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8岁,老伴秀兰走了快三年了,是2023年冬天走的,脑梗,从犯病到人没了不到一天。我在镇上修了三十多年自行车电动车,铺子到现在还开着,儿子在省城上班,劝了我多少回把铺子关了去城里,我没答应。铺子开着,我心里头还有个念想。

秀兰活着的时候,是个闲不住的人,嗓门还大。我嫌了她大半辈子,嫌她吵。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人没了,屋里静下来,我才咂摸出那个理儿:相守一辈子的人走后,深夜最怕四下无声,有些吵闹,失去之后才懂有多珍贵。

她有多吵呢,我一样一样数。第一样是唠叨。我抽了一辈子烟,她念叨了一辈子,说抽烟费钱还伤身子,我左耳进右耳出,她念叨急了眼,上来就夺我的烟,我有时候烦了,冲她吼一嗓子,她也不恼,第二天照旧念叨。第二样是收音机。她爱听评书,听戏,从早开到晚,做饭开着,洗衣服开着,连午睡都不关,我嫌聒噪,关过她两回,她跟我急眼,说这家里就这点声儿了,你还给关了。第三样是早起剁菜。她五点多就起来,菜刀剁案板,笃笃笃笃,隔着两间屋都听得真真的,我拿枕头蒙住脑袋接着睡,街坊谁不知道我老伴起得早。

还有一样,她走以后我才天天想。她喊我吃饭,大嗓门,站院子里喊,“老张,吃饭了”,隔着两趟街都能听见,邻居家孩子都学会了,见着我就学她喊。我嫌她没个女人样,说你小点声不行啊,她说小点声怕我听不见。就这么个吵吵闹闹的婆娘,跟我过了三十九年。

她刚走那半年,我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屋里太静了,静得吓人。以前她五点多剁菜,我嫌吵;现在五点多我醒了,屋里连个咳嗽声都没有。我把她的收音机从柜子里翻出来,插上电,拧到戏曲台,屋里总算有点声儿了。晚上睡觉我也开着,声音拧到最小,听着里头咿咿呀呀的唱,心里头反倒踏实些,就好像她还在厨房忙活,只是我一时没听见。

去年冬天我发了一场烧,烧到39度多,半夜渴得不行,迷迷糊糊喊了一句,“秀兰,给我倒碗水”。喊完我自己醒了,屋里黑漆漆的,就收音机那一点绿灯亮着。我自己撑着爬起来倒了水,吃药,躺回去,那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四下无声。

今年春天,隔壁老李家两口子吵架,摔碗,骂街,闹了大半宿。搁以前我肯定嫌吵,嫌他们大半夜不消停。那天我站在院子里,听了一晚上,心里头却不是滋味。人家吵,说明家里还有人,有人气儿。我这儿倒好,清静,清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第二天我跟秀兰的坟前头坐了一下午,跟她说,你要是还在,也跟我吵一架吧,骂我两句也行。

后来我也想开了些。想她的时候,我就打开收音机听戏,听她最爱听的那出。我不大会做饭,以前都是她做,现在我学着给自己煮面条,切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老伴要是在,准又得唠叨我两句。儿子上个月回来,说要给我请个保姆,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过惯了,就是夜里静,我开着收音机睡,你们别管我。

人这辈子啊,最怕的其实不是吵闹,是没动静。老伴还在的,她唠叨你、管你、吵你的时候,千万别嫌烦。那点吵闹,是有人惦记着你。我现在想听她唠叨一句,都听不着了,只剩下收音机里的唱戏声,伴着我一个人,从天黑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