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成都武侯祠的人,多半会在诸葛亮大殿前停下脚步。那一副刻在木柱之上的对联,百年来被无数人摘抄背诵,不少领导人也曾驻足研读,可绝大多数游客读完文字转身就走,压根不知道写下这副传世对联的人,并不是古代蜀汉时期的文人,而是一位来自云南剑川的白族老先生。一副对联让后世反复品读,可对联背后那个鲜活的人,却长期隐在历史帷幕之后,很少有人完整了解他跌宕又厚重的一辈子。
赵藩出生在1851年的云南剑川向湖村,这片土地山清水秀,自古读书风气浓厚,少数民族子弟同样寒窗苦读求取功名。在那个年代,西南边陲想要走读书这条路远比中原地区艰难,交通闭塞,书籍稀缺,想要读书成才,要付出成倍的辛苦。少年时期的赵藩埋首书卷,一边读圣贤典籍,也大量接触本土的地方故事,滇地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诗文、旧事,一点点刻进他的认知里,这也为他晚年耗费心力整理家乡文献埋下伏笔。光绪元年,赵藩考中举人,正式踏入仕途,自此开启辗转多地的宦海生涯。
成都武侯祠攻心联
那个时代的清王朝早已不复往日荣光,朝堂内外弊病丛生,社会矛盾层层堆叠,新的思想浪潮开始涌动。赵藩走上官场之后,先后在四川多地任职,做过知州,也执掌过道台、按察使等重要职位,在四川前后十余年时间,亲眼看见地方治理当中各种各样的现实难题。当官不等于就能把地方治理妥当,有的官员一味宽松,纵容乱象滋生,有的官员一味严苛,激起民间抵触,两种治理方式,只要看不清当下现实局势,最后都会走向事与愿违。身处官场之中,他看得懂底层百姓的难处,也能看见掌权者容易陷入的思维误区。
剑川向湖村赵藩祖居外景
光绪二十八年,彼时四川刚刚经历动乱,地方百废待兴,新任封疆大吏赴川主政,赵藩怀着劝诫之心,提笔写下武侯祠那副流传后世的攻心联。很多人以为这副对联只是单纯缅怀诸葛亮,赞叹古人用兵谋略,其实字里行间藏着对现实治理的思考。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短短三十个字,不只是复盘三国往事,更是委婉提醒后来执掌一方的主事之人,武力镇压不是解决矛盾的最优解,人心安定才是根本,治理地方不能死守一套规矩,必须要看清当下真实形势,宽和或者严厉,都不能脱离现实土壤。
这副对联挂进武侯祠之后,静静伫立在大殿木柱之上,岁月流转,游客往来络绎不绝,对联被一代又一代人看见,可书写对联的赵藩,却并没有依靠这一副对联安享清闲。身处晚清大变局当中,他的思想也在随着时代发生变化,他接触维新相关的思想理念,清楚地看到旧体制当中根深蒂固的问题,时代向前滚动,旧的一套已经很难适配社会的真实需求。清廷一步步走向衰败,社会变革的呼声越来越高,赵藩没有固守旧官僚的身份桎梏,辛亥革命浪潮到来,他选择投身滇地光复的事业,跳出晚清旧官僚的身份,拥抱时代变革。
时代的动荡没有就此停下,后续护国运动、护法运动接连上演,山河依旧处在动荡之中,他还曾远赴广州,在护法军政府担任交通部总长。大时代之下,个体的理想常常会被现实冲撞,奔波一番之后,赵藩看清时局的复杂,选择辞官回到云南。此时的他已经步入晚年,官场的起起伏伏,官场当中的是非纷争,都不再是他人生的重心,他把全部精力,投向一件少有人关注,却关乎一方文脉传承的大事。
很多人对赵藩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武侯祠的对联,可对联只能代表他才华的一小部分。回到云南之后,他接手云南图书馆馆长一职,开启大规模搜集、整理滇中文献的工作。我们今天想要了解古代云南,了解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文人写下的诗文、记录的地方旧事,离不开一本本古籍,但是过去战乱频发,西南地区又多山地,很多地方典籍分散在民间私人家中,战火、迁徙、岁月侵蚀,大量珍贵手稿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消失。有的书只有孤本,一旦损毁,一代人的心血,一段地方历史就会就此湮灭。
那个年代没有数字化扫描保存的手段,所有典籍全靠实体书卷流传。赵藩自己本身就收藏了数量庞大的滇地古籍文献,多年为官,走到哪里都留心搜集本土书稿,很多珍本上面都留有他亲手批注校对的文字。仅仅依靠个人藏书远远不够,为了搜罗散落在民间的各类滇人著作,他四处寻访,联系各地藏书人家,搜集各种抄本、刻本,甄别真伪,校勘文字,牵头主持编纂《云南丛书》。这项工程体量浩大,前后汇集两百多种历代云南人士的著作,卷帙达到一千六百多卷。
做文献整理不会带来显赫名声,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日复一日对着泛黄老旧的古书,校对错漏,整理散乱篇章,枯燥又耗费心力,稍不留意,就会出现文字讹误。没有足够热爱,没有对故土文化的执念,很难坚持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这套丛书留存至今,成为后人研究云南古代历史文化绕不开的核心资料,相当于为云南留住一整套完整的古代文化记忆。
抛开官员、文献大家的身份,赵藩还是一位实力出众的书法家与诗人。他学习前人书法,吸收颜真卿以及钱南园的笔法特点,笔墨雄浑厚重,笔力沉实,在当时四川、云南两地,流传着满城皆赵字的说法,很多地方都留有他题写的墨迹。
写诗更是伴随他一生,一生留存下来的诗作数量过万,还有大量楹联作品汇编成册。古代很多文人,要么身居高位却缺少文采,要么擅长舞文弄墨,却不懂民间世事,赵藩不一样,他亲历官场实务,见过民间疾苦,走过动荡时代,笔下文字不只有风花雪月,还装着现实世间百态。
把视线拉回普通人的生活,我们今天再回望赵藩的一生,不只是欣赏一副千古名联,翻看一堆古老典籍,更能从他身上读懂一些朴素的道理。很多人会羡慕那些留下传世作品的古人,觉得能写出流传百年文字的人,一生一定是风光无限,顺风顺水,可赵藩的一辈子,恰恰活在新旧交替最撕裂的时代。
前半生做官,见过官场勾心斗角,见过战乱动荡,经历王朝覆灭,亲身见证旧时代落幕,又走进混乱的民国初年,理想常常会被现实击碎。他可以选择明哲保身,安稳度过晚年,靠着自己的书法名气安度余生,不用耗费巨大心力去做古籍整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他没有这么选,在很多人忙着追逐名利的时候,他转头去抢救随时会消散的乡土文化。
一副攻心联能够流传至今,内核并不在于辞藻有多华丽,而是道出一套朴素处世逻辑,这套道理不止适用于治理一方,放到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同样说得通。我们与人相处,处理生活里大大小小矛盾,也常常会陷入两种误区,要么一味退让妥协,指望靠一味包容化解所有分歧,最后问题不断累积;要么习惯强硬对抗,凡事非要争出输赢,反而激化隔阂。
所谓攻心,本质上就是懂得体察人心,处理矛盾不要只盯着表面输赢,多去看懂背后的诉求,所谓审势,就是不抱着一套固定想法应对所有事情,学会看清当下现实,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做事的方式。很多矛盾之所以越闹越大,恰恰就是既看不懂人心,又看不清当下局势,死守自己固有的想法不肯变通。
我们如今外出旅游打卡武侯祠,大多忙着拍照打卡,走马观花看一遍景点,很少会停下来深究一件文物背后完整的人和故事。一副对联被刻在木柱之上供千万人观赏,书写它的人却常常被忽略,这也是很多历史人物共同的境遇,他们耗尽一生做下实实在在的事情,却只能躲在一件知名作品的身后。
我们提起云南的历史名人,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武将、起义人物,像赵藩这样的少数民族文化大家,大众层面的传播度并不算高,他不是身居庙堂顶端的大人物,可他做的两件大事,一副对联留给后世思考治理与处世的智慧,一套丛书保住一方土地千百年的文化脉络,两件事跨越百年,依旧在惠及今天的每一个人。
在时代洪流当中,不是所有人都要去做惊天动地搅动时局的大事,认清现实,守住内心,做一件对故土、对后世有价值的事,同样可以留下厚重的人生印记。赵藩一生跨越七十六年,见证一个王朝落幕,亲历乱世动荡,有过官场风光,也见过世事无常,晚年放下官场纷争,埋首故纸堆守护本土文脉,他没有活成传奇故事里大开大合的英雄,却用笔墨、书籍、思考,为后世留下珍贵的精神财富。直到今天,我们再读那副攻心联,翻看他整理留存下来的古籍,依旧能够和百年前这位白族文人产生精神层面的对话。
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人名与年份,每一副流传下来的对联,每一本保存至今的古书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过属于他的一生。很多游客去过武侯祠无数次,背诵得出攻心联的字句,却从来不知道写下对联的赵藩来自云南剑川,不知道这位老先生晚年耗费全部心血抢救整理云南地方文献。也有不少云南本地人,听说过赵藩的名字,却并不清楚他完整的人生轨迹,不清楚除开对联之外,他还为家乡留下何等厚重的文化家底。
百年光阴匆匆而过,木柱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当年赵藩亲手搜集校对的古籍,被妥善保存在图书馆之中,供一代代后人翻阅研究。一副对联可以被千万游客打卡,但是真正读懂对联背后的人生与思考,才算读懂这份历史馈赠。
现实生活之中,我们也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只看见一件作品光鲜耀眼,却忽略作品背后那个付出一生的人,这也是读历史带给普通人的启发,看待一件事物,不妨多往前探寻一步,看见藏在光环背后真实的人与过往。
不知道你去成都武侯祠游览的时候,有没有认真读过这副木柱上的对联,在此之前,你是否知道写下这副千古名联的赵藩,是来自云南剑川的白族文人。很多人读过对联,却不了解书写者的人生,也很少有人知道,除去对联之外,他耗费晚年全部心力抢救云南本土古籍这件往事。
如果有机会去到剑川,或者去到武侯祠,再看见这副对联,或许我们看待文字的心境,也会和从前不一样。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你之前读攻心联,读出了什么样的感悟,也可以说说,你还知道哪些被一件代表作掩盖了整个人生的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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