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秋,陕西宝鸡纸坊头村附近,考古人员清理一座西周墓葬时,一件双耳方座簋露出了铭文:“鱼伯作宝尊簋。”几个字不长,却把一个沉睡三千年的古国,从青铜器的锈色里重新拽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贵族墓。
器物上的“鱼伯”,说明墓主人是鱼国首领;墓葬年代又属于西周早期,甚至早于宝鸡茹家庄后来发现的鱼伯墓。更关键的是,纸坊头、竹园沟、茹家庄三处墓地彼此相距不远,出土器物相互印证,竟然拼出了一条相当清楚的鱼国国君世系。
古代史书里,鱼国几乎没有留下完整记载。它不像齐、鲁、晋、燕那样经常出现在典籍中,却偏偏位于周人腹地的重要通道。
宝鸡西南,秦岭北坡,清姜河从山口流出,向北汇入渭水。这里连接关中与汉中、四川,既是交通要道,也是进入周人核心区域的一道门户。谁控制了这条通道,谁就能观察南方动静,也能阻挡来自秦岭以南的威胁。
1974年,茹家庄村民平整土地时发现文物。考古人员随后进场发掘,清理出两座大型西周墓葬,以及马坑、车马坑各一座。墓葬虽然经历了长期水土流失,却没有遭到盗掘,棺椁和随葬品保存相对完整,这在西周墓葬发掘中十分难得。
一号墓规模较大,墓壁四周设有二层台,台上发现五具人殉遗骸。椁室被木板分成两间,考古人员据此推测,墓中原本安置的是一男一女,可能为夫妻。
真正让鱼国身份确定下来的,是铜器上的文字。
鱼伯鼎、鱼伯鬲、鱼伯盘,都铸有“鱼伯”铭文。铭文中的“鱼”写法十分特殊,作“弓鱼”形,学界通常释读为“鱼”。青铜器不会凭空替墓主人取名,这些铭文直接告诉后人:这里埋葬的,是一个名为鱼的国家首领。
二号墓年代稍晚,墓主人遗骨保存不多,但一件铜鼎提供了另一条线索。鼎上铭文提到,井氏女子嫁给鱼伯,鱼伯为妻子制作礼器。井氏属于姬姓系统,与周王室及周公旦后裔存在关系。
这场婚姻并不只是家事。
西周分封之后,王室要面对许多拥有地方传统的族群和小国。对于不能轻易撤换、又必须纳入秩序的势力,联姻往往比单纯用兵更有效。鱼国首领迎娶姬姓女子,至少说明鱼国与周人之间存在较为稳定的政治联系。
有意思的是,竹园沟的发现又把这条线索向前推进了一步。
1980年,考古人员在竹园沟发掘西周墓葬十八座,并发现三座马坑。其中四号墓出土了尊、卣、盘等青铜礼器,器物上铸有“鱼季作宝旅彝”。“鱼季”应是墓主人身份或名字的一部分,说明鱼国贵族不仅存在,而且拥有完整的礼器体系。
七号墓的等级更高,出土器物也更为精美。铜卣和铜尊上均有“格伯作宝尊彝”的铭文。这里的“格”很可能是人名,“伯”则是爵位,因此墓主人可称为格伯,也可能就是鱼伯格。
墓中还有一件虎纹铜钺。
钺并非普通兵器。在西周礼制和军事权力象征中,钺往往与统兵、刑杀和首领权威有关。它出现在格伯墓中,说明此人不只是地方贵族,很可能掌握着鱼国的军政权力。
从墓葬年代和器物风格判断,格伯早于鱼季。考古人员因此推测,两人可能存在兄弟或前后继承关系,但这属于结合墓葬材料作出的判断,并非传世文献留下的明确记载。
这样一来,鱼国国君的顺序逐渐显现:纸坊头鱼伯最早,随后可能是鱼伯格,再到鱼季,最后是茹家庄墓中的鱼伯。三处墓地、几组青铜器,让一个没有完整史书记载的古国,拥有了可辨认的世系轮廓。
这在西周考古中相当罕见。
更值得注意的,是鱼国墓葬并不完全呈现周文化面貌。墓中出土的马鞍形口罐,被认为带有甘肃地区文化因素;铜戈则具有明显的蜀地风格,与四川盆地古蜀文化存在联系。
一边是周人的青铜礼制,一边是西北陶器传统,另一边又出现蜀式兵器。几种文化在秦岭山口交汇,并非偶然。鱼国很可能正是川陕交通线上长期交流、迁徙和融合的产物。
有人曾问考古人员:“鱼国人究竟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很难用一个族名回答。墓葬材料显示,他们既接受周人的礼制,又保留自身传统,还吸收了来自西北和蜀地的因素。与其简单说他们属于某个单一族群,不如说鱼国是多种人群在交通要道上长期接触后形成的政治共同体。
鱼国的作用,也许不只是守着一片土地。
它位于秦岭北麓和渭河南岸之间,靠近周人都邑区域,又能够沟通关中与汉中、巴蜀。对西周王朝而言,这样的国家既是屏障,也是桥梁。鱼国首领使用周式礼器、与姬姓贵族通婚,说明他们已经被纳入周王朝的政治网络;而墓中保留的异域器物,又表明这种纳入并没有抹去地方传统。
青铜器上的几个字,保存的不只是一个国名。它们还记录了权力继承、贵族婚姻、军事等级和族群交流。没有宏大的王表,也没有连续的史书,考古人员只能从墓道位置、器物组合和铭文残句中反复比对,逐渐确认鱼国曾经真实存在于西周早期的宝鸡地区。
一座墓,往往只能说明一个人的身份;三处墓地连在一起,才让鱼国的轮廓真正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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