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春天,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的山城依旧风大。街头记者堵住一位精神略显萎靡的白发老人,“您真的连水电费都付不起吗?”老人苦笑着回答:“我只盼着稿费早点到手,不然连灯都要熄了。”他说话的人,正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前总统、苏联末代外长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
1928年1月25日,谢瓦尔德纳泽出生在古里亚州的一个教师家庭。家境清贫,却挡不住他的进取心。18岁那年,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共青团支部的名单上。此后二十余年,他从基层团干部一路升到格鲁吉亚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格鲁吉亚共产党中央第一书记。省籍干部登顶莫斯科高位并不易,他却依靠灵活处世、敢言敢为闯出空间。
时间推进到1985年3月,54岁的他接到克里姆林宫电话。戈尔巴乔夫脱口而出:“外交部需要新气象,你来!”许多人惊讶,美国中央情报局甚至来不及在资料库里找到他的正确读音。可几个月后,外界发觉这位“新人”行事果决,与苏联惯常的僵硬风格判若两人。
他先从东边破题。彼时中苏关系因边界、阿富汗问题冻结多年,冷战阴影浓重。谢瓦尔德纳泽敏锐地判断:如果莫斯科想缓解同华盛顿的对抗,必须先修复与北京的裂痕。于是罗高寿被推上主管中国事务的副外长位置,老外交家特罗扬诺夫斯基重返北京。1988年秋,《真理报》破天荒整版刊出《邓小平的政治画像》,这是他亲手敲定的“暖场”信号。
1989年5月,戈尔巴乔夫踏上中国土地,与邓小平握手。会谈使两国结束了长期对峙,也宣告冷战格局松动。幕后推手谢瓦尔德纳泽在人民大会堂外低声感叹:“这一步,走对了。”同年,他又奔走欧洲、中东,提出“共同家园论”,暗示东欧可以自由选择道路,并在柏林墙问题上频送橄榄枝。这股和解风潮,直接动摇了冷战铁幕。
然而,和戈尔巴乔夫的分歧也在此时加深。1990年底,两人围绕国家改革方向多次激辩,会议室内气氛紧绷。“如果走这条路,苏联将失控。”他拍案而起。不久,1991年12月,他递交辞呈,离开苏共中央大楼。当月苏联正式解体,一切分崩离析。
家乡格鲁吉亚同年宣布独立,却很快陷入派系混战。旧政府被推翻,首都断电、物资稀缺。1992年春,民众喊出他的名字,他不得不返回故土。10月,他临危受命,成为国家元首;3年后,以72.9%的压倒性得票率当选总统。那时的格鲁吉亚经济崩坏,匪患丛生,他的任务是“把国家从悬崖边拉回来”。
他先硬碰硬。阿布哈兹分离战争爆发,他倾尽全国之力试图武力统一,失利后立刻转向谈判,引入俄方调停,争取到自治不独立的结果。对内,他打击武装团伙,清理走私,重罚贪腐,一年间治安明显好转。金融领域,他放开市场汇率,增发国债,引入西方援助,国家预算总额三年翻番。那段时间,人们对这位“银发领袖”寄予厚望。
谢瓦尔德纳泽的外交情结依旧浓厚。1996年7月2日,中国国家领导人专机过境,他提前让礼宾馆腾出数十间客房,盼望飞机“技术降落”。虽然最终未能如愿,但他的心意打动了中方。此后他与中国保持稳定合作,曾说过一句带着幽默的感慨:“要是能把中国搬到我们北面就好了。”
然而改革触动利益。2003年,议会选举争议点燃反对派怒火,街头出现“玫瑰海洋”。11月23日,萨卡什维利手执玫瑰冲入议事大厅,向他高喊“下台”。为了避免血流成河,他选择放弃权力。当晚向全国发表简短讲话,宣布辞职。灯光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人们才惊觉这位曾主导大国外交的人其实已年逾七旬。
卸任不久,尴尬的一幕出现。国家新政府迟迟未兑现对前总统的待遇,他的存款又因为多年的战争和援助支出所剩无几。助手回忆:“他常为电费账单发愁,书桌上的稿纸成了唯一资产。”于是,这位曾与美国国务卿平起平坐的老人,开始伏案写回忆录。《未来的选择》《希望与记忆》两本书稿是他维持生活的全部依靠。
媒体很快给他贴上“全球最穷前总统”的标签。面对镜头,他没有愤世嫉俗,只淡淡一句:“我宁可贫穷,也不愿国家再流血。”这话听来像是自我安慰,却也折射出小国领导人在大国角力中的无奈。
晚年的谢瓦尔德纳泽住在第比利斯郊区的一栋旧别墅。院子里栽着三棵石榴树,那是他亲手种下的。他常搬个竹椅,晒着太阳,翻着中文翻译的《资治通鉴》。邻居小孩跑来踢球,他会笑着递上几颗糖,人们很难将这个和蔼的老人同冷战舞台上的谈判高手联系在一起。
2014年7月7日,86岁的谢瓦尔德纳泽在睡梦中离开人世。葬礼简单,没有昂贵的花圈,也没有排场的国葬。“他要求一切从简,”亲友透露,“别让国家再为我花钱。”那块不起眼的墓碑下,长眠的是一位曾决定世界格局却晚景清贫的政治家。他的一生,恰似高峰与谷底交错的缩影:掌声雷动时淡然,风雨飘摇时坚忍;权柄尽失后,他依旧写字为生,连水电账单都要盘算。人们议论他的成败,却忽略了那段风云历史给予个人的沉重回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