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9日,鄂豫皖交界一带,晋冀鲁豫野战军第6纵队正在行军。队伍走到麻城附近时,一名农民被请来带路。走了几里地,他忽然停下脚步,说家中还有老母亲,实在不能再走。
战士有些奇怪,便问他:“家里没有别人照料老人吗?”
农民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个弟弟。哥哥18年前参加红军,后来一直没有回来。母亲听说红军又回来了,天天念叨着找他。”
这句话本来只是行军中的闲谈,却让战士们留了心。有人顺口问道:“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农民回答:“陈锡联。”
空气仿佛停了一下。
陈锡联这个名字,在部队里并不陌生。当时,他已经是晋冀鲁豫野战军第3纵队司令员,正率部在大别山地区作战。眼前这名农民,正是陈锡联的弟弟陈锡礼。
消息很快传到纵队司令部。陈锡联正在研究军情,接到电话时,起初还以为是战士弄错了。直到弟弟被带来,又确认了母亲的住处,他才意识到,那个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有了母亲的消息。
陈母很快被接到司令部。老人坐在手推车上,衣着朴素,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司令部里的人听说司令员的母亲来了,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轻声问:“老大娘,您看看,哪个是您的儿子?”
老人朝人群里张望。陈锡联没有等她辨认,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出口,老人立刻抬起头。她盯着面前的军人看了许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道:“长高了,也长胖了。”
18年没有见面,母亲认出的,未必是容貌,而是声音。
陈锡联1915年1月4日出生于湖北黄安县高桥区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几个孩子艰难度日。家里田地少,母亲还要靠纺线织布补贴生活,遇到灾荒和青黄不接,只能带孩子外出讨饭。
年纪稍大后,陈锡联被送到地主家放牛。吃不饱是常事,挨打也成了常事。一次,他因身体不适没有及时干活,被地主误认为偷懒,遭到毒打。这个14岁的孩子终于忍无可忍,跑去寻找红军。
1928年深秋,陈锡联曾经跟随红军队伍走了几十里。当时的他年仅13岁,身上还带着伤。红军干部詹才芳见他年纪太小,劝他说:“你还没枪高,明年再来吧。”
陈锡联没有放弃。詹才芳把他送回家后,母亲担心儿子再次离开,夜里用绳子把他的脚和自己的手拴在一起。她不是不明白红军是为穷人作主,只是孩子太小,做母亲的舍不得。
大半年后,陈锡联还是悄悄跑了出去。1929年4月,他正式参加红军。那时的选择,谈不上豪言壮语,更多是一个穷孩子不愿继续挨打、不愿再过任人欺凌的日子。
进入部队后,他因作战勇猛,被战友称作“小钢炮”。长年战斗使他从一名少年逐渐成长为红军指挥员。抗日战争时期,他担任八路军第129师第385旅第769团团长。
1937年10月19日夜,769团袭击山西阳明堡日军机场。陈锡联带队侦察,确认机场停有24架飞机,守卫兵力有限,便决定抓住日军主力集中于忻口会战之际发动突袭。战斗持续不到一个小时,日军飞机全部被击毁,日军伤亡百余人,八路军第3营营长赵崇德牺牲。
阳明堡战斗后,陈锡联的名字登上报纸,也传回了黄安老家。陈母看着报纸上的消息,才知道儿子还活着。只是那时母子相隔千里,战事紧张,家书几经辗转才能送达。她写信告诉儿子,家中生活困苦,常常“风扫地,月作灯,借屋躲雨,身亦难藏”。
陈锡联收到信后,既高兴又难过。他担心家人因自己的身份受到牵连,回信时没有明说自己就是报纸上的那个军官,只说人在外面做事,等局势安定后再回家。
这个“等一等”,一等就是多年。
1947年,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陈锡联率第3纵队经过连续行军,进入大别山地区,并参与解放皖西多个县城。部队离故乡越来越近,他却始终抽不出时间回家。军情紧迫,部队转战频繁,司令员不能因为私事离开岗位。
母亲却一直在等。
这次相见,陈锡联才知道,自己参加红军后,地方民团曾多次骚扰家人,家中亲属也有人遭到迫害。母亲带着孩子四处躲避,靠讨饭和劳作维持生活,同时不断打听长子的下落。
母子两人谈了一夜。天亮后,部队又要转移。陈锡联把自己的毛毯和被子留下,问母亲还缺什么。老人只说:“见到你了,就不缺了。”
这次相逢并没有改变战争的节奏。陈锡联很快投入新的战斗,后来参加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和进军大西南。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重庆市长兼川东军区司令员,又于1950年出任解放军炮兵司令员,把主要精力放在炮兵建设上。
遗憾的是,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接近尾声时,母亲病重。陈锡联接到消息后请假返乡,但还没有赶到,老人便已去世。临终前,她口中念着的,仍是儿子幼年时的乳名。
多年以后,陈锡联回到红安,在母亲坟前停留良久。那时,坟地周围已经长满树木,母亲早已听不到他的声音。长子离家时还是放牛娃,再回来时已是身负重任的将领,而母亲等来的,只有那场短暂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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