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卣”,读 yǒu。

一个画了一辈子虎、猴、狼、海娃、孙悟空的人,偏偏名字里藏着这么个字。

很多人小时候翻过他的《鸡毛信》,看过他的《东郭先生》《武松打虎》《闹天宫》,却未必能一下子念出他的名字:刘继卣。

这就怪了。

画在千家万户,人却像躲在纸背后。

一九一八年,刘继卣生在天津。父亲刘奎龄,是近现代画坛有名的花鸟走兽画家。

刘家屋里,笔墨纸砚不是摆设。小孩子还没真正懂事,先看见的是父亲案头的兽毛、翎羽、山石、树枝。

他从小跟着父亲学画。

这条路,不是临时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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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刘继卣进天津市立美术馆西画系学习。素描、水彩、油画,他都学;山水、人物,他也学。

这一步很关键。

他不是只守着家传笔墨,也不是一头扎进西画里不回头。他把中国画的线、西画的形体、动物身上的骨骼和肌理,都往一支笔里收。

后来他画虎,虎不是一团花纹。

虎有骨头。

画猴,猴不是一撮毛。

猴有劲儿。

可真正把他推到大众面前的,不是大幅国画,而是一本小小的连环画。

一九五〇年,大众图画出版社出版《鸡毛信》,刘继卣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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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放羊娃海娃,揣着鸡毛信,在敌人眼皮底下周旋。几十页小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孩子能看懂,大人也能看进去。

海娃火了。

刘继卣也火了。

那时候,电视机还没进普通人家。书包里有几本小人书,课间就能围起一圈人。

一只手按着书脊,另一只手往后翻。画面里,海娃牵着羊,敌人跟在后面,读书的孩子屏住气。

这就是刘继卣的厉害。

他画的不是摆出来给少数人鉴赏的冷画,是能被成千上万人拿在手里、翻旧、翻皱、翻到边角起毛的画。

纸小,天地大。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美术出版社成立,连环画开始成系统地出版。刘继卣进入人民美术出版社,成了这条路上绕不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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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革命题材,也画古典题材。

《鸡毛信》之后,有《东郭先生》《武松打虎》《闹天宫》。

尤其《闹天宫》。

孙悟空身上的甲片、猴毛、眉眼,既有传统工笔重彩的精细,又有舞台人物的神采。那只猴子不是站在纸上,他像要从纸里跳出来。

这不是巧合。

刘继卣常年观察动物。老虎怎么伏,猴子怎么跃,狼眼里怎么露出狡黠,熊猫怎么抱竹,他都要看。

画动物的人很多。

可画到让孩子记住、让大人也觉得准,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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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继卣做到了。

一九五四年,他回天津,与父亲刘奎龄合办画展。父子二人受到毛主席接见。

毛主席看过他们的画,称赞说:“博古通今,刘门出人才。”

这句话落在刘继卣身上,并不轻。

因为他身后是家学,手里又有新中国大众美术的新路。他既能画传统的走兽花鸟,又能把连环画画成几代人的共同记忆。

名声来了,他却没有把自己推到前台。

同事回忆里,刘继卣进了工作室,常常埋头画画,不多说话。高兴时,也不是摆酒张扬,而是裁一张宣纸,画兔,题字,送人。

他没有给自己造一串响亮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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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倒先难住了别人。

“卣”这个字,故宫博物院的解释很清楚:古代盛酒器,流行于商、周时期。

可日常生活里,几个人会用它?

看见“刘继卣”,有人认成“刘继卤”,有人认成“刘继囱”,还有人干脆跳过去。

人名一旦读不准,记忆就断了一截。

这就是他的反差。

作品人人熟,名字不好认。

更何况,连环画曾经太普及,普及到人们只记住海娃、孙悟空、东郭先生和狼,反而忘了画它们的那个人。

可美术史没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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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三年,国家文物局颁布一九一一年后已故书画等八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刘继卣列入“代表作不准出境者”。

这不是热闹话。

这是给作品定位置。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五日,刘继卣去世,六十五岁。

他没有活到很老。

但他留下的画,还在往后走。

翻开旧版《鸡毛信》,纸页已经发黄。海娃还牵着羊,山路还在脚下,敌人还在身后。

落款处,那三个字仍在那里。

刘继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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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字,像一只古老的酒器,安安静静盛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