦被转到病房后,还挂着氧气。她看到我进来了,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妈妈,你别哭。”

“妈妈没哭。”

“你今天不用去接那个哥哥了吗?”

我一愣,哽咽着说:“不接了。以后都不接了。”

她听完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了一些。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睡着的样子,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有些事情,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强。

“嫂子,今天浩浩谁接?你到底什么情况?”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06

彭悦在医院住了两天。

周一早上,我安顿好她,让母亲帮忙看着,自己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换好衣服出门时,彭悦醒了,揉着眼睛叫我。

妈妈,你要去哪里?

“妈妈去公司一趟,很快就回来。”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鼻子一酸,走回去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当然回来。

到了公司,刚进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太对。前台的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电梯里遇到的人也没跟我说话。

上楼之后,老赵第一个过来。

“你没事吧?”他问。

“你女儿呢?”

“好多了。”

他松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孙强这几天在办公室说你。说你不靠谱,说话不算话,当年是他帮了你,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你就是个白眼狼,欠他的永远还不完。”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什么波动,只是觉得有点累。

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的谈话声突然停了下来。我推门进去,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看到我立刻散开了。有人咳嗽了一声,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我没理他们,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桌面上女儿的照片。

那是去年夏天拍的,她在公园里跑着,嘴巴咧得很大,笑得特别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我转头,看到孙强从办公室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笑。

“哟,嫂子来了?”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怎么,女儿好了?”

我没说话。

“听说你女儿哮喘发作了?”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我听说的时候还挺担心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早跟我说你女儿身体不好,我也好安排别的事嘛。你这一声不吭就撂挑子,让我很被动啊。”

“我说了,”我抬头看他,“我打电话跟你说了。”

“打电话?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五上午十点半。”

“哦,那个电话啊。”他笑了一声,“我以为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呢。再说了,你女儿身体不好,你也得提前跟我说,让我有个准备嘛。你这一下子说不管就不管,我儿子的安全谁负责?”

周围的人都没说话,但有人在偷偷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孙经理,我女儿那天下午哮喘发作,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蹲着哭。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眉头皱了一下。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帮你接了五天的孩子?你跟我说你在开会,可你这五天,每天下午都去打麻将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突然变了。

有几个人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惊讶。

孙强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到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