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坂坡前，日军把缴来的枪炮堆成小山。
一九四〇年六月的当阳，城外那片古战场没有赵子龙的马蹄声，只有铁轮碾过土路的闷响。步枪、机枪、炮架、弹药箱，一件件被拖到空地上，日军士兵弯腰清点，旁边有人举起相机。
这不是一堆普通武器。
它背后，是枣宜会战最急的一段路：从枣阳、襄阳，到荆门、当阳，再往西，就是宜昌。宜昌一开，重庆方向便多了一只压上来的手。
五月一日，日军第十一军发动攻势，兵锋指向第五战区。飞机在天上压，炮兵在后面推，步兵沿着汉水两岸往前挤。
中国军队守在鄂北、鄂西一线，许多阵地靠土木工事撑着。坑道里放着步枪，旁边是几箱手榴弹，炮弹得省着打。
最先把全国人心揪住的，不是当阳。
五月十六日，湖北宜城南瓜店，张自忠在前线殉国。身边官兵把他往后扶，他还惦着部队。临战前，他给部下留下过一句硬话：“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
人倒下了，仗没停。
六月初，日军转向西进。当阳成了宜昌东面的门闩。长坂坡一带，守军挖壕、架枪，把能搬上阵地的东西都搬了上去。
六月九日，炮声先到。
当阳东侧的阵地上，泥土被炸开，电话线断在沟边。传令兵弯着腰往前跑，手里攥着一张折皱的纸，跑到半路又趴下。
坦克跟了上来。
守军的枪口贴着壕沿开火，机枪打得发烫，弹壳落在脚边。可对面有炮，有飞机，还有装甲车；阵地被一层层削薄，后撤命令传到时，许多炮架已经陷在土里。
六月十日，当阳、远安相继落入日军手中。
城外长坂坡前，那些来不及拖走的武器被集中起来。枪支横放，炮身朝外，弹药箱一层压一层。日军把它们摆开，像摆一场给镜头看的胜利。
长坂坡前堆满的，不只是枪炮，也是一次仓促后撤留下的伤口。
这伤口很快往西裂开。六月十日中午前后，日军第十一军继续部署攻取宜昌。几天之内，宜昌告急，长江通道被压住，鄂西战场的风向变了。
可日军也没能把第五战区主力一口吞下。
中国军队边打边退，沿山地、江防重新布置。张自忠殉国的消息传开后，重庆、延安都为他举哀。周恩来后来写下：“其忠义之志，壮烈之气，直可以为我国抗战军人之魂。”
长坂坡前那张照片，日军本想留下炫耀。
可照片里最扎眼的，偏偏是那些沉默的武器。它们曾被一双双手抬上阵地，又在炮火里被迫丢下；枪托上有土，炮轮上有泥，弹药箱边角磕出了白痕。
一九四五年后，侵略者退走，当阳重新把长坂坡收回自己的日子里。
城外的风吹过旧战场，土路上没有了铁轮声。那堆枪炮早已散去，可六月十日这一天，仍像一枚生锈的弹壳，压在长坂坡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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