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2岁,陈建州48岁。在这个外人看来多少有些暧昧的年纪搭配里,我们却过着最为毫无保留、也最没有尊严修饰的生活。白天,我是他的手和脚,负责端屎端尿、翻身拍背;晚上,我是他的安全阀,和他同住一间屋,随时警惕他哪怕一声极轻微的倒气声。
因为陈建州是一个高位截瘫患者,颈椎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接下这份工作,纯粹是因为钱。两年前,前夫背着我借了近百万的高利贷,随后人间蒸发。为了不让催债的人去骚扰我年迈的父母和刚上小学的女儿,我背下了这笔债。女儿交给了我妈带,我则一头扎进了家政市场。普通的保姆一个月也就五六千,而陈建州家里开出的薪水是一万五,要求只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贴身陪护,尤其晚上必须同住一屋,随时留意他的呼吸。
中介大姐当时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妹子,这活儿钱多,但一般人干不下来。那男的脾气古怪得很,已经骂走四个保姆了,而且晚上连个整觉都睡不了。”
我咬了咬牙,看着手机里催款的短信,说,我干。
第一次见到陈建州时,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那是一套很高档的公寓,曾经应该充满了生活气息,但现在却像个冷冰冰的病房。他看起来并不像个48岁的中年男人,常年的卧床让他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从前的英挺。听到我进来的动静,他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冷冷地挤出一句:“又换了一个?这次准备熬几天?”
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放下行李,去洗手间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他床边,看了看他床头的护理记录。“陈先生,我叫林晓。以后我来照顾你。现在该翻身了。”
他厌恶地闭上眼睛,仿佛我的存在脏了他的空气。
第一周的日子,比中介大姐说的还要难熬。高位截瘫的人,身体不受自己控制,脾气也就成了他们唯一能发泄的东西。饭菜稍微烫了一点,他会直接吐在我的围裙上;给他擦身时力道重了,他会用最难听的字眼咒骂我。
最难捱的是夜晚,他的肺功能因为神经受损而变得极差,晚上睡觉时常会憋气。每隔两个小时,我就得定闹钟爬起来,给他吸痰、翻身、叩背。
渐渐的他不再刻意刁难我,虽然话依旧很少,但在我给他喂饭或者翻身时,他偶尔会低声说一句“左边肩膀稍微垫高点”。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那天我刚把洗好的床单晾出去,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奇怪的闷哼声。我赶紧跑进去,顿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屎臭味。
这是截瘫患者最常见的状况,肠胃功能紊乱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黄褐色的排泄物弄脏了病号服,也弄脏了刚换上的干净床单。
他整个人僵直地躺在污物中,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脸色惨白。我看到他的下颌肌肉在剧烈地颤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滑落。那是一个曾经骄傲的男人,在陌生女人面前颜面尽失后的崩溃。
他没有骂人,只是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滚出去……别看我,滚出去!”
我没有走。我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打来了一盆温水。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看到你需要换身衣服。”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谈论那天的天气。
我动作麻利地解开他的扣子,用温湿的毛巾一点点擦拭他身上的污渍。他紧闭着双眼,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眼泪顺着鬓角流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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