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营企业的债务链条,从来没有像恒大爆雷之后这样,把这么多身家百亿的人同时拖进泥潭。

过去人们总以为,富豪们的资产是分散的,投资是谨慎的,朋友是经过筛选的。 但恒大撕开了这层想象。 当一艘两万四千亿的巨轮沉没时,甲板上站着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他们曾经是许家印的座上宾,是恒大战略投资名单上的贵客,是在香港中环和广州珠江新城的顶级会所里举杯的兄弟。 现在,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成了被执行人,一部分人丢掉了公司控制权,一部分人背上了限高令。

亏损最少的那个,也亏掉了十二个亿。

十二亿是什么概念?

放在普通人的逻辑里,这是一笔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但在这份流传甚广的损失榜单里,十二亿只排第九。 排在他后面的,只有一位——其实后面没有人了,他就是倒数第二,或者按另一种排法,他已经是亏损最轻微的一个。

亏损最重的那位,损失了三百六十亿。

三百六十亿,相当于一个中型城市一年的财政收入。 而这个人不仅失去了这些钱,还被法院挂出了悬赏公告。 悬赏金额最高可以达到两千五百三十五万,征集他和其他几名高管的隐匿财产线索。

他的名字,叫黄裕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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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黄裕辉的处境,得先回到南通三建。

南通三建是江苏南通的一家建筑企业。 南通这个地方,是中国建筑行业的重镇。 坊间有句话,叫“中国建筑看江苏,江苏建筑看南通”。 南通的建筑铁军遍布全国,从北京到上海,从深圳到乌鲁木齐,很多地标性建筑的施工方,都来自南通。

南通三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它的履历表上,有东方明珠电视塔,有上海环球金融中心,有首都机场T3航站楼。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里程碑。 南通三建能拿下这些项目,靠的是过硬的施工技术和多年积累的口碑。

在恒大高速扩张的那些年,南通三建成了恒大的“御用总包”。

所谓御用总包,说白了就是恒大最信任的施工方。 恒大在全国各地疯狂拿地、盖楼,需要大量施工企业进场。 南通三建承接了其中大量的住宅和商业项目。

但恒大的玩法,和很多开发商不一样。

它要求施工方垫资。

垫资的意思是,你先干活,钱以后再说。 恒大的项目资金周转快,通常要求施工方先垫付材料费、人工费,等工程节点完成之后再结算。 这种做法在房地产行业并不罕见,但恒大的垫资比例和周期,比大多数开发商都要苛刻。

南通三建为了维持和恒大的长期合作,接受了这种模式。

它手里攥着大量恒大开出的商业承兑汇票。 商票这东西,本质上是恒大给供应商的一张“白条”。 到期可以兑付,但在到期之前,它只是一张纸。 南通三建就用这些纸,去银行贴现,去购买材料,去支付工人工资。

恒大爆雷的那一刻,这些商票全部变成了废纸。

累计拖欠南通三建的工程款和商票,合计超过三百六十亿元。

这个数字,相当于南通三建2020年底的全部净资产。

也就是说,恒大欠南通三建的钱,足够把南通三建整个公司买下来。

二零二五年十月,青岛中院发布了一则悬赏通告。

因为南通三建未能履行二点五三五亿元的法律义务,法院向全社会征集黄裕辉等八名高管的隐匿财产线索。 按照实际到位执行款的百分之十支付赏金,最高可以达到两千五百万元。

这则悬赏公告,把黄裕辉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曾经是南通三建的掌舵人,是南通建筑行业的风云人物,是许家印项目工地上最熟悉的合作伙伴。 现在,他成了被法院悬赏追债的被执行人。

黄裕辉不是没有挣扎过。

南通三建在海门的总部大楼卖了,在上海的商业地产卖了。 他个人的房产、存款、股权,也全部被冻结拍卖。 累计变现十二点八亿元。

但这些钱,和三百六十亿的窟窿相比,只是杯水车薪。

截至二零二五年三季度,南通三建总资产二百五十七点一六亿元,负债二百五十九点七九亿元,资产负债率超过百分之百。

这意味着,南通三建已经资不抵债。

天眼查的数据显示,南通三建涉及失信被执行人记录四百二十二条,金额约十点六三亿元。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公司又因为一起三十四点六万元的工程款纠纷,被银川市兴庆区法院列入失信名单。

一个曾经年营收超千亿的建筑龙头,如今连三十几万的工程款都拿不出来。

黄裕辉的处境,是所有被恒大拖累的大佬中最极端的一个。

但极端的不止他一个。

苏宁的张近东,比黄裕辉更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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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近东是苏宁集团的创始人,做了几十年的零售生意。 从南京宁海路的一家空调专卖店起步,把苏宁做成了中国最大的家电连锁企业之一。

二零一七年,恒大启动回A计划,准备借壳深深房回到内地资本市场。 张近东和许家印的关系,从商业伙伴上升到了朋友。 那张交杯酒合影,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刷屏。 两个男人,穿着西装,举着酒杯,笑得满面春风。

张近东的苏宁旗下南京润恒,出资二百亿元战略投资恒大地产。

占股百分之四点七。

对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如果二零二一年一月前恒大没有回A,恒大原价回购。

二百亿,原价回购。

这是一笔看起来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深深房重组最终终止了。

恒大没有回A。

张近东飞到广州讨钱,待了三天。

他拿到的,是一纸转普通股的协议。

从有回购权的债权人,变成了剩余索取权的股东。

剩余索取权,排在所有债权人之后。

这意味着,如果恒大破产清算,张近东的二百亿,是最后一个被偿还的。

实际上,几乎不可能被偿还。

这笔投资,全部沉没。

苏宁集团二零二一年净亏损四百三十二亿元。

张近东的个人持股,从百分之三十以上,稀释到不足百分之一点四。

他辞去了苏宁易购董事长的职务。

一家他亲手打造的零售巨头,就此易主。

从南京首富到黯然离场,恒大的一纸协议,改变了张近东的命运。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相信了许家印。

除了张近东,还有更多熟悉的名字。

刘銮雄和甘比家族,是许家印早期的“牌桌好友”。

华人置业重仓恒大系股票、美元债,还投资了恒大物业和恒大汽车。

家族累计投入超过一百三十亿港元。

刘銮雄的投资风格,在香港资本市场是出了名的激进。 他看中的标的,往往敢下重注。

恒大股价越跌,他越补仓。

他想等反弹回本。

但最终,他没有扛住恐慌。

在低位割肉离场。

亏损超过百亿港元。

甘比坐过多年的香港女首富位置,这一役之后,差点被撬动。

正威国际的王文银,也是许家印的座上宾。

二零一七年,王文银出资五十亿元入股恒大。

后续在供应链、地产项目上层层加码。

累计合作规模接近一千三百亿元。

正威国际是做铜加工起家的,王文银有“世界铜王”的称号。 他的投资,原本是想在房地产领域分一杯羹。

但恒大爆雷后,正威集团被执行金额超过一百三十四亿元。

王文银多次收到限高通知。

最近一年,他剥离了所有非核心的地产类业务,带着公司回归铜加工主业。

被执行资金额度压降超过百分之六十。

他算是反应快的。

但损失已经造成了。

装饰行业的两位大佬,金螳螂的朱兴良和广田集团的叶远西,同样深陷其中。

金螳螂是中国装饰行业的龙头,做过很多国家级工程的室内装饰。 恒大是它的大客户之一。

恒大爆雷时,金螳螂被拖欠工程款加商票七十七点三亿元。

公司当年巨亏四五十亿。

行业第一的位置,差点丢掉。

广田集团的情况更惨。

叶远西从二零零七年起,就和恒大深度绑定。

二零一七年,他个人通过广田控股出资五十亿元参与恒大战投。

这笔钱,全部归零。

恒大还拖欠广田八十八点七亿元工程款。

合计一百三十八点七亿元的损失,直接把广田拖进了破产重整。

叶远西失去了上市公司控制权。

直到二零二六年重整计划获批,这家老牌装饰企业才慢慢恢复运转。

还有孙广信。

广汇集团的掌门人,在新疆乃至整个西北地区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广汇的业务横跨能源、物流、地产。

因为和恒大的多板块深度绑定,恒大爆雷后,三十五亿元坏账集中爆发。

孙广信卖掉了大半非核心资产,才勉强填平窟窿。

还有夏海钧。

他是恒大前总裁,许家印身边最亲近的职业经理人之一。

夏海钧自己拿五亿港元重仓了恒大的房车宝业务。

加上他持有的恒大原始股,爆雷之后,这些资产的价值几乎归零。

他的损失,是双重意义的。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声誉,也失去了自己投进去的钱。

还有索菲亚的江淦钧。

索菲亚是做定制家居的,跟恒大的精装修房业务有大量合作。

恒大爆雷后,九点一亿元应收款打了水漂。

索菲亚当年的净利润,暴跌了百分之九十。

还有马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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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四年,阿里巴巴以十二亿元入股恒大足球俱乐部,占股百分之五十。

那一年,恒大足球刚刚夺得亚冠冠军,风头正劲。

许家印和马云在新闻发布会上谈笑风生。

马云说,他不懂足球,但懂得投资。

十二亿对阿里巴巴来说,不算大钱。

但恒大队后来停摆,这笔投资最终清零。

在这份十人榜单里,马云亏了十二亿,只排第九。

亏得比他少的,只有一个——其实没有比他更少的了,他就是倒数第二,再往后就是榜单的末尾。

真正亏得最惨的黄裕辉,损失了三百六十亿。

三百六十亿,是马云十二亿的三十倍。

而这三百六十亿,是南通三建的全部家底。

黄裕辉用一生打拼出来的建筑帝国,在恒大爆雷的那一年,轰然倒塌。

他不仅失去了公司,失去了个人资产,还被法院悬赏追债。

两千五百三十五万的悬赏金额,对于任何一个商业人物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耻辱。

但恒大欠下的债,远不止这些。

这十位大佬,只是恒大债权人名单上最显眼的名字。

他们当年都是主动往许家印的牌桌上坐的。

因为那时候的恒大,是年销售数千亿、总资产二点四万亿的宇宙级房企。

能跟恒大的许老板坐在一起,意味着资源,意味着机会,意味着财富。

没有人能想到,这张牌桌会在几年后变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焊死在甲板上。

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日,深圳中院的法槌落下。

许家印一审被判无期徒刑。

恒大集团和恒大地产两家公司,合计被罚一百五十八点二亿元。

这创下了国内房企刑事涉案的最高罚金纪录。

同一天,甄立涛、柯鹏、许腾鹤、许智健等五十六名恒大涉案人员,分别领到十八年到一年十个月不等的刑期。

法院查明,二零一六年到二零二一年这五年,恒大通过持续性、大规模财务造假,虚增资产、隐瞒负债,犯下了八项罪名。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单位行贿、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职务侵占。

这八项罪名,每一项都足以让一家企业万劫不复。

判决里有一句话,比一百五十八点二亿的罚金更牵动普通人。

退赔被害人损失的执行优先级,高于罚金刑和没收财产刑。

也就是说,追缴回来的资产,先补六百万烂尾楼业主和四百亿理财受害者,剩下的才轮到国库。

这是一个重要的排序。

它让那些还在等待的购房者和理财投资者,看到了一丝希望。

许家印本人进了监狱。

但他留下的那张二点四万亿的债务网,已经把一圈身家百亿的“兄弟”牢牢焊死在甲板上。

这十位大佬的损失,只是恒大债务危机中的冰山一角。

在恒大爆雷之前,国内千亿级爆雷房企的实控人,处置路径通常是企业爆雷、债务重组、保交楼、纾困维稳。

实控人基本不碰刑事责任。

欧宗荣二零二五年一月被采取强制措施至今未判。

黄其森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但无刑事判决。

王文学、杨铿连强制措施公开信息都没有。

许家印案把这条潜规则翻了过来。

法院直接穿透“企业经营”的表象,把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二一年系统性财务造假,认定为有组织刑事犯罪。

八罪并罚,顶格判处无期。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

它意味着,房地产企业的债务危机,不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刑事问题。

那些曾经被认为“大而不能倒”的房企,那些曾经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开发商,如今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真正的代价。

国内保交楼进展方面,恒大高峰时囤积的项目,足够开建六百万套商品房。

目前已经交付了四百二十万套。

剩余一百八十万套,纳入了地方政府专项资金兜底清单。

这些房子,最终会有一部分盖起来,有一部分可能永远也盖不起来了。

恒大全球四百五十亿美元的外债,资产回收率不到百分之一。

这意味着,那些借给恒大的钱,绝大部分是拿不回来的。

无论是国际投行、对冲基金,还是普通的中小投资者。

黄裕辉还在等。

等一个转机,等一个奇迹。

但南通三建的财务状况,已经很难给他任何希望。

从千亿建筑龙头掌舵人,到被悬赏追债的被执行人,黄裕辉只用了几年时间。

他不是第一个被恒大拖垮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张近东失去了苏宁。

叶远西失去了广田。

王文银差点失去了正威。

朱兴良差点失去了金螳螂。

而马云,只是失去了十二个亿,和一场关于足球的美好想象。

这十个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恒大帝国曾经的辉煌,也照出了它倒下时的惨烈。

那张牌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赢家。

直到有一天,庄家告诉他们,游戏结束了。

而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赌桌上,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