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一个书法家的工作室,他拿出了几张不同的纸,让我用手感受。
第一张是普通的书法练习纸,光滑,墨落上去会洇开但不扩散,适合初学者控制。第二张是安徽泾县的宣纸,手感完全不同,有轻微的棉绒感,纸面不平,有极细小的纤维起伏,对光看,能看到纸的纤维分布,哪里薄哪里厚,像一张极薄的地图。第三张是他自己收的一张老纸,年代不确定,颜色微黄,折痕处略有脆感,但主体还柔韧,纸面的纤维感比新纸更明显,像棉布一样。
书法家说,写字之前要先"识纸":不同的纸有不同的吸水性,影响墨的扩散速度,影响笔画的边缘清晰度,影响最终效果。好的书法,是人和纸的对话,不只是人对纸的命令。
蔡伦改良造纸术,发生在东汉和帝年间(公元105年前后)。在此之前,中国已经有了造纸的雏形,但原料局限于蚕茧和麻布头,成本高,质量不稳定。蔡伦推广的方法,是用树皮、麻头、破布和渔网作原料,经过沤、捣、抄、晒等工序,制成更廉价、更稳定的纸。
这个改良,本质上是材料学的革命:把那些原来被视为废料的有机纤维,通过水的分散和再聚合,重新组织成一种新的材料。纸的结构,是植物纤维在水中自由分散后重新堆积而成的,每次抄纸(用竹帘从纸浆中捞起一层纤维),都是这个分散-聚合过程的一次重演。纤维的走向和密度,由水流方向和抄纸的速度决定;这些细节,决定了纸的纤维结构,进而决定了它的吸水性、强度和书写手感。
宣纸的主要原料是青檀皮和沙田稻草,这两种原料在泾县的特定气候和水质条件下处理,才能做出正宗的宣纸。青檀皮提供长纤维,给纸以强度和韧性;稻草提供短纤维,让纸面有适度的吸墨性和"洇感"。两者的配比,根据用途不同而调整:用于写字的宣纸,稻草比例高一些,吸墨性强;用于画画的宣纸,青檀皮比例高,纸更韧,不易扩散。这个配比的知识,是泾县造纸工匠几百年积累的经验,代代相传,不成文也不需要成文,懂的人,手在纸上一摸就知道。
麦克卢汉说"媒介即信息":媒介本身改变了信息的内容,而不只是传递信息的渠道。纸是这个命题最好的证明之一:纸的材料性质,不只是被动地承载了写在上面的汉字,它主动塑造了在它上面发展出来的书写和绘画形式。宣纸的洇墨性,使中国水墨艺术发展出了整套利用扩散来表现韵味的技法,没有宣纸,就没有泼墨山水,就没有写意花鸟。纸不是背景,纸是这种艺术形式得以存在的材料基础,是内容本身的一部分。
纸对书写的影响,是双向的。中国书法和水墨画的很多技法,是专门为纸的材料性格发展出来的,利用宣纸的洇墨性,用"飞白"表现苍劲感;用"破墨"让墨色有层次;用"积墨"表现山石的厚重感。这些技法,换一种不洇墨的纸,无法实现;换一种太洇墨的纸,无法控制。中国水墨美学,是为宣纸的材料性格量身定制的。
宋代米芾以"刷字"著称,用大笔侧锋快速扫过,利用纸张纤维走向造成的拖拉感,产生一种特有的粗犷而有速度感的笔触。如果换一种表面光滑的纸,这个技法的效果会完全消失,因为纸的纤维感消失了,没有了那种纸和笔毫之间的互相牵拉。米芾的字,是人和纸共同创造的结果。
竹纸在宋代是中国最普及的书写用纸,成本低,但纤维比宣纸短,韧性不如,时间长了容易变脆泛黄,今天很多明清书籍的纸张出现酥脆和断裂,正是因为用的是竹纸。这是材料选择的历史代价:廉价带来普及,普及带来文化传播,但材料本身的寿命,限制了那些信息的存续时间。每种材料都有它的代价,没有完美的选择。
书法家说,他收的那张老纸,有人出价要买,他没卖。他说,这种纸现在很难找了。当时造纸的老师傅大多不在了,年轻人学造纸,可以学到工序,但那种手感:知道纸浆浓度合适了、知道捞纸的力道够了、知道纸干到可以揭了,那些身体知识,不是几年就能学会的。
纸薄,但里面藏的东西重。最薄的材料,往往承载着最密集的知识:造纸者对水和纤维的那套感知,书写者对纸和墨的那套对话,以及那个在材料和书写之间发展出来的整个文化传统。纸不只是载体,它是那个传统得以存在的物质条件。
有一件事,在讨论纸的时候容易被忽略:纸也是有寿命的。宣纸的寿命,在好的保存条件下,可以达到千年以上;竹纸,一两百年就会开始脆化。这个寿命的差异,不是纸好不好的问题,是材料的性格决定的——青檀皮的长纤维提供了韧性,而竹的短纤维天然脆化更快。中国历史上有大量文献、书法、绘画,因为用了竹纸而在几百年后开始酥脆损毁;也有一批用宣纸或绢本的作品,在千年之后仍然可以展开细读。
材料的寿命,决定了文化记忆能够保存多久,这是材料选择最深远的后果,远比器物本身的好看或好用更深远。一个文明选择用什么材料书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选择哪些记忆能够被带进下一个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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