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到煮皮带的红军,抓到二十多只野黄羊,却硬放走了两只。
那是在川西北草地边上,夜风贴着水草刮过来,篝火被吹得一明一暗。红九十一师的战士把羊腿捆住,手里攥着小刀,只等首长一句话。
黄立清走到羊群前,蹲下,手按在一只母羊鼓起的肚子上。
“这只,放了。”
人群一下静了。
一九三五年六月,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往北,是松潘草地;往后,是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草地不是草原,是一片会吞人的沼泽。
脚踩下去,水草轻轻一晃,泥浆就漫到膝盖。前面的人刚拔出腿,后面的人已经没了草鞋。
更要命的是没粮。
野菜有的带毒,草根嚼不烂,皮带割成小块丢进铁碗,煮半天还是硬。有人咬一口,腮帮子酸得发抖,吞下去又吐出来。
第三次过草地的人,更知道这地方有多狠。红四方面军有些队伍走过一遍,又折回来,再走一遍,身边少了谁,心里都有数。
有老战士后来还记得,重返草地时,路边还能看见第一次过草地牺牲的战友遗体。
这不是传说。
所以那天夜里,哨兵看见黑暗里一串亮点,几个人几乎是扑出去的。那是野黄羊的眼睛。
战士们分散开,弯着腰,踩着湿草往前挪。有人饿得脚发飘,摔倒了又爬起来,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全是黑泥。
羊群炸开后乱撞,几只撞在石头上,几只陷进泥潭。最后拖回营地的,有死羊,也有活羊。
篝火旁,有人已经把刀在石头上磨了两下。
刀口发白。
黄立清却让人一只一只牵过来。轮到那只母羊时,他停住了,手掌贴在羊腹上,那里还在动。
“肚里还有小羊,不能杀。”
一个年轻战士急了,嘴唇干裂,声音也哑:“首长,人都快撑不住了。”
黄立清没有骂人。他只把手收回来,撂下一句:母羊肚里是两条命,杀了它,这片草地上就少了一脉。
话说到这,没人再催。
可事情还没完。最后又牵来一只小羊羔,腿细,站不稳,绳子一拉就往后缩。
黄立清看了一眼,又说:“这只也放。”
这回连宋国仕都愣住了。他是红九十一师政治部通讯班副班长,临时被点出来,看守这两只羊。
谁动它们,就按违纪办。
这不是一时心软。长征路上,红军早把纪律刻进了脚印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进藏区、过牧区,牛羊是百姓的命根子,不能见了就抢,不能饿了就乱来。
人饿到极处,最容易把规矩丢了。可这支队伍偏偏在最饿的时候,把规矩又捡起来,攥得更紧。
剩下的羊肉被煮了,肉切成小块,骨头熬成汤,羊皮也剪开,给冻得厉害的人裹在身上。每个人分到嘴里的肉不多,嚼得很慢。
那两只羊被牵到远处,绳子解开。母羊先跑了几步,小羊羔跟着,跑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望着火光。
它们没有马上走。
夜深后,宋国仕在火堆旁打盹,忽然听见草丛里有动静。他抬头一看,那只母羊和小羊羔又绕回来了,站在火光照不到的边上,眼睛亮亮的。
宋国仕没有喊。他伸手拢了拢快灭的柴火,火星往上一跳,照见泥水、草根、铁碗,也照见那两只没被开膛的野黄羊。
二十多只羊救了几天命,两只放生的羊,把一支军队的底线留在了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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