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3月29日深夜,缅甸同古城内,远征军第200师译电员徐芝萍抱着电台文件,随着部队向北撤离。枪声没有停,城外的日军已经逼近,师部刚刚收到撤退命令。年仅16岁的她,后来回忆起这一幕时,曾哭着说:“英军先退了,指挥太乱了,战场上又不能只等命令。”
这几句话不长,却触及了同古失守背后的关键。
同古会战并不是10万远征军同时投入的一场决战。1942年初,中国为援助英国、保卫滇缅公路,组建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先后投入的兵力约10万人。真正坚守同古的主力,是第五军第200师,师长戴安澜。
当时的缅甸战局,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边境争夺。日军第15军南下,英军在缅甸的防线迅速崩溃。3月8日,仰光被日军占领,英国守军撤离后,远征军赶到时,重要港口和交通节点已经落入敌手。
同古原本被视为一个可以稳住战局的支点。第200师进入后,立即修筑工事,布置火力,准备依托城防拖住日军。3月18日,战斗正式打响。日军第55师团反复冲击,200师凭借较好的训练和坚固阵地,硬是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
战场上,兵力并不等于胜负的全部。第200师虽然装备和训练优于不少部队,但缺乏稳定的空中掩护,弹药、粮食和医疗补给也很难及时送达。日军飞机不断轰炸,炮火压制越来越密集,守军阵地逐渐被切割。
一名老兵后来回忆,日军冲锋时,前排倒下,后排仍会继续压上来。中国士兵的机枪打得枪管发烫,阵地前留下成片尸体,可敌军的后续部队依然不断靠近。这样的消耗,对守军尤其危险,因为每一名伤亡都很难迅速补充。
有意思的是,同古战斗最初并非没有反击设想。按照原先部署,第200师负责牵制日军,等第22师、第96师赶到后,再从侧翼形成夹击。若各部能够及时集中,同古或许能成为一次漂亮的防御反击。
问题在于,计划需要多个条件同时成立,而缅甸战场一个条件也没有完全具备。
英军的撤退,是徐芝萍所说的第一个原因。仰光失守后,英国部队不断向印度方向后撤,原本应当共同承担的防线出现缺口。英军没有能够按照预期守住侧翼,远征军便失去了重要的协同力量。
但把失败简单归结为“英军怕死”,也不够准确。英军在缅甸同样遭遇日军快速穿插和空袭,指挥层判断缅甸难以守住,于是选择保存主力。这个决定从英国自身利益出发,却让中国远征军陷入孤军作战的局面,盟军之间的不信任也由此加深。
第二个原因,是指挥体系彼此牵制。名义上,史迪威负责指挥中国远征军;英军方面有亚历山大负责缅甸战区;中国军队内部又有杜聿明的第五军指挥系统。更远的重庆,还在通过电报不断下达命令。
一部军队,几套命令。
史迪威希望集中兵力与日军决战,蒋介石却担心第五军被消耗,要求尽量保存部队。杜聿明既要服从中国方面的命令,又要接受盟军战区安排,前线行动自然难以保持一致。电报往返需要时间,战场变化却只在几个小时之内。
3月下旬,日军逐渐完成包围。第200师曾多次击退进攻,但外围援军迟迟没有形成有效合围。等到日军发现同古守军准备突围时,已经开始加强对退路的控制。所谓“全歼日军”的设想,最终没有等到实施条件。
第三个原因,则与指挥员的性格和军队制度有关。杜聿明是黄埔系将领,长期受到严格的军事纪律训练,对上级命令执行坚决。这种服从在平时能够保证部队统一,但到了远离后方、通信迟缓的异国战场,也可能使前线缺少临机决断。
有人曾问徐芝萍:“如果当时不撤,会不会打赢?”
她的回答很直接:“再守下去,部队就没有了。”
这句话说明,撤退并不等于怯战。3月29日晚,第200师奉命放弃同古,向北转移。此时全师已经连续作战多日,伤亡严重,弹药和粮食都在减少。戴安澜率部突围,部队并没有被日军彻底歼灭,但同古这个战略支点已经丢失。
据战后统计,第200师在同古作战中伤亡约4000人。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师在缺乏空军支援、援军未能及时合拢、盟友接连后撤的情况下,承担了远超自身能力的压力。
同古失守后,远征军继续北撤,战局一路恶化。5月,日军控制缅甸大部,中国远征军被迫分路撤往印度和云南。有人进入印度整训,后来编成中国驻印军;另一部分部队则翻越野人山,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徐芝萍后来反复提到的三个原因,并不是一句“将领无能”能够解释的。盟军各怀目标,指挥权限互相重叠,前线又过度依赖远方命令,再加上日军掌握制空权和主动权,种种因素叠在一起,才使同古从一场诱敌决战,变成了远征军艰难撤退的开端。
同古城内的电台最终沉默下来,撤退命令却还在一份份传递。第200师留下的阵地、伤员和牺牲者,成为1942年缅甸战场上最沉重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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