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工位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我的离职纸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键盘敲击声和同事们压低声音讨论方案的嗡嗡声充斥着整个大开间,一切都和平常毫无二致,唯独我要走了。
我的目光越过两排工位,停留在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的玻璃墙上。百叶窗半开着,沈晴正坐在办公桌后,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她是我们部门的主管,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冰山女魔头”。三十岁的年纪,行事雷厉风行,对下属的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
我刚进公司的第一年,没少挨她的骂。方案里的一个标点符号错误,或者数据报表里小数点后两位的偏差,都能被她一眼揪出来,然后当着全组的面毫不留情地打回重做。
在大家眼里,沈晴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可我却知道,她会在连续熬夜加班后的清晨,一个人躲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揉着酸痛的脖子;我也知道,那次因为我的失误导致客户发飙时,是她在会议室里替我挡下了所有唾沫星子,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那天晚上,她把我留下来重新改方案,一直改到凌晨两点。我以为她会大发雷霆,她却只是从外卖袋里拿出一份热腾腾的艇仔粥放在我手边,语气依旧冷淡:“吃完再改,胃不要了?”
从那一刻起,我对她的感情就变了质。从敬畏,变成了难以启齿的喜欢。
但我只是个入职两年的小员工,拿着不上不下的薪水,在上海这座庞大的城市里租着十几平米的单间。而她,是永远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开着奔驰上下班的部门总监。巨大的落差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
更何况,公司有明文规定,严禁上下级之间谈恋爱。所以,我选择了离职。
一方面是因为猎头挖我,给了一份薪水翻倍、职位更高的offer,这是我职业生涯必须要抓住的机会;另一方面,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在她手下工作。每天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却要死死压抑着心里的悸动,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我想,只有离开这里,和她站在平等的立场上,我才有资格去想以后的事。或者,干脆借着时间和距离,彻底把这份不该有的妄念断干净。
“林舟,去走最后一步流程吧。”HR在微信上敲我,“找沈总签个字,交了门禁卡就可以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抱起离职交接单,走向那间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室。
敲门后,我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清冷的“进”,我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祖玛珑蓝风铃香水味。沈晴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她那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头发干净利落地挽在脑后,依旧是那副让人不敢直视的高冷模样。
“都交接清楚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
“交接完了,文件都在公共盘里,跟张洋也对过两遍了。”我把交接单递过去,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她拿起笔,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我的心跳却在胸腔里打着鼓。我私心盼望着她能说点什么,哪怕是问一句“祝我越来越好”,或者像平常一样训斥我几句“以后做事别那么毛躁”。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拔下笔帽,在主管那一栏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晴”两个字,字迹娟秀又透着一股凌厉。接着,她把单子推回给我。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和不甘。两年的时间,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难道在她眼里,我就真的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下属吗?我辞职报告交上去整整一个月,她没有挽留,没有多问一句,现在连一句多余的道别都不愿意给。
“谢谢沈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我拿起交接单,转身准备离开。手握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个画面:是她穿着高跟鞋在展会现场跑前跑后的背影;是她胃病发作时靠在椅背上苍白的脸色;是那次年会她喝多了,我扶着她去打车时,她靠在我肩膀上那一瞬间的柔软。
我心想走出这扇门,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见她了。我们不在一个公司,不顺路,甚至连工作上的交集都未必会有。在这个几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两个人如果刻意不联系,那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我的手在门把手上僵住了,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热血直冲脑门。
去他娘的上下级,去他娘的公司规定,反正我已经不是这里的员工了。
我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她的办公桌前。沈晴显然没料到我会折返,她刚拿起手边的咖啡杯,有些错愕地看着我:“还有什么……”
“事”字还没说出口,我已经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倾身向前,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咖啡杯“哐当”一声倒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液体流淌出来,洇湿了几份打印好的文件。她的嘴唇很凉,带着一点咖啡的苦涩。
我的动作粗鲁又笨拙,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凭借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冲动,死死地贴着她。我闭着眼睛,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裂开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扣在她脑后的手指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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