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初九,河南浚县县城,赶会的人群刚涌进街巷,锣鼓声便从大伾山方向传来。老人拎着供品,孩子攥着泥咕咕,外地客商挑着担子叫卖,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北方春节最热闹的场面。

浚县古称黎阳,位于河南北部、卫河沿岸。这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乡镇集市,而是一座拥有深厚历史积淀的古县。早在先秦时期,黎阳一带就是黄河中下游交通往来的重要区域,到了隋唐,黎阳仓更成为储运粮食的关键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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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渡口和道路,决定了人群如何聚集,也决定了风俗怎样留下。浚县正月庙会的确切起源,今天很难用一个年份说清楚。民间通常认为,它在明代已经颇具规模,后来不断吸收祭祀、交易、表演和娱乐等内容,逐渐形成持续近一个月的“正月会”。

有意思的是,浚县人过年并不只是待在家里吃饭。亲戚之间走动之后,许多人会带着枣馍、鸡蛋等礼物登山进庙。枣馍寄托丰收、多子的愿望,鸡蛋则有圆满、兴旺的寓意。仪式不算复杂,却把一家人的愿望摆得明明白白。

真正让庙会声势大起来的,是正月初九之后的社火。浚县不少村庄都有自己的社火班子,过去最兴盛时,数量一度达到百余个。为了几天的表演,村民从腊月便开始排练,练身法、练队形,也练如何在拥挤的人群中保持平衡。

正月初八夜里,社火队伍陆续进城。按照当地习俗,班子会到庙宇或神祠附近祭拜,随后聚餐休息。第二天一早,彩旗先出场,锣鼓紧跟其后,演员踩着鼓点穿街而过。那种场面,不是舞台上几分钟的节目,而是整个县城共同参与的一次集体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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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火并非单纯为了热闹。古人所谓“社”,本就与土地、乡里和祭祀有关。中原地区很早便有迎神赛会、百戏杂技等传统,后世又加入高跷、舞狮、旱船龙灯和武术等形式。浚县社火保留了这些旧痕迹,也在民间传承中不断调整,最终变成今天的综合性民俗表演。

“鼓点一响,谁家的孩子都坐不住。”一位当地老人曾这样说。话虽朴素,却道出了社火最重要的特点:演员来自村庄,观众也来自村庄,表演者和看客之间没有清晰界线。有人抬旗,有人敲锣,有人负责服装,连维持秩序都由熟人帮忙。

浚县社火里的刀枪棍棒,也有地方社会的历史影子。黎阳地处交通要冲,古代曾是兵家往来的区域,民间习武并不奇怪。许多武术动作后来进入社火,经过夸张处理,变成了适合观看的套路。它不等同于真实战场,却保存了百姓对力量、纪律和勇气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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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上最让孩子惦记的,往往不是宏大的社火,而是摊位上的泥咕咕。泥咕咕多用当地黏土制成,造型有鸟兽、人物和骑马形象,颜色以红、黄、黑、白为主。腹部或尾部留有哨孔,吹气之后,会发出清脆而尖细的声音。

关于泥咕咕的来历,浚县流传着与瓦岗军、黎阳仓有关的故事。传说古代战事频繁,人们用泥土塑出战马和人物,以纪念阵亡者,后来这种泥塑逐渐成为儿童玩具。这个说法属于民间传说,未必能够当作确凿史实,但它确实反映了当地人对黎阳军事记忆的想象。

泥咕咕的价值,也不只在于好玩。过去赶庙会,家长常给孩子买几只,图的是平安和添丁。民间还流传“买个泥泥猴,明年生儿子;给个咕咕鸡,生子又生孙”的说法。泥塑不贵,却承载着一家人对来年生活的朴素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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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泥咕咕摆在一起的,还有木刀、彩棍、红缨枪等小玩具。孩子们拿着这些东西在街上追跑,摊主忙着招呼,家长则一边嫌吵,一边掏钱购买。庙会因此有了另一重作用:把成人世界里的历史、信仰和武术,变成孩子能够握在手里的玩意儿。

浚县庙会的特殊之处,正在于它没有把传统封存在某一座古建筑里。山上的祭祀、街上的交易、队伍里的社火、摊位上的泥塑,彼此连在一起。它既是节日,也是集市;既有敬神的成分,也有百姓赶会、购物、走亲和看热闹的现实需要。

正月会期间,周边县市乃至山东、河北、安徽部分地区的人们都会赶来。有人为看社火,有人为买年货,也有人专程寻找一只合心意的泥咕咕。到了傍晚,锣鼓声渐渐稀疏,街边的灯还亮着,孩子手里的泥咕咕偶尔响一声,庙会便在这声细小的哨音里继续留着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