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夏天,黑龙江阿城县金上京会宁府遗址附近,农民裴山正忙着拆取城墙青砖。那时,遗址保护意识尚未普及,附近村民常到残存城墙边取砖盖房、垒猪圈。裴山也推着独轮车,带着铁锹赶来,没想到一件埋在砖缝里的铜器,改变了这处文物的命运。

铁锹往下一撬,土里露出一截金属。裴山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抠出来。东西不大,约二十厘米长,沉甸甸的,表面沾满泥土。擦洗之后,他看出那是一条龙,可龙没有腾云驾雾,也没有盘卧,而是四足着地,像一只蹲坐的怪兽。

裴山没有意识到它的来历,只觉得造型稀奇。他把铜器带回家,先放在杂物间。妻子见了,问道:“这是铜的,还是金的?能值多少钱?”裴山拿牙试了试,又用火烤了一下,认定它不像金子,便暂时搁置下来。

这一搁,就是九年。

1974年,裴山翻修老屋,清理杂物时重新发现了这件器物。他把铜龙擦干净,摆在窗台上。白天看着还算新鲜,到了夜里,却出现了异响。

那声音并不持续,时有时无,像风声,又像低沉的呜咽。裴山刚要入睡,声音便从窗边传来;起身查看,屋里又恢复安静。过了一会儿,怪声再次响起。他以为是屋子闹邪,甚至把铜器拿到亲戚家寄放,没想到声音仍然出现。

裴山越想越不踏实,干脆带着铜龙去了阿城县文物管理所。他见到工作人员便问:“这东西收不收?”工作人员看了半天,觉得龙形器物竟然坐着,和常见的龙纹完全不同,一时没把它当回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当时的认识中,龙通常表现为飞腾、行走或盘曲的形态,“坐龙”极为少见。管理所工作人员甚至怀疑它是近代仿制品。裴山急了,解释说:“这是从城墙底下挖出来的,不是我做的。”

工作人员没有立即下结论,而是请来熟悉文物的人员查看。异响的谜底很快被揭开:铜龙的口部中空,背部又有细长开口,气流进入后会产生共鸣,原理和哨子相近。所谓“怪声”,并不是神秘现象,而是器物结构造成的声响。

有意思的是,这个不起眼的细节,反而保留了器物设计上的重要信息。它并非普通摆件,龙爪下方还留有连接构件,说明原本可能安装在车舆或仪仗器具上。管理所最终以18元收下铜龙。裴山拿到钱后买了酒菜,这件器物则被放进库房,长期没有受到特别关注。

转机出现在后来的一次文物普查中。省城专家到各地管理机构查看藏品,发现角落里的铜坐龙后,立即意识到它的形制十分罕见。专家追问出土地,管理人员又找到裴山,请他带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眼前的景象让考察人员颇为痛心。金上京会宁府遗址的城墙已经遭到严重破坏,许多青砖被挖走,地表也经过反复扰动。裴山指着当年取砖的地方说,铜龙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阿城曾是金朝早期都城金上京会宁府所在地。金朝建立后,金上京一度成为北方重要的政治中心。金熙宗、海陵王等时期,皇室制度和宫廷礼仪不断调整,女真传统也在与中原制度接触中发生变化。铜坐龙正是在这种文化交汇中出现的特殊器物。

文献记载,金世宗大定六年,也就是1166年,曾对皇帝车舆制度作出调整,车上的相关装饰由龙改为凤。由此推测,改制以前,金朝皇帝车舆上可能使用过坐龙形制的装饰。裴山发现的这件铜坐龙,正为研究金朝早期皇家车舆和礼仪制度提供了实物线索。

它高约19.6厘米,重约4.2斤。龙首昂起,身体呈蹲坐姿态,尾部卷曲,爪下带有安装结构。最特别的地方,是它并不符合中原传统神龙的单一形象:头部带有鹰嘴特征,身体近似犬兽,背部又有麒麟般的起伏,鼻部则带有人面意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组合并非工匠随意拼凑。鹰与女真人的狩猎生活关系密切,犬是北方民族捕猎和看守牲畜的重要伙伴。与此同时,龙又承载着中原政治观念中“天命”和皇权的象征意义。铜坐龙把不同文化因素集中到一件器物上,恰好体现了金朝早期制度与审美的混合状态。

金上京作为都城的时间并不算长。海陵王完颜亮迁都燕京后,金上京的政治地位下降,遗址也经历了战争、废弃和长期掩埋。部分宫殿、城墙及皇家用品散落地下,铜坐龙能够保存下来,与这段特殊历史有直接关系。

经过考古调查、文献比对和器物鉴定,专家确认它属于金代早期遗物,且具有较高的历史与艺术价值。1990年,铜坐龙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收藏于黑龙江省博物馆。它后来成为该馆最具代表性的藏品之一。

2006年,阿城区建造“金源神龙”雕塑,便以这件铜坐龙为原型按比例放大。龙为何坐着,也由此有了答案:那不是后人臆造的姿态,而是八百多年前金上京留下的皇家器物形制。裴山当年用18元卖出的铜龙,也从农家窗台上的“怪声摆件”,变成了研究金代历史无法绕开的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