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河南一处电视台调解现场,38岁的杨楠在记者陪同下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丈夫张海。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行动也十分缓慢。张海看到她后明显愣住,却没有像旁人预想的那样上前搀扶。
几句话还没说完,张海突然跪在地上,拉着杨楠的手反复哀求:“你放过我吧,别再耽误我了。”他说,自己这些年已经花了二十多万元,家里被拖得一干二净,年近四十还没有孩子,只想重新组建一个“正常家庭”。
场面很冲击。
但记者掌握的材料,却让这番话无法轻易被接受。杨楠保存着多年的生活账目,张海所说的二十多万元,并非全部用于治病,而是夫妻共同生活五年左右的总支出。真正由张海支付的医疗费用,据杨楠记录约为4.8万元。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两人的聊天记录。杨楠患病后,张海曾发出“你怎么不去死”等激烈言辞。一个人在镜头前痛哭流涕,另一个人却拿出冷冰冰的文字证据,夫妻关系走到这一步,显然不是一次争吵造成的。
杨楠出生于河南农村。家庭条件普通,父母靠辛苦劳作供她读书。她从洛阳师范学院一路读到四川大学研究生,后来又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攻读博士。对这个家庭来说,这份学历不仅是女儿的成绩,也是全家多年节衣缩食换来的希望。
2010年前后,杨楠在读博士期间认识了比自己大两岁的张海。张海同样来自河南农村,也凭借求学改变了人生轨迹。两人有相似的成长经历,谈起学业和未来时容易产生共鸣,恋爱不久便结了婚。
婚后,张海曾经是体贴的丈夫。做饭、洗碗、打扫房间,他常常主动承担。后来张海去日本工作,还会给妻子寄回衣物和生活用品。在亲友眼里,这对夫妻学历相当,经历相近,日子过得很是般配。
转折发生在2015年。
当时,张海人在日本,杨楠正在准备博士毕业。她出现呕吐、食欲不振等症状,起初甚至以为自己怀孕了。检查结果却让这个家庭从期待跌入恐惧:杨楠被发现患有肝癌,送医时已经属于中晚期。
张海曾从日本赶回,陪着妻子到各地求医。那几年,两人的脚步踏过不少医院,也听过许多相似的答复:病情复杂,治疗效果难以保证,只能尽量延缓发展。
杨楠不能继续工作,治疗、用药和长期休养耗尽了积蓄。身体上的痛苦,加上经济压力,使她的情绪变得敏感急躁。张海则在南昌大学任教,生活仍要继续,工作、人情和家庭压力一层层压过来。
有意思的是,真正让夫妻关系迅速恶化的,并不只是疾病本身,还有双方家庭的介入。
张海的母亲一直希望儿子能够要孩子。杨楠患病后无法工作,又因为病痛脾气变差,婆婆认为儿子既要承担经济负担,还要承受妻子的情绪,于是不断劝张海离婚。类似“她已经拖累你了,你还要管多久”的话,逐渐改变了张海的态度。
2018年春节前后,一次家庭争执成为导火索。杨楠因身体不适卧床,没有起身招待来访亲友。张海认为她至少应该顾及场面,杨楠却觉得丈夫和婆婆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争吵之后,她独自回了娘家。
2018年3月以后,张海与她的联系越来越少,经济支持也中断。杨楠后来被告知,若想争取更好的治疗机会,肝移植可能是重要选择,费用大约需要80万元。对一个有稳定收入的人来说,这是一笔沉重负担;对一个长期患病、没有收入的患者而言,几乎是无法跨越的门槛。
更残酷的消息来自父母。杨楠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女儿,直到谈及肝源和治疗费用,父母才告诉她,她其实是被收养的。养母本身患有宫颈癌,为了给女儿治病,甚至暂时放下了自己的治疗。
养父母年事已高,仍然早起卖菜、卖蒜,每天只能挣几十元。女儿需要的医疗费,却远远超过这个家庭能够承受的范围。杨楠不愿意把希望全部压在年迈父母身上,于是向电视台求助,希望张海能够履行夫妻之间的责任。
两次见面中,双方都没有真正说服对方。张海认为自己已经被这段婚姻拖得筋疲力尽,杨楠则反复追问:“如果没有你,谁来管我?”
调解人员提出,张海承担部分夫妻共同债务,支付约30万元,并每月给杨楠2000元医药费。两人最终口头同意离婚及相关安排。遗憾的是,离婚后,这些承诺并没有完全兑现,杨楠也因此失去了继续筹集换肝费用的可能。
后来,杨楠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主要依靠父亲卖菜所得维持用药。张海则逐渐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曾经一起求学、结婚、出国的两个人,最终因为疾病、金钱、家庭压力和彼此失去信任,走到了法定关系之外,也走出了情感上的尽头。
这段婚姻里,很难用一句“谁对谁错”概括。杨楠渴望活下去,张海想摆脱长期消耗,双方的诉求都真实存在;但在病痛最重的时候,恶毒的言语和反复落空的承诺,又让这场离别显得格外冷硬。眷侣曾经并肩走过求学岁月,到了需要共同承担代价的关口,留下的却是一纸离婚和一笔始终没有凑齐的救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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