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北京,钱瑗躺在病床上,身体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十分虚弱,手边却仍放着书稿和资料。她没有把最后的日子只用来休息,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修改教育材料,惦记着学生,也惦记着尚未完成的工作。
钱瑗是钱钟书、杨绛唯一的女儿。这个家庭并不热衷于张扬,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生活朴素,精神世界却十分丰厚。杨绛后来写《我们仨》,书中的“阿圆”,便有钱瑗的身影。
在父母眼里,女儿不是被精心供养出来的“名门后代”,而是一个有独立性格、有判断能力的人。钱钟书和杨绛曾约定只要一个孩子,并不是为了让她承受家族期待,而是希望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完整地给这个孩子。
钱瑗小时候身体并不好,曾多次休学。别人家的孩子在课堂里读书,她有一段时间只能待在家中。杨绛从文学研究所带回外文书籍和译稿,钱瑗便在一旁翻阅。那些看似消磨时间的阅读,后来却悄悄改变了她的人生方向。
她大学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早期所学是俄语,毕业后也曾教授过俄语。那时国内外语教育基础相对薄弱,英语教师尤其缺乏。钱瑗意识到,若要真正参与教学建设,就必须补上英语方面的功课。
转教英语,对她而言并不是顺手改变一个专业。她近乎从头学起,重新熟悉语音、语法、教材和教学方法。课堂之外,她还要备课、批改作业,面对本科生和研究生的不同需求。有人说她是“半路出家”,但她用极大的投入,把这条路走得扎实。
钱瑗讲课并不靠空洞的说教。她会寻找生动的例句,也愿意把学生当作可以交流的朋友。学生答不上来时,她不急着训斥,而是换一种方式解释。她常对学生说:“别怕答错,弄明白比答得漂亮更重要。”
1978年,钱瑗赴英国进修,进一步接触英语教学和语言研究。回国后,她继续投入教材编写和教学实践。她所做的事情并不显赫,却很具体:怎样让学生听懂,怎样让教材更适合中国人的学习习惯,怎样把课堂真正变成有效的训练场。
有意思的是,钱瑗在学校里十分严格,回到家庭中却显得随和。她不擅长家务,厨艺也谈不上出色,这一点连继子女都记得很清楚。可她知道孩子们喜欢什么,便常常下班后绕路买食物和零食。
交通不便的年代,买一件合适的东西,可能要换乘几趟公交车。钱瑗经常是家里最晚回去的人,进门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还会带着歉意说:“来晚了,大家先吃,东西都买回来了。”
这种照料不惊天动地,却被孩子牢牢记住。杨伟成原有一儿一女,钱瑗与他们结婚后,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冷冰冰的“继母”位置上,而是承担起了教育和陪伴的责任。英语学习、作业辅导、生活中的小事,她都愿意耐心处理。
杨伟成的儿子杨宏建后来回忆,钱瑗从不让他们觉得隔着一层关系。一个知识点讲不清楚,她会反复解释;孩子听得不耐烦,她也不轻易发火。她并非没有脾气,只是不愿用大人的强势去压住孩子的困惑。
钱瑗的婚姻经历,却远没有教学生活这样平稳。她的第一任丈夫王德一,是北京师范大学时期的同学。两人相识相恋,于1968年结婚。遗憾的是,婚后不久,王德一受到当时政治风波牵连,遭受批判和关押,最终于1969年去世,留下结婚不久的钱瑗。
这场变故对钱瑗打击很大。她一度难以走出悲痛,也对婚姻和感情产生了疑虑。杨绛夫妇没有急着替女儿做决定,而是陪伴她慢慢恢复生活。到了1974年,经人介绍,钱瑗认识了杨伟成。
杨伟成当时已有一儿一女。钱瑗如果选择这段婚姻,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个已经形成的家庭,也意味着她未必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她最终接受了这种生活安排,并把丈夫的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责任。
这里面没有传奇式的浪漫,更多是日复一日的承担。钱瑗没有生育自己的孩子,却把时间、耐心和关心给了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她辅导他们学习,记得他们的口味,也在忙碌工作之余,努力让家里保持轻松的气氛。
遗憾的是,身体发出的信号早就出现了。咳嗽、腰疼等症状持续了一段时间,她却没有及时停下工作。钱瑗一向把教学看得很重,不愿因为个人原因耽误学生课程,往往只是吃药缓解疼痛。
1996年,病情加重后,她被送往医院检查,确诊为脊椎癌。此时她已经难以直立行走,身体状况迅速恶化。病床上的钱瑗仍然读书、写材料,还为教育方面的研讨和教材工作费心。
杨绛后来称钱瑗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作品”。这句话并非只是在说女儿聪明,也包含着一个母亲对女儿品格的认可。钱瑗没有复制父母的人生,她没有成为作家,也没有把自己困在家庭身份里,而是选择做一名教师,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她的两段婚姻都留下了遗憾,终身没有亲生子女,却并不等于她没有承担母亲的责任。母亲这个称呼,有时来自血缘,有时来自几十年不厌其烦的陪伴。对杨宏建姐弟而言,钱瑗不是一个抽象的称谓,而是那个背着包、冒着冷风回家,还惦记着给他们带东西的人。
1997年3月,钱瑗病逝,年仅60岁。她留下的,不只是杨绛笔下那个被父母疼爱的“阿圆”,还有课堂上的讲义、学生的记忆,以及一个家庭里长期存在过的温和而具体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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