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晚棠,今年十八岁,刚刚结束高考。
我考了七百零八分。
这个分数,在我们那个十八线小县城,是近十年来的最高分。清华招生办的老师当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语气热情得让我有些不适应:“江晚棠同学,恭喜你,我们诚挚地邀请你报考清华大学。”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灰扑扑的居民楼,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我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江建国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母亲孙秀兰没有固定工作,在超市做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多块。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县城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墙皮脱落,水管生锈,一到下雨天厨房就漏水。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上过任何补习班,没有买过任何课外辅导资料,每一本参考书都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或者从学长学姐那里淘来的二手货。
我的书桌上,贴着一张我自己写的纸条:“江晚棠,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走了十八年,终于走到了这里。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我爸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听到他们在隔壁房间小声说话,我妈说:“老江,咱们闺女有出息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有出息了。”
第二天,我爸说要在家里办一场庆功宴,请几个亲戚朋友来吃顿饭,一起高兴高兴。
我说:“爸,别铺张了,随便吃点就行。”
他说:“那不行,我闺女考了七百零八分,全县第一,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庆功宴定在那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下午,我爸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我妈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我爸在客厅里摆桌子、摆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我妈把我推出去,说:“你别管,今天你是主角,等着吃饭就行。”
傍晚六点,亲戚们陆续来了。
大伯、二叔、姑姑、舅舅、姨妈,坐了满满一桌。大家一进门就连声恭喜,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晚棠,好样的,给咱老江家长脸了!”二叔竖起大拇指,说:“清华啊,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坐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大家都落座以后,我爸端着一杯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宣布——我家晚棠,考了七百零八分,被清华录取了!”
大家纷纷举杯,一片叫好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我爸,他脸上带着我很少见到的笑容。他平时话不多,在家里总是沉默寡言,我很少看到他像今天这样高兴。
气氛正热闹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我爸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子上。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晚棠,”他看着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马上就要去北京上大学了。爸今天,在这里立一个规矩。”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考了七百零八分,爸很高兴。所以爸决定,从你上大学开始,每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七百零八块。”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你说什么?”我姑姑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我爸,“七百零八块?在北京?一个月?哥你没开玩笑吧?”
“是啊,姐夫,”我舅舅也急了,“北京那是什么地方?一碗面都要二三十块钱,七百零八块够干什么的?”
“就是,”我二婶在旁边接话,“我们家孩子在大连上大学,一个月还给两千呢,清华那个学校,七百零八块怎么活?”
我大伯也皱着眉头,说:“建国,你这是干什么?孩子考了清华,你高兴归高兴,不能这么折腾孩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我爸坐在那里,表情纹丝不动。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江晚棠大学生活费:每月708元。”
“爸,”我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棠,你考了七百零八分,这个数字,是爸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骄傲。爸给你七百零八块,是想让你记住,你今天的成绩,是靠你的努力拼出来的。爸想让你知道,你到了大学,还是那个能吃苦、能拼命的江晚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北京那个地方,消费是高。七百零八块,确实不多。”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但爸相信你,你能靠这七百零八块活下来,还能活得很好。因为你是我江建国的女儿。”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忽然明白了。
我爸不是抠门,不是舍不得给我钱。他是怕我去了北京,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爸,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打断我,语气依然平静,“你到了北京,能活就活,活不下去,给爸打电话,爸给你加钱。”
庆功宴后面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亲戚们虽然还在吃饭聊天,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同情,看我爸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解。
我坐在那里,吃着饭,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七百零八块钱。
晚上,亲戚们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晚棠,你别怪你爸。”
“我没有怪他。”
“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我妈叹了口气,“他昨天半夜起来,偷偷查北京大学的物价,查了一个多小时。他怕七百零八块不够你花,但他又不想让你觉得,他是因为心疼才给你加钱的。”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妈,说:“妈,我知道爸是怎么想的。”
我妈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过书。他十六岁就进厂了,累死累活干了大半辈子,一个月就挣那么点钱。他总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能跟他一样。”
“我知道。”
“他说七百零八块,是让你记住这个分数,让你记住你今天是怎么考出来的。他不是不心疼你,他比谁都心疼你。”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八月下旬,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北京报到。
临走那天,我爸妈送我去火车站。我背着一个旧书包,拉着一只大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四季的衣服、几本书,还有我妈给我塞的两包家乡特产。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九月份的生活费,七百零八块。”
我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装着几张钞票。
“爸,你放心,我会省着花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棠,到了北京,好好读书。”
“嗯。”
“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不够了给爸打电话。”
“嗯。”
“还有,”他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别太想家。”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很多。他今年才四十六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
“爸,你也是。”
火车开了以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家乡,拆开那个信封,把里面的钱拿出来。
七张一百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
我数了三遍,确实是七百零八块。
我把钱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北京很大,清华很大,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七百零八块,和我自己。
到了学校以后,我办完入学手续,找到宿舍,安顿下来。
宿舍四个人,三个室友,分别来自上海、深圳和成都。她们的家长开着车送她们来报到,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用的都是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脑。
我什么也没有。
我只有一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我只有一台从表哥那里借来的旧笔记本电脑,开机要三分钟,但还能写论文。
开学第一个月,我把我爸给我的七百零八块,规划得清清楚楚。
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四块钱。午饭: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八块钱。晚饭:一碗面或者一份盖饭,十块钱。一天下来,伙食费控制在二十二块钱以内,一个月就是六百六十块。剩下的四十八块钱,买日用品和应急。
我算过,只要我不生病、不买衣服、不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社交活动,这七百零八块,刚好够我活下来。
但活下来,和活下去,是两回事。
清华的食堂,菜品丰富,价格也分三六九等。最便宜的是基础套餐,一荤两素加米饭,八块钱。我每天都吃这个,吃到第二周,就开始腻了。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我只有这么多钱。
我从来不去校外的餐厅吃饭,从来不喝奶茶,从来不买水果,从来不在自动售货机上买饮料。我每天背着一个旧水壶,去教学楼的开水间接水喝。
开学第三周,室友们说要一起去学校旁边的火锅店聚餐,AA制,一个人大概七八十块。
我说我不去了,最近胃不舒服。
室友林诗音看了我一眼,说:“晚棠,你是不是没钱?”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不是,真的胃不舒服。”
她没有再追问,但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热粥,放在我桌上,说:“胃不舒服就喝点粥,别硬撑。”
我看着那盒粥,心里暖了一下。
但我没有喝。
因为我知道,我欠不起这个人情。
十一长假,室友们都回家了,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没有回去,因为来回的火车票要三百多块,我出不起。
我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看书、写作业、去图书馆自习。食堂只开了几个窗口,我依然每天吃最便宜的套餐。
有一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问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妈说:“你爸挺好的,就是总念叨你。上个月发工资那天,他非要去银行给你打钱,我说你才刚走,他打什么钱?他说,怕你不够花。”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酸。
“妈,你跟爸说,我够花,让他别担心。”
“你爸说,下周再给你打五百块,让你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不用,真的够花。”
“你别骗妈,北京那个地方,七百零八块怎么够花?”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真的够花。”
不是够花,是我必须够花。
我已经十八岁了,我不能再让爸妈为我操心了。
大一下学期,我开始做兼职。
我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岗位,每周工作十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六百块。我又在网上接了一些翻译和校对的活儿,按件计费,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
加上我爸每个月给我的七百零八块,我一个月的总收入,大概有一千七百块左右。
我终于可以不用每天都吃最便宜的套餐了。我终于可以去超市买一瓶牛奶了。我终于可以在同学聚餐的时候,不用再找借口推辞了。
但我依然很节省。
我知道,我爸妈在家里的日子,比我更苦。我爸每个月工资四千多,我妈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七千块。他们要付房贷,要付水电费,要应付人情往来,还要给我生活费。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晚棠,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我走进屋,看到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电视。他看到我,放下遥控器,站起来,看着我,说:“瘦了。”
“没有,我还胖了两斤呢。”
“胖什么胖,脸上都没肉了。”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饭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我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吃,我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
我爸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一直在看着我。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忽然说:“晚棠,你爸这几个月,一直在偷偷攒钱。”
“攒钱?”
“他每个月给你寄完生活费,就把剩下的钱存起来,说是给你攒学费。他前段时间加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让他去诊所看看,他说不用,躺躺就好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碗,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我的银行卡余额——一万三千块。这是我这一年半做兼职攒下来的钱。
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一台新电脑,旧的那台实在太慢了,每次开机都要好几分钟,写论文的时候经常卡死。
但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第二天,我跟我爸说:“爸,我下学期的生活费,你不用给我了。”
他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我做了兼职,自己能挣钱。”
“你做兼职归做兼职,生活费是生活费,爸给你你就拿着。”
“爸,我真的够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晚棠,你是不是觉得,爸只给你七百零八块,太少了?”
“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爸,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给我的钱少。我知道,七百零八块,是你觉得最好的东西。你让我记住这个分数,让我记住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一直记得,从来没有忘过。”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但爸,我现在想告诉你,我记住的,不是那个分数,是你。”
他不说话了。
“我记住的,是你大半夜起床查北京物价,是你在厂里加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是你把攒下来的钱都存起来给我交学费。我记住的,不是七百零八块钱,是那个给我七百零八块钱的人。”
他坐在那里,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
他平时不喝酒的,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喝得满脸通红。
他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每一句我都听得很清楚。
“晚棠,爸这辈子,没出息,没文化,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爸,你别这么说。”
“你考了七百零八分,爸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爸知道,你以后的路,会走得比爸远,走得比爸好。爸给你七百零八块,不是因为爸抠,是因为爸想让你记住,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记住了。”
“但爸也怕。”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爸怕你走得太远,就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爸,我不会不回来的。”
“你骗人。”他摇了摇头,笑着说,“你以后在清华读完书,会去更好的地方,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更好的生活。你会越来越忙,越来越没有时间回来。爸知道,爸都懂。”
“爸,我不会的。”
他没有再说话,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他睡着的样子,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依然在操心着什么。
我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
七百零八块钱,是他能给的全部。
不是因为他只有这么多钱,是因为他想用这个数字,让我记住他教我的最后一件事——不管走多远,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大三那年,我拿到了清华的全额奖学金。
大四,我被保送本校直博。
博士毕业那年,我拿到了一家顶级研究所的offer,年薪四十万。
拿到offer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
“爸,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研究所,做科研。”
“工资多少?”
“一年四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我爸的声音,带着哭腔。
“晚棠,爸就知道,你行的。”
我握着手机,眼泪流了下来。
“爸,谢谢你的七百零八块。”
“谢什么谢,那是爸该做的。”
“爸,以后你不用再给我钱了。该我,给你们了。”
电话那头,他笑了。
我听到他喊我妈:“秀兰,你闺女说,以后要给我们钱!”
我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闺女有出息了,你高兴了吧?”
“高兴。”他说,“我高兴得很。”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我拿着那七百零八块钱,坐着绿皮火车,一路向北,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只有那七百零八块,和我自己。
现在,我什么都有了。
但我最怀念的,还是那七百零八块。
#情感故事##高考 #清华 #父爱 #生活费 #励志 #寒门学子 #情感小说 #人间真实 #父爱如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