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52年深冬的一个傍晚,樊川田舍的灯火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床榻上的杜牧把手里折好的薄笺丢进铜盆,看着火苗舔舐过去三十年的香艳旧事,嘴角浮起一丝近乎顽皮的笑。他只活了50岁,却把一半时光留给了酒杯、朱楼与罗衫,这一点,连昔日最亲近的友人也常常摇头。但诗坛却给了他与“大李杜”并列的尊号,这场名与实的错位,恰好是唐代后期那股奢靡、矛盾又不甘的缩影。
时间拨回803年,长安。那一年他在名门府邸的庭院里学会写下第一首格律小诗,十岁丧祖、十五岁丧父,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跌成“寄居孤雏”。乳母为了把最后一碗米汤让给少主客死炕头,这一幕像锥子一样扎进少年记忆,让他极早明白人情冷暖。
生计无着,他把才气折成细碎的篇章,卖给梨园和教坊。青楼本是当时文士商贾最热闹的社交场,杜牧写得一手好词,姑娘们争相揽他的袖子,请他题一阕《望江南》。久而久之,他干脆把那条烟花巷当成自家书房,有人讥讽他“杜十三整日死守粉香堆”,他却反唇相讥:“笔要就墨,人要就酒。”一句话堵得对方说不出话来。
828年春,25岁的杜牧进洛阳赴考。考官崔郾原本心有所属,状元席位早标了“韦筹”二字。席间吴侃朗诵《阿房宫赋》,“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响在耳畔,崔郾握着酒盏露出惊惧神色,但还是压下这股震动,只给了第五名。名次并不耀眼,却足以让杜牧踏入仕途。
踏进官场,他撞上牛僧孺、李德裕的权力暗流;两方都递来橄榄枝,他谁也不想完全站队,结果便是谁都不待见。被外放宣州后,他写信给友人自嘲:“才华十斗,仕运欠斗。”失意之余,他坐船南下,看遍江南春水,也自此把“流连”写进骨子。
835年至842年,是他沉溺风月最深、亦创作最丰之段。湖州端午赛舟那天,他在人群里一眼挑中十二岁的少女,留下一纸“十年之约”。那份执念像藤蔓缠住他,但十四年后回湖州,对方早已为人妇。看着院内孩童追蝶,他轻轻念道:“自恨寻芳到已迟。”一句诗就此定稿。
青楼并非只有旖旎。张好好、杜秋娘,皆是盛筵散后无处栖身的旧人。杜牧替她们写下长篇五言,再高的琼楼玉宇也掩不住悲凉。有人笑他多情,他却说:“她们唱的是我的诗,我写的是她们的命。”点到即止,不再辩解。
任黄州、池州、睦州刺史期间,他查盐引、清漕政、治圩田,百姓对这位“酒旗风”似的太守颇有好感。政绩引来吏部关注,848年升任吏部员外郎。短暂的京官生活让他看到晚唐积弊深重,数次上疏终被搁置。一日骑过骊山宫阙,他望着破败墙垣想起杨贵妃入荔枝事,提笔写下“一骑红尘妃子笑”。那笑里有艳色,也有王朝将倾的荒诞。
三年折冲无果,他请求再出江南。朝廷随了他的愿。途经扬州,他靠在画舫船头,回味“十年一觉扬州梦”,却忽然发现物换星移,旧时小桥仍在,唱曲之人已非当年。朋友张祜陪他掷骰,歌姬把小小牙骰塞到他掌心,他失神片刻,脱口吟句;张祜随声应和,两人相视大笑——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能有诗兴。
50岁那年,他自觉气血将竭,决意焚稿。家人劝阻,他只说一句:“文章留不留,身后自有评说;不如让火光替我收尾。”火星飞起,残稿化灰。翌晨天微亮,他让侄子扶到院里,看着西岭残雪。那一刻,他的身体确实守不住,但灵魂安静得像初春水面,没有丝毫涟漪。
杜牧死后不久,《樊川文集》被友人搜集问世,存诗四百余首,十之七八与青楼有关。后人议论他“放荡”,也赞他“警策”。在世时,他没能给帝国开出药方,却给后世留下了照见人性的镜子——欲望可以拥抱,灵魂不可投降。所谓“守不住肉体,要守住灵魂”,正是这位风流才子用半生沉浮写下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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