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秋,上海市市长陈毅在市政府会议上提出一项任务:在中国共产党成立30周年前,查清中共一大召开地点。地点已经消失近30年,线索零散,原有街名也多次更改,寻找难度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当时,兴业路一带还没有纪念馆,也没有醒目的历史标志。如今人们熟悉的中共一大会址,门牌是兴业路76号;在1921年,它属于法租界望志路一带,是一幢普通的石库门住宅。
陈毅把任务交给上海市委宣传部。宣传部副部长姚溱随即找到沈之瑜。沈之瑜熟悉上海,曾在刘海粟门下学习,参加过新四军,上海解放后又在军管会文艺处工作。查找旧址,既需要党史知识,也离不开对城市街巷的了解。
真正有用的线索,来自公安系统。上海市公安局副科长周之友,是中共一大代表周佛海的儿子。周佛海后来背叛革命,成为汉奸,但他的儿子却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周之友提到,父亲曾写过一本回忆录,里面或许留有一大会议的细节。
沈之瑜找到这本《往矣集》。书中写道,毛泽东等人住在贝勒路附近的博文女校,会议则在贝勒路李汉俊家中举行。短短几句话,提供了两个方向:代表们住在哪里,以及会议可能在哪里召开。
问题也随之出现。贝勒路后来改称黄陂南路,街道两侧房屋众多,仅凭一个“李汉俊家”,几乎无法锁定具体门牌。更麻烦的是,周佛海的记忆并不完全准确,早年的街名、房屋和道路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调查人员于是请来杨淑慧协助辨认。她是周佛海的遗孀,1921年曾随丈夫到过李汉俊家。那时距离一大召开已经过去29年,城市面貌大变,许多旧建筑经过改建,连熟悉的街角也难以辨认。
她和沈之瑜沿着黄陂南路寻找了一整天,仍然没有结果。杨淑慧后来回忆,真正让她产生印象的,并不是黄陂南路上的某座房子,而是两条路交汇处的一家店铺。
那家店名叫“恒昌福面坊”,位于当时的望志路,也就是今天的兴业路附近。杨淑慧看着房屋外形,觉得很像李汉俊家,却不敢直接确认。她只对沈之瑜说:“这里很像,但还得查一查。”
这句话很关键。旧址认定不能只凭印象,更不能因为地址相近就仓促下结论。沈之瑜开始查找房屋租赁和产权资料,结果发现,1920年夏天,望志路上曾有一人建造五幢房屋,准备出租。
其中两幢房子被李书城租下。李书城是李汉俊的哥哥,后来从日本回国的李汉俊也住在那里。兄弟二人把中间部分打通,形成一处相对完整的住宅。中共一大筹备期间,李汉俊正是在这里与李达等人准备会议。
“恒昌福面坊”的来历,也逐渐清楚。李书城搬走后,李汉俊于1927年牺牲,房屋几经转租,后来被经营酱菜生意的董正昌租用。再往后,董正昌的亲属在此开设面粉店,一直经营到新中国成立以后。
也就是说,中共一大旧址并非一直保存为革命遗址,而是在相当长时间里,被普通商户当作经营场所。二十多年间,店铺的招牌、货物和来往顾客遮住了这座房屋原有的历史身份。
上海方面仍没有立即宣布结论。相关人员拍下房屋照片,送往北京,请当年参加中共一大的毛泽东、董必武辨认。13位一大代表中,到了1950年前后,仍在党内工作的代表已经不多,毛泽东和董必武的意见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两人看过照片后,认为房屋格局与当年相符。中央方面还建议请李达辨认。1921年召开一大时,李达与李汉俊共同筹备会场,对房屋内部情况最为熟悉。此时李达已任湖南大学校长,虽然早年曾脱离党组织,但始终从事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
李达来到面粉店后,没有停留太久,便认出了房屋。他说:“就是这里,这里就是李汉俊的家。”这句辨认,补上了文献、实地调查和亲历者记忆之间的最后一环。
中共一大会址由此得到确认。后来,相关部门依据历史资料对房屋进行修缮和复原,使其恢复石库门建筑原貌。1961年,中共一大会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门牌也固定为上海市兴业路76号。那家曾经喧闹了20多年的面粉店,最终从旧址中退出,房屋原本的历史身份重新被确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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