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Lydia
周五晚上,度过了繁忙的一周,你即将迎来可以喘口气的周末。
你吹着空调,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收到了朋友的消息。
“我在小绿书上刷到了一家甜品店,看起来好好吃!他们家是预约制的,我刚约上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吃吧!”
朋友的期待像块大石头般压在了你的胸口,但你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亟需一场完完整整的私人休息时间。
几经犹豫后,你婉拒了朋友的邀约。
但信息刚一发出,你又觉得自己的拒绝拂了朋友的好意,显得“不知好歹”。
你心里逐渐涌起一股愧疚感,忍不住又多发了几条信息为自己解释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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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体性”到“客体关系”
这样的做法似乎是为了维持一段良好的关系。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份如潮水般涌来的愧疚感,究竟来自哪里?
它来自一个隐秘的信念:“我应该优先满足别人的期待,而不是自己的需求。”
当我们把别人的感受置于自己的感受之上,甚至为此牺牲自己的边界时,那个原本应该以“我”为中心的内心秩序,就被动摇了。而这,正是“你”缺乏主体性的表现。
所谓“主体性”,指的是你的感知、思考、选择和行动都能够独立于他人,一切行动都围绕着你自身的感受、情绪和需求出发,你最重视的就是那个“我”——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内在体验的核心[1]。这个“我”不仅是个体存在的基石,更是人与世界打交道时那个发出动作的源头。
那么,缺乏主体性的人,那个“我”究竟经历了什么?它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传统的心理学可能会从“你内心不够强大”或“你太在意他人眼光”来解释,但客体关系理论给出了另一个的答案:“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在与“重要他人”的关系中逐步塑造的。要理解主体性为何虚弱,我们必须回到那些最早、最深刻的关系中去寻找线索[2]。
你可能会担心,当理论中出现“客体”这两个字时,是不是正在把“自我”当作一个被观察、被分析的对象,从而削弱了我们的主体性?这其实是一个常见的误解。
客体关系理论并非要将“自我”客体化。恰恰相反,它认为我们的主体性——那个关于“我是谁”的感受,正是在与重要他人的互动中诞生的。它看重的不再是孤立的自我,而是“自我”与“他人”之间那条看不见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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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是谁”到“我与谁”
客体关系理论认为,每个人的内心都住着一些重要他人,即那些在我们的生命早期投下深刻印记、承载了我们强烈情感的人。而在所有重要他人中,第一个且最具分量的,就是妈妈。
妈妈,是生命最初始的关系,同时也是一个外在于我的、可被认知的“客体”。但在客体关系理论中,妈妈远不止于此。
想象一个婴儿。当婴儿饥饿时,妈妈(或主要照料者)出现并喂饱ta;当ta感到寒冷或害怕时,妈妈用温暖的怀抱包裹ta。在这个过程中,婴儿所体验到的并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妈妈,而是一个“被体验到的妈妈”——她是温暖的、满足的、安抚的。这个带着温度的心理印象,会逐渐内化到婴儿的心中,成为ta内在世界的一部分[3]。
所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妈妈”常与“温暖”紧密相连。
但更重要的是,在与妈妈反复且充满情感的互动中,婴儿的“主体性”开始萌芽。当ta被温柔对待时,ta感受到了“我是被爱的”;当ta被及时回应时,ta感受到了“我是有价值的”[3]。“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与妈妈这个最初的“重要他人”的关系中,一点一滴建构起来的。
这就是客体关系理论所说的“客体”——它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被分析的对象,而是那些活生生的、承载着我们爱与恨、喜悦与恐惧的重要他人。
如果“我”是在与这些重要他人的互动中生长出来的,那么,这枚叫做“自我”的果实,并不总是饱满而甜美的。它有时带着裂痕,有时被风雨侵蚀。
因为那些最早被我们“体验到的妈妈”,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她有时温暖及时,有时却疏离迟误;她有时慈爱包容,有时却严厉苛责。于是,婴儿的心中逐渐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妈妈”——好妈妈与坏妈妈[4]。
为了不被“坏妈妈”的形象所吞噬,为了维持“我是被爱的”这一脆弱的主体感受,我们的心理系统发展出了一套精妙的策略。这些策略,就是客体关系理论所关注的心理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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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关系模板失灵时
这些心理防御策略,具体是如何运作的?答案藏在另一个概念里:关系模板。
我们童年时与“妈妈”建立的那些互动模式,会在成长中慢慢内化,成为我们心灵的一种“关系模板”。当我们成年后遇到伴侣、上司、死党时,我们会不自觉地套用这个熟悉的模板[2]。比如,你在愤怒时,可能会不自觉地模仿父母当年的语气;或者你总在亲密关系中重蹈覆辙,反复陷入类似的矛盾。这些都是模板在默默起效。
然而,模板之所以是模板,恰恰因为它来自过去。当我们用童年的剧本去演绎成年后的关系时,难免会遭遇“错位”——现实中的他人,永远不会百分之百地符合我们内心的期待。这种错位带来的,可能是失望、愤怒,或是深深的无力感。
为了应对这种撕裂感,我们的内心发展出了各种巧妙的“操作”——来重新解读、扭转、甚至否认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即心理防御机制。
//1. 投射
小Z在会议上汇报完方案,领导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散会后,小Z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觉得“领导对我不满意,觉得我做得一塌糊涂”。他甚至开始回避和领导走同一条走廊。
后来同事告诉他,领导那天下午只是正在处理一件家庭琐事,心里有些烦躁,跟他的方案毫无关系。
有时,人们会试图区分需要的东西和不需要的东西,好的东西和坏的东西。当一个人把不想要的一面归因于另一个人,那就是投射(projection)[5]。
你可以把投射想象成一个电影放映机。放映机的胶片在内部,但影像被投射到外部的屏幕上,营造出一种仿佛属于外部现实的观感。在我们的心理生活中,我们常常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内心的部分。
小Z就是如此。ta的心中其实住着一个“批评者”,这个角色可能源自童年时对ta要求严苛、很少给予肯定的父母,早已被ta内化到自身。当ta感到方案可能不够完美时,内心产生了一种“我不够好”的焦虑。为了不直接承受这份自我否定,ta把这个“批评者”从自己心里搬出去,安放在领导身上。于是,“我觉得自己不够好”就变成了“领导觉得我不够好”。
从客体关系角度看,投射的实质是:自体无法容忍的某部分,被“派遣”到了外在客体身上。这样,自体就维持了“我是好的”的感受,代价是扭曲了对外在现实的感知[5]。在人际中,这会导致我们不是在和真实的对方打交道,而是在和我们“投射”过去的那个内在幻影周旋。
//2. 内摄
L从小被父亲教育“男儿有泪不轻弹”,每次哭泣都会被斥责“像什么样子”。如今,L已经35岁,有一天他在公司受了委屈,独自坐在工位上眼圈发红。他刚要允许自己难过一下,脑海里立刻自动响起一个声音:“哭什么哭,这点事至于吗?”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如果将投射视为一种“向外投出”的过程,那么内摄(introjection)就是与之方向相反的“向内纳入”——将外在重要他人的特质、态度或话语,无意识地“吞入”并转化为自己内在心理结构的一部分[6]。内摄好比一台复印机,把外部客体的形象复印下来,安放在自体的内部。只不过这台复印机印出的,常常是带有我们自身情感色彩的版本。
在L小时候,他并没有“不应该哭”这个想法——那是父亲的态度。而在一次次被训斥的互动中,他逐渐把父亲这个“不允许哭泣的、严厉的客体”完整地内摄了进来。成年后,即使父亲不在场,这个内摄的“客体表象”已经独立运行,成为了他内在的“自我批判者”。
所以,有时候我们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活成了父母的样子”,其实说的就是早期内摄的这些客体形象,在漫长岁月里深深镌刻进了我们的人格底色。
//3. 投射性认同
W总觉得自己在亲密关系中“不被在乎”。每次男友加班晚归,她就会冷着脸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工作比我重要多了。”男友一开始还会解释、安抚,但W每次都摆出“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态度。
几个月后,男友真的开始不愿意回家了。他发现自己一靠近W就感到压抑、无力,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冷漠的、不在乎她的人”。有一次争吵中,他甚至脱口而出:“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没那么在乎你了。”
W听到这句话,内心反而得到了一种怪异的“证实”:“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她没有意识到,正是她自己对“被抛弃”的恐惧,一点点地“塑造”了男友的行为,让他最终活出了她最害怕的那个样子。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投射是把“不想要”的内在扔出去,内摄是把“不想要”的外在吞进来。这两个机制虽然方向相反,但都像是一场“单人游戏”——无论扔还是吞,都是自己在操作,不需要对方真正参与。
然而,现实中的关系远比这复杂。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运作,很多时候不是单向的,而是一场无意识的“合谋”。我们不仅会把自己的感受投射给别人,还会诱导别人真的产生我们投射给他的那种感受;而那个被投射的人,也可能会“接住”这份投射,并将其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这就是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它不仅改变投射者对客体的感知,更实际地塑造了客体的行为[7]。接收者往往会感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走”,事后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变成了对方说的那个样子”。
就像W的男友那样。
但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那个被诱导、被塑造的接收者,如果他长期处于这种被投射的关系中,他很可能会“吸收”这个被强加给自己的形象,开始真的相信自己就是那样的人。W的男友如果持续被当作“冷漠的人”来对待,他可能会将“我是冷漠的”这一信念内化进自己的心理结构,成为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疏离的人。
这时,投射就从外部跨越了人际边界,进入了接收者的内部心理世界,成为他自体的一部分——这恰恰就是内摄。
投射、内摄、投射性认同,三者循环往复,编织出我们在关系中既塑造他人、也被他人塑造的复杂轨迹[8]。而觉察这一切,正是我们从无意识的“重演”走向有意识的“选择”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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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君
篇幅宜人性:★★★
趣味可读性:★★★
科学严谨性:★★★★
为什么我们总在人际关系中重复相同的矛盾?为什么明明想拒绝,说出口的却是“对不起”?《人我之间》用客体关系理论回答了这些日常困惑:我们与别人的关系模式,早在童年就被写进了我们的“底层代码”。这本书不教你“做更好的自己”,而是带你回到那些最初的关系现场,看清“自己”是如何被塑造的。当你看清了防御背后的恐惧,改变就已经开始发生。
向上滑动阅览参考文献:
[1]Hollway, W. (1989). Subjectivity and method in psychology: Gender, meaning and science. Sage.
[2]Boesky, D. (1983). The problem of mental representation in self and object theory.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52, 564–583.
[3]Bell, S. J. (1970). The development of the concept of object as related to mother-infant attachment. Child Development, 41, 291–311.
[4]Brazelton, T. B. (1975). Early infant-mother reciprocity. Ciba Symposium.
[5]Jaffe, D. S. (1968). The mechanism of projection: Its dual role in object relations.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49(4), 662–677.
[6]Meissner, W. W. (1981). Internalization in psychoanalysis. Psychological Issues, Monograph 50.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
[7]Klein, M. (1946). Notes on some schizoid mechanism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27, 99–110.
[8]Sandler, J. (Ed.). (1987). Projection, identification,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
作者 | Lydia
编辑 | 硬糖酸梅
美编 | 伯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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