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罗昌秀被人从断头山找回来时,已经不像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她满头白发,身上长着半寸多长的汗毛,见了人就躲。
很多人后来喊她“白毛女”。
可有一件事最容易弄错:延安歌剧《白毛女》在一九四四年至一九四五年已经创作出来,罗昌秀不是舞台上喜儿的原型。她是后来被人发现的四川“活着的白毛女”。
这层差别,反倒让她的命更扎眼。
戏里的喜儿从旧社会走向新社会;现实里的罗昌秀,真的从山林里走回了人间。
她出身在四川宜宾县凤仪乡,一个贫农家里。
父亲罗锡朋靠几亩薄田过日子,家里穷,可还能撑。罗昌秀八岁那年,父亲病倒在床,田里的收成快到手时,当地恶霸、伪团总罗锡章派人抢走谷子,又霸占了她家的山地。
那一晚,罗家屋里来了人。
枪口对着病床上的罗锡朋,早写好的契约摆在眼前,要他画押。
罗锡朋不肯。
枪响了两声。
人走了,火却在深夜烧起来。房子没了,田地没了,罗锡朋不久也死在火堆边的簸箕里。
家塌了。
罗昌秀十三岁时,被罗锡章拉去当丫头。
她不是进了大户人家吃口饭,而是进了另一道门。稍有不顺眼,拳脚就落到身上。有一次,她不小心把米撒在地上,罗锡章的妻子把她剥光衣服,用火钳、柴块打,打得遍体是伤。
这不是戏台上的一声哭腔。
这是一个十三岁女孩身上留下的伤口。
她逃了。
断头山上没有床,没有锅灶,没有门闩。她在荒山野林里躲着,吃草根野果,避开村路,避开人声。山下是家,可她不敢回去。
人一旦被吓到骨头里,连亲人住的方向也会变成危险。
一九五一年,当地农民终于把她从山林里找回来。
她回来了,又没有完全回来。
人坐在屋里,心还在山上。她疑惧很重,在家住不了几天,又跑回山里;有时在屋里,也把门关得紧紧的,不出来。
她不会像正常人那样说话。
她连衣裳也穿不惯,给她穿上,她会脱掉。
真正难的,不是把一个人从山上带下来。
是让她相信,山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山下。
到了一九五六年,罗昌秀才逐渐消除疑惧,参加柏香农业社生产。她学会了一些生产技术,每天出工干活,还给农业社喂一只母猪和一头牛。
她开始重新像一个人那样生活。
一九五七年,她和本乡农民文树荣结了婚。
这个消息放在别人身上只是家常,放在罗昌秀身上,却像一道门重新打开。她有了自己的家,夜里能和丈夫一起学习文化,白天一起出工。
往后,她还成了县里的先进生产者。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八日,罗昌秀和丈夫文树荣来到自贡市。
她穿着新蓝布衫、青布裤,脚上是一双格子布布鞋。衣裳是新的,脸上却还能看出旧日留下的憔悴。
下午三点多,自贡市招待所会议室里,陈毅副总理见到了她。
陈毅称她“罗昌秀同志”,向她问好,给她递烟递茶。
罗昌秀坐在旁边,微低着头。
她还是不太会在陌生人面前说话。
农业社主任周天琴在一旁讲她的遭遇,讲她怎样被逼上山,怎样在断头山过了十多年非人的日子。
陈毅听得很细,不时追问。
他说:“罗昌秀是个女同志,为了逃避地主阶级的压迫,独立生活十几年,这很了不起!”
又说:“解放前,一个团总就可以私设公堂,抢人杀人,逼得穷人逃上山去,但是穷人终于斗争过来了!”
临别时,陈毅还叮嘱陪同来的干部,要叫医生好好给罗昌秀看看,劳动方面也要照顾,不要让她太劳累。
他又对罗昌秀夫妇说:“将来完全恢复了,你们俩夫妻到北京去看看吧。”
这几句话,罗昌秀未必都能顺顺当当接上。
可她从此不再只是那个被人围观的“白毛女”。
她是罗昌秀同志。
后来,她继续劳动,被评为先进个人、标兵、劳动模范,还被选为县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四川省人大代表。
一个曾经怕见人的女人,走进了会场。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她生下儿子。
孩子取名文关怀。
一家人说,这名字记的是党和政府的关怀。后来,女儿也取名文关容。
一九五九年春天,记者到她家里时,罗昌秀围坐在火炉边,正给孩子喂奶。婆婆在旁边做鞋,丈夫文树荣回来后,逗着孩子说话。
她原先雪白的头发,已经开始转青;脸庞也慢慢丰满红润起来。
屋里有新帐、新被、新衣、新鞋。
墙外还是宜宾的山,山上还有她躲过的岩洞。可这一次,她坐在自己家里,怀里抱着孩子,手边是热火炉。
她终于从断头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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