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警察的智慧,从来不是锋芒毕露——专访电视剧《藏锋》原著作者吕铮
□ 本报见习记者 尹丽
□ 本报记者 薛金丽
一个常年握笔的公安政工干部,突然被调入骁勇善战的一线特警队伍。这巨大的反差与冲突,是公安作家吕铮长篇小说《藏锋》的开始。
8月17日,这部跳出传统刑侦套路的现实主义作品改编剧集登陆央视黄金档、腾讯视频,收获广泛关注与好评。
深耕公安现实主义创作多年,吕铮已推出二十余部长篇作品,手握《三叉戟》等多个爆款IP。当市面上绝大多数公安题材扎堆书写刑警破案、惊险追凶的强情节故事时,吕铮主动跳出创作舒适区,瞄准极少被大众关注、几乎无人书写的“字警”,开拓出公安文学创作的一片蓝海。
随着写作经验的累积,吕铮发现,虽然体力无法与年轻时相提并论,但在人物的塑造和故事的书写上,自己迎来了更为广阔的空间。过去写完一部小说,就要为下一部找素材的他,如今最大的困境已然转变为“时间不够用”。他告诉《法治日报》记者,目前已经“攒了5个故事大纲”。
借着电视剧《藏锋》热播契机,记者专访吕铮,请他讲述这部独特小说的幕后故事以及一位作家不断深耕、持续破局的创作之路。
热血刑警故事之外,一条新的表达路径
记者:《藏锋》剧集播出后,你收到了怎样的反馈?和当年《三叉戟》播出时,感受有什么不同?
吕铮:差别挺大的。当年做《三叉戟》我是全程参与编剧的,心里一直诚惶诚恐,像对着一面镜子,好坏都得接着。但《藏锋》我没有参与剧集改编,是以一个原著作者的身份,旁观作品走向大众的过程。
影视作品是直接面向普通观众的,说白了就是BtoC(企业对消费者的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客套可言。在各大网络平台,大家有什么说什么,特别真实。
这种反馈对创作者太重要了。现在很多职业作家容易陷入“自说自话”的困境。出版行业整体收缩,很多书首印只有一千册,能真正读到书的读者少之又少。而创作者能拿到的反馈,大多是研讨会的专家评价,很多是情面话、场面话,甚至是“宣发”的一部分,很难让人看清自己作品的真实水平,更不知道能不能和当下的读者同频共振。
我之前和《无悔追踪》的编剧史建全老师聊过,他说自己一直住在老小区,就是为了天天看见芸芸众生。我特别认同。创作者不能脱离普通人的生活。
这次《藏锋》的反馈整体很正面。大家,尤其是我的老书迷都说作品的“精、气、神”没变,主角身上的那种反差感、真实感也很打动人。
记者:你为什么会选择“字警”这个很少被影视、文学刻画的职业作为《藏锋》的主角?谭彦这个人物,有你个人的影子吗?
吕铮:我写作有个底线:绝不重复自己。写完《三叉戟》前传《纵横四海》之后,我不想再写套路化的热血刑警故事,必须找到新的表达路径。
其实,《藏锋》最早的大纲2016年就有了,当时叫《火线特警》,还是传统特警题材,我放了四年没写,就是觉得没意思、太套路。后来我想,大家都写“亮剑”,写逢敌必亮剑的勇猛,那我就写一个“藏锋”。
警察的作战思维和军人不一样,不是硬拼勇猛,而是用最巧妙的方式制服对手、守住底线。我警校老师教过我们一招“嘴巴脚”,虚晃一招、出其不意,一招制敌。警察的智慧,从来不是锋芒毕露,而是藏智、藏势、藏锋于心。
所以,我设置了谭彦这个角色,一个一手拿枪、一手拿笔的政工干部,让一个文职、搞文字工作的“字警”,去管束一群生龙活虎的一线特警。这种反差、冲突和互补,本身就很有戏。
谭彦这个人物确实有我的影子。我干刑侦一线,又常年写作,在警营里也常被开玩笑说是“秀才作家”。但我自己知道,对于一名警察而言,既能拿枪,也能握笔,是一种能力。
案件只是载体,人物才是核心
记者:许多刑侦剧靠快节奏、强情节、连环案件吸引观众。你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把《藏锋》的核心放在荣誉拷问、自我救赎上,而不是破案?
吕铮:很多人追捧的“快节奏”,其实是个伪命题。追车、打斗、爆炸、密集剧情,都是表面的热闹,看多了观众一定会审美疲劳。现在很多好莱坞动作大片票房下滑,就是这个道理——只剩套路刺激,没有精神内核。
真正高级的快节奏,不是剧情的层层叠加,而是人物心理、人物关系的快速变化和细微拉扯。就像京剧,演员在台上走几步马鞭,就代表走出了百里、千里。观众看的不是动作,是背后的意境和人物状态。
我写《藏锋》,从头到尾都很明确:案件只是载体,人物才是核心。很多人觉得警察的荣誉是锦旗、鲜花、表彰,是站在台上被人鼓掌。但干了二十多年一线,我太清楚真实的样子了。
对老警察来说,荣誉根本不是什么高光时刻,就是日复一日的本职工作。医生救死扶伤、老师教书育人,警察枕戈待旦、冲锋在前,这都是分内事。守住本职、守住底线,不该被刻意神化成英雄壮举。
我见过一位快退休的二级英模,一辈子立功无数,问他最难忘的高光时刻,他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都说不出来。可去他家一看,70平方米的小房子,一面墙全是奖章奖杯。那一刻,我真的肃然起敬。警察的荣誉,从来不是一次惊天大案后从天而降,而是一次次守住初心、抵住诱惑、做好本职,日积月累得来的。
小说里谭彦的“英雄一枪”,就是我刻意设置的核心冲突。他是一个文职干部,被一线特警看不起,在一次缉毒行动里意外“立功”,瞬间从低谷走到顶峰,成了全局的标杆、形象代言人。可后来他发现,那枚致命的子弹根本不是他打的,他的荣光全是假的。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仕途、名声、尊重,一边是戳破谎言就一无所有的真相,这个抉择才是整部书的“发动机”。从这一刻开始,谭彦才褪去浮躁和功利,真正完成自我救赎,从一个想往上走的职场人,变成一个守住初心的警察。
一直在进化,就不会有瓶颈
记者:现在的公安题材,已经摒弃了“高大全”的完美英雄,但也出现了很多塑造落魄、失意警察的作品。对此,你有何看法?
吕铮:现在很多创作有点矫枉过正,以前全是完美英雄,现在全是失意、受挫、被边缘化的警察,又变成了新的同质化套路。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讲述者,不刻意背负宏大使命,也不刻意迎合市场。写作第一要务,是自己相信这个故事、相信这个人。警察不是超人,就是穿着制服的普通人,有职场的迷茫、有私心、有挣扎,也有底线、有坚守、有热血。
真实感是作品的底子,价值观是作品的骨架。我从来不写血腥暴力博眼球的内容,也不丑化职业、不神化英雄。踏踏实实写本土化的人和事,写生活里的烟火和挣扎,人物自然就立得住,观众自然能共情。
我曾在网上做过一个小调查,请家长问3岁至10岁的小朋友们,他们心中的英雄是谁?得到的回答大多是蜘蛛侠、美国队长,中国本土平民英雄特别少。于是,我写《藏锋》《三叉戟》,还有之后的新作,都带着一个同样的想法:写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能认可的中国警察英雄。
记者:深耕文学创作多年,你几乎没有创作瓶颈,还在不断突破,甚至尝试科幻题材,支撑你一直写下去的核心是什么?
吕铮:就两个字:热爱。
我小时候听田连元老师讲《杨家将》,第二天就给同学复述,还会加入自己的理解,甚至可能都曲解了说书人的意思。那时候的我觉得,讲故事是最快乐的事。后来写书,能讲给几万、几十万读者听。作品影视化后,故事能讲给千万观众听,这种传递温度和力量的快乐,更是无可替代。
我从不给自己设限,也从不原地踏步。我马上要出版的《梦探》,写的是2040年AI时代的警务故事,结合梦境、科技、传统文化,是全新的尝试,也是巨大的挑战。
我觉得,写作最怕重复,只要一直在进化、一直在突破,就永远不会有瓶颈。
这么多年边工作、边创作,我始终记得一句话:不要急功近利。作家得亦步亦趋、如履薄冰,认真地对待自己笔下的人物。只有这样,才能写出好作品。(尹丽 薛金丽)
(法治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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